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楼船的浴室，为翎儿沐浴更衣之处，空间不算大，内部摆着楠木浴桶以及屏风衣架等物。因为船上没有丫鬟伺候，谢尽欢自然化身为了洗浴中心的搓澡师傅，先以水法弄了一通温水，还不忘在内部撒上...江风卷着水汽扑进窗来，谢尽欢后额一凉，倏然清醒。不是清醒，是被迫清醒——一只冰凉的手正掐着他后颈软肉，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感。他喉结微动，眼皮掀开一条缝，撞进一双盛着碎月寒霜的眼里。林婉仪单膝压在他小腹上，指尖顺着脊线缓缓下移，停在腰窝处轻轻一按：“装睡？”谢尽欢喉头一紧，刚想开口，唇就被两根手指抵住。“别说话。”她俯身，发尾扫过他下颌，“你数数，现在屋里几个人。”他睫毛颤了颤，目光往侧边一扫——青墨裹着被子缩在床角，耳尖通红，手里还攥着半截狼毫；朵朵蹲在脚踏上，指尖沾着未干的墨迹，正冲他眨右眼；翎儿斜倚在雕花床柱上，裙带松垮，手里捏着枚虎头帽，帽檐还沾着一点朱砂印；而紫苏……紫苏正跪坐在他小腿边，小手托着下巴，眸光澄澈又狡黠，像只刚偷完鸡回窝的雪狐。“五个。”他声音沙哑。“错。”林婉仪指尖一勾，将他衣襟扯开半寸，露出锁骨下一点淡青胎记，“加上你，六个。”谢尽欢心头一跳——她竟记得这处胎记？他自幼被鬼母养在阴窟，此印乃阴气凝结所化，连阿飘都只当是寻常痣，从未点破。可婉仪不仅认得，指尖还沿着那弯月形纹路描摹起来，微凉指腹刮得他脊背泛起细栗。“这印记……”她忽然压低嗓音，“和我娘梳妆匣底那张泛黄婚书上的朱砂印，一模一样。”谢尽欢瞳孔骤缩。婚书？他从未听闻自己有婚约。鬼母临终只留下三句话：一避紫徽山，二勿近白毛仙，三若见牡丹映雪图，速焚之。而婉仪口中的牡丹映雪图，正悬在他卧房东壁——那是他亲手所绘，画中雪枝横斜，一朵金丝牡丹灼灼怒放，花瓣边缘却浸着极淡的血色晕痕。他喉结滚动，想问，却被婉仪另一只手捂住了嘴。“现在，”她膝盖微微下压，逼得他气息一滞，“回答我——你替栖霞挡那一劫，是真为她解药性，还是早知她魔性发作时，会看见船舱第三根横梁上，刻着的‘癸未年·鸣龙伏渊’六字？”谢尽欢浑身血液霎时冻住。那横梁他日日经过，却从未留意。栖霞昨夜失控前，确曾仰头怔望良久，可谁会信一个发狂的修士在看梁木刻字？他猛地抬眼，撞进婉仪眼底深处——那里没有试探，没有质问，只有一片沉静如渊的笃定，仿佛早已将他所有隐秘摊开在月光下翻检过千遍。“你……”他声音发紧，“怎么知道？”林婉仪忽而笑了。那笑不达眼底，却让谢尽欢想起初见时，她在紫徽山断崖边折断剑穗的模样——清绝，凛冽，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因为那六个字，”她指尖蘸了点自己唇上未褪的胭脂，在他心口缓缓写下，“是我爹用指甲刻的。”谢尽欢呼吸骤停。林婉仪的父亲，丹阳侯林昭，二十年前随先帝西巡，于鸣龙峡遭遇蛟祸，全军覆没，尸骨无存。史书记载，林昭临终前尚在督造镇蛟碑，碑文残片出土时，末尾赫然有“伏渊”二字。可林昭怎会出现在这艘游船上？又怎会刻下与自己胎记同源的阴文？他胸口那点胭脂尚未干透，婉仪却已抽身退开，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铃。铃身布满暗红锈斑，内里却空无铃舌。“你听过‘鸣龙不响，九渊自沸’么？”她晃了晃铜铃，锈屑簌簌而落，“当年蛟祸不是天灾，是人为引动。我爹发现时，已被剜去双目，绑在龙脊石柱上……他靠着听声辨位，在横梁刻字报信，最后咬断舌尖，把血喷在这铃铛里，才换来一线生机。”谢尽欢盯着那枚铃铛，忽然想起昨夜栖霞真人魔性初现时，袖口滑出半截青铜链——链坠正是同款铜铃，只是更旧、锈得更深。“栖霞前辈……”他声音干涩，“她当年也在鸣龙峡？”“她是我爹副将。”婉仪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也是唯一活着回来的人。但她带回的不是真相，是一纸疯批奏折——说林昭勾结妖蛟，叛国伏诛。”谢尽欢脑中轰然炸开。难怪栖霞对紫苏神赐如此敏感！难怪她魔性发作时，本能扑向横梁而非谢尽欢！那根本不是情欲失控，是濒死记忆在血脉里反噬——二十年前，她就是靠听着横梁震动频率，在蛟浪中辨出林昭藏身方位！“所以你接近我……”他喉头发苦，“是为了查鸣龙旧案？”“错。”婉仪将铜铃塞进他掌心，冰凉铜身激得他指尖一颤，“我是来杀你的。”谢尽欢一怔。“因为你身上有鸣龙峡的‘渊息’。”她指尖划过他腕间青筋，“鬼母教你的《九幽引》，根本不是阴修功法，是当年镇蛟司封印龙脉的逆咒。你每运一次功，就等于替蛟龙松一道锁链。”窗外江风陡然狂暴，拍得窗棂哐当作响。谢尽欢掌心铜铃嗡鸣震颤，锈斑剥落处，竟渗出丝丝缕缕黑雾，缠上他手腕经络。“昨夜栖霞魔性爆发，不是偶然。”婉仪声音冷如玄铁，“是感应到你体内渊息与她旧伤共鸣。而紫苏下的合欢散……”她瞥了眼角落昏睡的紫苏，“不过是把你们体内的渊息催化成引信。”谢尽欢低头，看着黑雾正顺着自己血脉向上蔓延，所过之处皮肤浮起蛛网状暗纹——与横梁刻字笔锋，分毫不差。“那你为何……”他抬眼，嗓音嘶哑，“昨夜不杀我？”林婉仪忽然倾身，额头抵住他额心。温热呼吸拂过他眼睫，带着一丝极淡的、陈年血痂的气息。“因为我爹留了最后一句遗言。”她闭上眼，泪水无声滑入他鬓角，“他说——若见胎记如月者持铃而来，便替他……把鸣龙峡的月，还给天下人。”谢尽欢如遭雷击。鸣龙峡无月。因当年蛟龙吞尽百里星辉，自此夜夜永晦。可此刻窗外，江面倒映的圆月却愈发清亮，仿佛有无形之力正将漫天云霭拨开。他余光扫过床角，青墨手中狼毫不知何时已悬在半空，墨滴将坠未坠；朵朵指尖未干的墨迹，竟自行蜿蜒成北斗七星；翎儿手中虎头帽，帽檐朱砂无风自动，缓缓旋转指向西南……整艘游船，正在以他为中心，悄然校准星轨。“你终于醒了。”婉仪松开他，转身走向窗边。月光流淌在她素白衣裙上，竟折射出细密金鳞，“谢尽欢，从今日起，你不是我的夫君，是鸣龙司第七代守钥人。”她推开窗，江风灌入，吹得幔帐猎猎如旗。谢尽欢撑起身，看见她指尖凝出一缕幽蓝火苗，轻轻一弹——火苗掠过横梁，那“癸未年·鸣龙伏渊”六字瞬间被染成赤金，继而化作六道流光，尽数没入他眉心。剧痛炸开，无数画面在识海奔涌：黑潮滔天，青铜巨柱刺破水面，柱上锁链缠绕着半具龙骸；断臂将军以血为墨，在石壁疾书“伏渊非镇，乃饲”；雪衣少女割腕沥血，将血珠注入铜铃，铃声所至之处，黑潮退散如雪消……“这是……”“你前世的记忆。”婉仪回头，月光下她左眼瞳孔已化为赤金竖瞳，“鸣龙司世代守秘，每代守钥人皆需轮回转世，以血肉为祭，维系龙脉封印。你抗拒轮回，硬生生撕裂魂魄藏入鬼母阴窟——可躲得过生死簿，躲不过鸣龙峡的月。”谢尽欢踉跄下床，一把抓住她手腕：“那栖霞前辈她……”“她自愿剜目封印记忆。”婉仪任他抓着，声音轻得像叹息，“只为等你归来那天，亲手斩断她颈后那条……由我爹脊骨炼成的缚龙索。”话音未落，窗外忽有金甲破空声。栖霞真人踏月而至，金甲覆体，手持一柄断裂长戟，戟尖直指谢尽欢咽喉。“谢公子。”她声如寒铁，“今夜子时，鸣龙峡地脉将裂。我要你跟我走——不是以夫君身份，是以守钥人身份。”谢尽欢望着她颈后若隐若现的暗金纹路，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好。”他解下腰间玉珏，掰成两半，一半递向栖霞，“但要先取你颈后缚龙索，再赴鸣龙峡。”栖霞凝视玉珏断口，忽而抬手，竟将自己颈后皮肤生生撕开——皮肉之下，一根泛着幽光的龙骨刺赫然显露，刺尖还连着半截猩红经络，正随着她心跳微微搏动。“喏。”她将龙骨刺拔出，血珠溅在谢尽欢手背，烫得惊人，“当年林昭剜我双目时说——若你活着，便替我拔刺；若你死了……”她顿了顿，金甲缝隙间渗出暗红血泪，“便替我剜你双目。”谢尽欢握紧龙骨刺，刺尖突然爆发出刺目金光。他抬头看向婉仪，声音低沉如钟：“帮我个忙。”婉仪颔首，指尖凝出一滴血珠，悬于半空。谢尽欢将龙骨刺刺入血珠——刹那间，血珠炸开成漫天星雨，每一粒星芒都映出不同场景：青墨在祠堂焚香，朵朵于古籍堆中抄录星图，翎儿挥剑劈开黑潮，紫苏踮脚为他簪上牡丹……最后，所有星芒汇聚成一面铜镜，镜中映出鸣龙峡深渊，深渊底部，盘踞着一条双目紧闭的青铜蛟龙，龙角断裂处，赫然插着半截断戟。“原来如此。”谢尽欢抚过镜面，指尖触到龙角断口的粗粝纹路，“栖霞前辈的戟，是镇龙钉；我爹的骨刺，是引龙钩；而婉仪你的铜铃……”“是唤龙钥。”婉仪接过话头，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帕上绣着半幅牡丹映雪图。她指尖一挑，素帕燃起幽蓝火焰，灰烬飘落镜面，竟在蛟龙额心烙出一朵金丝牡丹。铜镜嗡鸣震颤，镜中蛟龙左眼豁然睁开——瞳孔深处，倒映着谢尽欢眉心新添的赤金印记。“谢尽欢。”镜中传来苍老女声，似从九渊之下升起，“你既已承钥，可知守钥人第一戒？”谢尽欢单膝跪地，双手捧镜：“不欺心，不误人，不弃誓。”“第二戒？”“以身为祭，以血为契，以命续龙脉。”“第三戒？”谢尽欢沉默片刻，望向婉仪含泪的双眼，一字一句道：“若天下需我堕魔，我便堕魔；若苍生要我屠神，我便屠神——唯独不可负，执手立誓之人。”铜镜轰然炸裂，万千光点升腾而起，在舱顶聚成一轮皎洁明月。月光如瀑倾泻，将所有人笼罩其中。谢尽欢感到一股浩荡清气涌入四肢百骸，鬼母留在他魂魄上的阴咒寸寸崩解，而胎记处的月形纹路，正缓缓蜕变为真正的赤金龙鳞。窗外，游船调转方向，船头劈开墨色江水，稳稳朝西南而去。江风送来远处渔火，一点，两点，连成星河倒悬。婉仪走到他身边，握住他染血的手。两人影子在月光下交叠，渐渐融成一体。“走吧。”她轻声道，“鸣龙峡的月亮，该回家了。”谢尽欢点头，目光扫过舱内众人——青墨已收起羞怯，指尖剑气吞吐；朵朵摊开星图，朱砂笔尖悬停于“癸未”二字之上；翎儿将虎头帽戴正，帽檐朱砂熠熠生辉；紫苏揉着惺忪睡眼，却在看清谢尽欢眉心金鳞时，嘴角扬起一抹心照不宣的笑。最后，他望向窗外。西南天际，浓云裂开一道缝隙，一缕清辉如剑斩落，正正照在游船桅杆顶端——那里，不知何时已悄然绽放一朵金丝牡丹，花瓣舒展间，有龙吟隐隐，震彻云霄。江流奔涌，月照千帆。而鸣龙，终将破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