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薄纱，缓缓铺满丹阳侯府后宅青砖小径，檐角铜铃被微风拂过，叮咚一声，清越却寂寥。林紫苏一路狂奔，裙裾翻飞如蝶，发间紫兰蝴蝶夹子颤巍巍晃着，鞋底蹭着石阶发出急促的刮擦声——可她刚冲进自己房中，“啪”地甩上门，背脊才抵住门板，胸膛起伏未定，便听见门外传来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咚、咚、咚。”不疾不徐，三声叩门。林婉仪没追上来，反倒是谢尽欢来了。林紫苏一怔，下意识捂住胸口，又摸了摸小腹上那朵胭脂牡丹，指尖触到花瓣边缘尚未干透的微黏感，耳根腾地烧了起来。她不敢应声，只屏息贴在门后，听外头静了两息，谢尽欢低沉嗓音隔着木门传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紫苏，是我。”她咬住下唇，没吭气。门缝底下，一道修长影子悄然斜切进来，映在青砖地上，如墨痕延展。谢尽欢并未再敲，只是静静站着，袍角垂落，袖口微皱，隐约可见昨夜未曾洗净的淡青色药渍——那是紫苏悄悄混入他茶盏的“醉龙引”，本为激他龙脉躁动，好让栖霞真人顺势借势双修，却阴差阳错，反被夜红殇识破，又经栖霞真人暴烈一推，竟将五人龙气搅作一团，彼此牵引、纠缠、共振……最终如潮汐回涌，尽数倒灌回原主之躯。林紫苏当时昏沉，只觉四肢百骸似有金蛇游走，心湖翻涌，灵台却清明得可怕。她记得谢尽欢俯身时喉结滚动的弧度，记得他指尖沾了胭脂，在她腹上落笔时指腹的温热与克制的轻颤；更记得他画完最后一瓣，忽而停顿，低声问：“若真要写，该写什么？”她那时迷蒙睁眼，撞进他眸子里，恍惚看见自己倒影，也看见一抹极淡、极深的痛意，像雪峰裂隙里渗出的温泉，灼人却不烫人。——他不是不知，只是不说。门内，林紫苏忽然吸了口气，踮脚将额头抵在冰凉门板上，声音闷闷的：“谢大哥，你……怎么来了？”“怕你跑。”谢尽欢答得干脆，语气却缓和下来，“也怕你一个人生闷气，把‘醉龙引’的后劲儿当心火熬。”林紫苏一愣，倏然抬头：“你……知道？”“昨夜茶水入口，第七息我便尝出了‘醉龙引’的辛香尾调。”谢尽欢声音平静，仿佛在说今日天气，“可我没揭穿。因我想知道，你为何宁肯拿自己身子设局，也不肯当面问我一句——谢尽欢，你心里，究竟有没有我？”门内死寂。窗外梧桐叶簌簌摇动，雨珠滚落，砸在芭蕉叶上，啪嗒、啪嗒。林紫苏手指绞紧裙带，指甲泛白。她早知谢尽欢六境修为，神识如渊，寻常毒香瞒不过他。可她赌的，是他明知是局，仍愿跳——就像当年她在侯府后巷替他挡下刺客一刀，血溅他衣襟，他抱着她奔医馆时，喘着气说：“林家丫头，下次别抢在我前头流血。”那时她笑得没心没肺，可夜里却偷偷用银针扎自己手心，一遍遍问：谢尽欢，你抱我的时候，心跳快不快？如今，答案近在咫尺，她却不敢伸手。“我……”她喉头发紧，舌尖抵着上颚，终究只挤出两个字，“怕你。”“怕我什么？”“怕你说没有。”她声音轻得像片羽毛，“更怕你说有，却不敢认。”门外，谢尽欢沉默片刻，忽而低笑一声。那笑声不带半分轻佻，倒似寒潭碎冰初融，清冽而笃定：“紫苏，你记不记得七岁那年，你在侯府池边扑蝴蝶，一脚踩空，是我把你捞上来的。”“记得。”“你掉下去前，手里攥着一只琉璃蜻蜓，摔进水里就碎了。上岸后，你哭得打嗝，却把最大一块残片塞进我手心，说‘谢哥哥，这个给你，以后你护我，我护你’。”林紫苏眼眶骤然发热，鼻尖酸胀。那只琉璃蜻蜓，她早忘了，可谢尽欢竟记得。“那时我才九岁，不懂护人是何等重担。”他声音渐沉，字字如刻，“可从那日起，我谢尽欢的命，便已不是单属我一人。”门内，林紫苏终于抬手抹了下眼角，指尖湿漉漉的。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门——晨光倾泻而入，照亮谢尽欢半张侧脸。他未束发，墨发微乱垂在颈后，眼下有淡淡青影，眼底却亮得惊人，像淬过火的玄铁，沉静、锐利、不容闪避。两人对视三息。林紫苏忽而踮脚，一把揪住他前襟，将人拽得俯身，仰起脸直直望进他瞳仁深处：“谢尽欢，你再说一遍。”他垂眸看她，目光扫过她泛红的眼尾、微张的唇、还有锁骨处一点未褪的胭脂印——那是昨夜栖霞真人情急之下，指尖按捺不住留下的浅痕。他喉结滚动，忽而抬手，拇指轻轻擦过她唇角：“我说，林紫苏，你早就是我的人了。不是从昨夜开始，是从你七岁攥着琉璃蜻蜓往我手里塞那天起。”话音未落，远处忽传一声厉喝：“谢尽欢——！”二人齐齐侧首。游廊尽头，林婉仪立在晨光里，素白中衣外披着绛紫云纹褙子，发髻松散，眉锋凛冽，手中赫然捏着一支断成两截的紫檀簪——正是昨夜她替紫苏梳头时用的那支。她步履如风而来，每一步都似踏在人心弦上：“你们俩，当本姑娘是死的？！”林紫苏下意识松手后退半步，却被谢尽欢反手扣住手腕，力道不重，却稳如磐石。“小姨。”谢尽欢坦然迎上林婉仪视线，语调平直，“此事因我而起，责罚我一人便可。”“呵。”林婉仪冷笑，目光如刀剜过谢尽欢紧握紫苏的手，又掠过她衣领微敞处那抹胭脂痕，眼神愈发危险，“谢公子好大的担当。可你可知，昨夜栖霞真人压着你入榻时，我正坐在紫苏身体里，听你喊她‘墨墨姐’，听她搂着你脖子说‘郎君再深些’——”“小姨！”林紫苏失声打断，脸颊轰然烧透，跺脚急道，“那是栖霞前辈失控，夜姐姐又……又拉偏架，我、我根本没说那些话！”“哦？”林婉仪眯眼，“那你肚皮上的牡丹，是谁题的款？”谢尽欢坦然：“我。”“那‘山高水长，永以为好’八个字，又是谁刻在你左肩胛下的？”林紫苏浑身一僵，下意识去捂左肩——那里确实有细密微凸的刻痕，是昨夜混沌中，谢尽欢用指甲划下的，带着龙脉之力，入肤三分，至今未消。谢尽欢却颔首：“也是我。”林婉仪盯着他看了许久，忽而嗤笑出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好，很好。谢尽欢，你既敢认，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她掌心翻转，一枚青铜古钥凌空浮现，锈迹斑斑，却嗡嗡震鸣，周遭空气如水波般扭曲：“此乃‘锁龙钥’，专镇龙脉逆冲。今日本姑娘便依祖训，将你龙脉封于‘沉渊井’，十年为期——若十年后，你仍守心如初，我亲自为你解钥；若你心生二意，龙脉自溃，形神俱灭。”谢尽欢神色未变，只静静望着她：“若我答应，小姨可愿应下一事？”“说。”“准我与紫苏，同入沉渊井。”林婉仪瞳孔骤缩：“你疯了？沉渊井寒煞蚀骨，凡人入内半刻即僵，修士亦需以本命真火护体，你让她进去？”“她不是凡人。”谢尽欢侧首，目光温柔落向林紫苏，“她是林家血脉，亦承龙脉余韵。昨夜五人龙气交汇，她腹中牡丹已成‘龙胎印记’，若无人引渡，三月后龙煞反噬，必损根基。”林紫苏怔住，低头看向自己小腹——那朵牡丹色泽竟比清晨更艳，花瓣边缘隐隐泛起金丝，宛如活物呼吸。林婉仪脸色终于变了。她凝神探去，指尖悬于紫苏腹前三寸，面色愈沉：“……龙胎初凝，确需阴阳同引，方能化煞为养。可沉渊井乃绝地，连栖霞那疯批都不敢久留……”“所以，请小姨赐我们一盏‘同心灯’。”谢尽欢声音清越，“灯燃则脉通，灯灭则脉断。若我负她，灯自熄；若她弃我，灯亦熄。生死同契，无需誓言。”林婉仪久久不语。晨风卷起她鬓边碎发，露出耳后一道淡青旧疤——那是十五年前，她为护幼年紫苏，独战三名魔修所留。良久，她抬手，掌心浮起一盏巴掌大的青玉灯。灯身无芯，灯罩内却有两点幽蓝火苗，如双星相绕，生生不息。“此灯取自昆仑墟‘并蒂莲心’，燃则龙脉共生，灭则双魂俱陨。”她指尖轻点灯壁，幽火骤盛，“谢尽欢，林紫苏，你们可想清楚了？”林紫苏望着那两点幽火，忽然笑了。她挣开谢尽欢的手，上前一步，从林婉仪手中接过同心灯，指尖抚过冰凉玉壁，声音清亮如泉击石：“小姨，你总说我莽撞。可这次，我比谁都清醒——谢尽欢若负我，我不怨；可若我因怕负他而退缩，才是真辜负了这十七年。”她转身，将灯递向谢尽欢，眸光灼灼：“谢大哥，你敢接么？”谢尽欢凝视她片刻，伸手握住灯盏。就在他指尖触到玉壁刹那，灯中幽火轰然暴涨，化作两条青龙虚影，盘旋升腾，龙吟隐隐，直冲云霄——整座丹阳侯府地脉微震，后院古井水位凭空上涨三寸，井口蒸腾起缕缕白雾，雾中似有龙鳞隐现。林婉仪仰头望天，忽而长长吐纳一口浊气，神色复杂难言。她盯着那对盘旋青龙，半晌，才哑声道：“……罢了。既是天意，本姑娘便成全你们。”她袖袍一挥，青铜锁龙钥凌空炸开，化作万千金屑，尽数没入谢尽欢眉心。他身形微晃，却未退半步，只觉一股浩荡寒流顺任督二脉奔涌而下，直坠丹田——那并非禁锢，而是沉淀，如春水入渊，无声无息，却将沸腾龙脉尽数纳入深潭。“走吧。”林婉仪转身，背影萧飒，“沉渊井在侯府地底三百丈，我送你们一程。”三人并肩走向后院假山。林紫苏忽而停步，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半只琉璃蜻蜓——正是当年摔碎那只的残影。她踮脚，踮脚，踮脚，将帕子仔细叠好，塞进谢尽欢怀里：“喏，补你的。”谢尽欢低头，见她发顶汗津津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晨露。他喉结微动，终于抬起手，极轻地，将她鬓边一缕碎发挽至耳后。指尖微凉，却烫得林紫苏心尖一颤。假山洞口幽深，寒气如刃。林婉仪立于洞前，忽而回头，深深看了紫苏一眼，声音极轻：“丫头，若撑不住……就喊小姨。”林紫苏笑着点头，挽住谢尽欢手臂，朝洞中走去。青玉灯在她掌心静静燃烧，两点幽火映亮她眼底，清澈见底，再无半分犹疑。身后，林婉仪伫立良久，直至洞口寒雾彻底吞没两道身影。她缓缓抬手，指尖划过耳后旧疤，喃喃自语：“……十七年啊……”话音未落，袖中忽有纸鹤振翅而出，翩然飞向侯府西角楼。角楼窗内，栖霞真人正盘坐调息，雪发垂落如瀑，指尖缠绕一缕淡金色龙气，尚未炼化。她睁眼，眸光如电，抬手接住纸鹤，展开一看，只有一行朱砂小字：【沉渊井启，同心灯燃。勿扰。——婉】栖霞真人眉梢一挑，嘴角缓缓勾起，竟是罕见地笑了一声。她指尖轻弹，那缕龙气倏然化作细线，缠上窗棂上一只沉睡的煤球——小家伙羽毛蓬松，肚皮朝天，爪子还蹬着虚空，睡得毫无防备。“啧，”栖霞真人屈指一弹煤球脑门，“小东西，你家主人进井了，你倒睡得香。”煤球“咕叽”一声，翻个身，继续呼噜。栖霞真人摇头，指尖龙气却悄然渗入它体内，如春雨润物，无声无息。与此同时，沉渊井底。寒雾弥漫，石壁沁水，青苔滑腻。林紫苏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倒，却被谢尽欢一把揽住腰肢，稳稳带入怀中。她仰头，正撞进他低垂的眼眸里，那里面映着同心灯幽火，也映着她小小的、红着脸的倒影。“怕么？”他问。她摇头，手指攥紧他衣襟，仰起脸，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谢尽欢，我们回家。”谢尽欢眸光骤然一深，俯首，额心抵上她额头，低沉嗓音如钟磬回荡于寒渊：“好。回家。”同心灯幽火暴涨，青龙虚影咆哮升腾，将两人身影温柔包裹。寒雾翻涌，石壁上的古老铭文逐一亮起，如星河流转——井外，朝阳破云，万丈金光倾泻而下，照亮侯府飞檐斗拱，也照亮假山洞口，那一枚悄然嵌入石缝的、半透明的琉璃蜻蜓残片。它静静躺着，折射晨光，剔透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