船身忽然一震，如被巨鲸撞上龙骨，整艘游船在江心猛地打了个旋儿。舱外水波炸裂，月光碎成千万片银鳞，簌簌跳进窗棂，在三人交叠的衣角、裸露的肩头、汗湿的额发上疾速游走。“不对劲！”栖霞真人喉间一声低叱，雪发无风狂舞，金甲残影尚未凝实，指尖已掐出三道青雷符印，却在将落未落之际——顿住。她眼尾骤红，指节绷得发白，不是因敌袭，而是因身下那人唇齿间滚烫的喘息，正顺着她颈侧动脉一寸寸向上攀爬；更因腰后那只手，不轻不重按着命门穴，掌心温热，指腹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此刻却像烧红的铁钳，烙得她脊椎一颤，雷符倏然溃散成烟。夜红殇没动，只是垂眸看着自己被推至小腹的襦裙腰带，雪白吊带滑落半寸，露出锁骨下一颗朱砂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嗓音沙哑得厉害：“……船底有东西。”话音未落，谢尽欢已松开两人，翻腕抽出枕下那柄乌木鞘短匕——鞘未离刃，寒光先至，直刺床板缝隙！“嗤啦”一声裂帛响，木屑纷飞，一道幽蓝血线自裂缝中飙射而出，腥气混着腐叶味扑面而来。“尸祖的‘影蛭’。”栖霞真人瞬间回神，雪发倒竖，金甲覆体，足尖一点便跃至窗边，袖袍鼓荡如翼，“它在啃噬龙脉锚链！”谢尽欢匕首挑开血线，就见那幽蓝虫豸半尺长，通体如凝固的墨汁，唯有一对复眼泛着惨绿微光，此刻正疯狂扭动，口器开合间，竟吐出细若游丝的黑色雾气，缠向他手腕内侧——那里，一枚淡金色龙鳞状印记正微微搏动。“找死。”他冷笑，匕首反手一划，刀锋掠过虫豸七寸，幽蓝躯体应声断作两截，却未毙命，断口处喷出更多黑雾，竟在半空凝成扭曲人脸，赫然是京郊乱葬岗那具被焚毁的尸祖本相！“借尸还魂？不，是借脉还形……”夜红殇倏然起身，襦裙曳地无声，手指捻起一缕黑雾凑近鼻端，“它在用龙脉当引子，把残魂种进船骨里——这船快成它的新棺了。”话音未落，整艘游船剧烈颠簸，廊道传来煤球撕心裂肺的吼叫：“船长！舵轮冻住了！水里……水里全是手！！”谢尽欢箭步冲向门口，刚掀开帘子，就见舱外月光骤暗。无数苍白手臂破水而出，每只手掌心都生着一张婴儿脸，齐齐张嘴，发出无声尖啸。那些脸孔眉目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清晰无比——全是他自己的脸！“幻瞳尸蛊……”栖霞真人瞳孔骤缩，“它在模仿你的龙脉气息，伪造心象迷阵！”谢尽欢却突然笑了。他转身，一把抄起桌上那壶紫苏泡的茶，仰头灌下大半，喉结滚动间，舌尖尝到一丝极淡的、类似雪莲根须的清苦回甘——果然，药力早被尸祖的黑雾污染，与紫苏的补剂搅在一起，此刻正顺着血脉奔涌，催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小腹灼热如焚。“原来如此。”他抹去唇角茶渍，眸色渐深，“它不敢直接攻你我，怕被龙脉反噬，所以先污你我心神，再借我们之手，把船拖进江心漩涡……那里，有座沉了三百年的镇龙塔。”栖霞真人神色一凛：“玄机阁旧址？！”“正是。”夜红殇已系好裙带，指尖拂过谢尽欢腕上龙鳞印，“塔底封着初代尸祖的脊骨，它想借龙脉共鸣，把塔顶镇魂铃震碎——铃碎之时，天下所有埋骨之地的尸气，都会汇入它这一具残躯。”廊道外，煤球的吼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指甲刮擦船板的“咯吱”声，由远及近，密密麻麻爬满四壁。谢尽欢却不再看窗外。他解下颈间那枚玄铁鱼符，轻轻搁在栖霞真人掌心。鱼符背面，刻着细如毫发的九条盘龙纹，此刻正随他心跳明灭：“这是鸣龙宗最后一件信物。当年师祖用它钉住尸祖左眼，今日，我把它给你。”栖霞真人指尖微颤。她当然认得这符——三百年前，正是她亲手将濒死的师祖背出镇龙塔废墟，那时师祖攥着这枚鱼符，血浸透了她半边道袍。“你不怕我拿它做别的？”她声音干涩。“怕。”谢尽欢抬手，拇指擦过她下颌线，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片雪，“可现在，只有你能把符钉进它天灵盖。”夜红殇忽然抬袖，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纤细手腕，腕骨凸起处，赫然嵌着三枚青玉楔子，正缓缓渗出淡金色血珠：“我的楔子快撑不住了。再拖一刻，这具身子会散成齑粉。”栖霞真人目光扫过那青玉楔子，雪发无风自动：“……你把本命契押在这具肉身上？”“不然怎么护着他？”夜红殇笑得慵懒，抬手将一缕散落的青丝别至耳后，“总不能让万海真成了孤家寡人，连个收尸的都没有。”谢尽欢喉头一哽，忽觉指尖发烫。他低头，只见自己右手食指第二指节处，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细小金纹，蜿蜒如幼龙初醒——正是夜红殇腕上青玉楔子渗出的金血所化。“原来如此……”他喃喃道，“您早把命脉分给了我。”夜红殇没答，只是将一枚楔子从腕上拔出，金血溅在谢尽欢手背，灼痛钻心。她顺势将楔子塞进他掌心：“含住，别咽。龙脉要共鸣，得先同频。”谢尽欢依言咬住楔子，金属冷冽，金血却似岩浆般滚烫。刹那间，他眼前景象骤变：不再是船舱，而是三百年前的镇龙塔顶。暴雨如注，闪电劈开浓云，照见塔尖那口青铜铃上蛛网密布的裂痕。一个玄衣老者跪在铃下，脊背佝偻如弓，双手死死按着铃身，指缝间金血汩汩涌出，染红整座塔基……“师祖……”谢尽欢失声。“喊什么？”栖霞真人突然扣住他后颈，将他狠狠拽向自己，额头抵着额头，雪发与黑发纠缠如藤，“现在，听我的呼吸节奏——吸，二，三，四；呼，二，三，四。跟上。”谢尽欢被迫闭眼。她呼吸沉稳绵长，每一次吐纳，都像有股无形暖流撞进他肺腑，压下金血灼烧的躁动。他下意识模仿，胸腔随之起伏，小腹灼热渐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充盈感，仿佛有活物在血脉里舒展筋骨。“再快。”栖霞真人声音陡然转厉，“它在抢时间！”谢尽欢猛吸一口气，气息如刀，割裂胸腔。就在这一瞬，他腕上龙鳞印骤然炽亮，金光穿透衣袖，在舱壁投下巨大龙影——那龙影昂首摆尾，竟与栖霞真人金甲上盘绕的龙纹严丝合缝！“就是现在！”夜红殇暴喝，“墨墨！翎儿！紫苏！结阵！”房门轰然洞开。令狐青墨手持剑匣，赵翎腰悬双匕，林紫苏指尖捻着三枚朱砂符纸，三人踏着月光跃入——却非冲向窗边，而是以谢尽欢为中心，呈三角之势跪坐于地。“翎儿，画界！”青墨剑匣弹开，三柄桃木剑凌空悬浮，剑尖滴落朱砂，坠地即燃，化作赤红火圈。赵翎指尖蘸血，在火圈外围疾书《镇岳咒》，字字如山，压得地板龟裂：“紫苏，填心！”林紫苏扬手，三枚朱砂符纸化作流萤，精准没入谢尽欢心口、丹田、命门三处大穴。她指尖血珠未干，却已开始颤抖：“药……药力太猛，我控不住……”“控不住就放！”栖霞真人单膝跪地，将玄铁鱼符按在谢尽欢后心，“龙脉为引，血契为桥，开！”谢尽欢浑身剧震，喉间涌上腥甜。他死死咬住青玉楔子，任金血顺嘴角淌下，在胸前洇开一朵妖异金莲。视野彻底被金光吞没，耳畔只剩龙吟——不是来自外界，而是自他骨髓深处奔涌而出的、苍凉悠远的长啸！金光中，他看见自己伸出的手。五指修长，掌心纹路如江河纵横，而那纹路尽头，赫然盘踞着一条半透明金龙，龙首微昂，正与栖霞真人金甲上的龙纹遥遥呼应。“成了。”夜红殇的声音仿佛从极远处传来，“鸣龙阵启，逆溯三百载——谢尽欢，你替师祖，再钉它一回！”谢尽欢猛然睁眼。金光未散，却已凝成实质。他并指如剑，直刺虚空。指尖所向，舱壁轰然洞穿，月光如瀑倾泻，照亮江心漩涡中心——那里，一座黑石高塔正缓缓浮出水面，塔尖铜铃在月光下泛着幽光，铃舌已被尸气腐蚀成森白骨质。而塔顶盘坐的，并非尸祖本相。是一个穿玄色直裰的青年，面容清癯，眉目与谢尽欢竟有七分相似。他左手持笔，右手执卷，膝上摊开的竹简上，墨迹未干，写着四个字：鸣龙纪事。青年抬眸，唇角微扬：“等你很久了，小师弟。”谢尽欢指尖金光暴涨，却未刺向青年，而是猛地回转，狠狠按在自己左眼之上！剧痛炸开，温热血流顺指缝涌出。他嘶吼着，将那只染血的眼睛，生生剜了出来！血珠滴落，悬于半空，竟化作一枚赤金眼珠，瞳孔深处，九条金龙盘旋不休。“以我左目为引，镇龙塔为鼎，炼汝残魂——”谢尽欢声音嘶哑如裂帛，金血滴落之处，地面浮现金纹，“今日，我不钉你天灵，我钉你……心！”金瞳倏然射出，不偏不倚，没入玄衣青年心口。青年笑容凝固。他低头看着胸口绽放的金莲，指尖颤抖着抚上心口，声音竟带着几分释然：“原来……当年师祖剜目时，也是这般疼么？”话音未落，金莲骤然盛放。无数金线自莲心迸射，刺入青年四肢百骸。他玄色直裰寸寸崩解，露出底下森白骨架，骨架缝隙间，黑雾疯狂涌出，又被金线绞杀成灰。“不——！”塔底传来凄厉咆哮，却是尸祖本体在漩涡中疯狂挣扎，“你竟敢……用师祖的‘剜目镇心诀’！那秘术早已失传！”“失传？”谢尽欢拄着匕首单膝跪地，左眼空洞淌血，右眼却亮得骇人，“我只是……把它写进了《鸣龙纪事》的第一页。”玄衣青年骨架彻底化为金粉，随风消散。金瞳缓缓飘回，悬于谢尽欢眼前，瞳孔中的九条金龙齐齐昂首，发出无声龙吟。江面恢复平静。月光如旧，洒在游船甲板上，映出斑驳血迹。谢尽欢伸手，接住那枚温热的金瞳。它甫一触肤，便化作金流，顺着他手臂经脉奔涌而上，最终沉入心口——那里，一枚新的龙鳞印记正在缓缓成形，比原先更大，更灼热，更……完整。他喘息着抬头，看见栖霞真人金甲褪尽，雪发散乱，正单手撑着窗框，胸口剧烈起伏。她望着他的眼神，再无半分仙人睥睨，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夜红殇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指尖轻轻拂过他淌血的左眼眶，金粉簌簌落下，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疼么？”谢尽欢摇摇头，目光扫过廊道——煤球正揉着后颈晃悠悠站起来，嘴里骂骂咧咧；青墨收剑入匣，耳尖微红；翎儿叉腰瞪着窗外，嘀咕“这破船该换新的了”；紫苏蹲在角落，正偷偷把最后一颗蓝色药丸塞回袖袋，指尖还沾着朱砂。他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带着血沫的沙哑，却奇异地熨帖了整艘船的死寂。“不疼。”他抬手，轻轻握住栖霞真人撑窗的手腕，指尖触到她腕骨凸起处一道浅浅旧疤——那是三百年前，她背着师祖逃出镇龙塔时，被塌陷梁木划伤的，“前辈，下次……能别总拍我肩膀么？”栖霞真人一怔，随即雪发微扬，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她没抽回手，只是另一只手探入怀中，掏出半块硬邦邦的桂花糕，塞进他手里：“……堵住你的嘴。”谢尽欢低头看着那块沾着药渣的桂花糕，又抬眼看向栖霞真人。月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阴影，遮住了那点几乎要漫溢出来的、笨拙的温柔。他慢慢剥开油纸，咬下一口。甜腻裹着微苦，在舌尖化开。船继续西行。月光静默流淌，江风拂过众人发梢，带来远处山峦湿润的草木气息。谁都没说话，却仿佛有某种东西，在血与火、痛与笑之间，悄然完成了第一次搏动。很轻。却足以撼动整条江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