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沙沙沙……雨幕洒在昏暗江面上，时而有商船在江面往返。踏上归途的游船，速度并不算快，只是借着风力缓慢航行，楼内的船客，也因为都在修养，黑灯瞎火颇为安静。最后方的房间...林紫苏脚步轻快，裙摆拂过船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秋雨落在青瓦上。她指尖还捏着半截未拆的胭脂盒——昨夜慌乱中从谢尽欢枕边顺来的，盒盖微启，内里牡丹色浓得欲滴，一闻便是上等云州胭脂，掺了三钱雪魄草粉，遇体温则显字，遇冷则隐，寻常水洗不褪，唯需以寒泉浸七日方能淡去。她低头看了眼自己小腹，那朵牡丹依旧灼灼盛放，花瓣边缘竟隐隐泛着淡金纹路，似被什么古老咒力悄然点染过。厨房门虚掩着，灯影摇晃，阿娘飘正将面团擀开，薄如蝉翼，手腕翻转间，面皮竟自行浮起，在半空旋成一道银亮圆弧，继而倏然散作数十片薄刃，如蝶翼般轻轻落进沸水锅中——是云州秘传“雪刃面”，专解神魂滞涩、心火郁结。谢尽欢昨日那副失魂落魄样，她早看在眼里。林紫苏推门进去时，阿娘飘头也未回，只将一盏青瓷碗推至案沿：“趁热喝。你身上那股‘双生引’的余味，再不压一压，怕是要把谢郎的命格都搅乱了。”“双生引？”林紫苏一怔，端碗的手顿住。“嗯。”夜红殇终于抬眸，眼尾一挑，笑意温软却深不见底，“婉仪姐姐当年在昆仑墟偷炼的禁术，本为替身续命所用，谁知炼岔了火候，反成双魂共契之引。一人动情，另一人魂海必生涟漪；一人执念越深，引线越韧，到最后……”她指尖轻轻一点林紫苏眉心，“连心跳，都会渐渐同频。”林紫苏喉头一紧，碗中汤面升腾的热气模糊了视线。她忽然想起昨夜颠簸时，谢尽欢伏在她背上喘息，那心跳声沉而稳，一下一下，竟真与她自己胸腔里那阵急促鼓噪渐渐叠在了一处，仿佛两股溪流在暗处悄然汇合，再难分彼此。“那……那谢大哥他……”“他？”夜红殇笑出声，舀起一勺面汤吹了吹，“他昨夜醉得最深，也醒得最早。可你猜怎么着？他睁开眼第一件事，不是找衣服，不是看窗外江雾，而是伸手摸自己胸口——想确认那颗心，跳得还像不像从前。”林紫苏指尖猛地一颤，汤汁泼出两滴，烫在手背，却浑然不觉。就在此时，门外忽传来一声极轻的“咕叽”。煤球蹲在门槛上，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林紫苏的小腹。它翅膀微张，尾羽蓬松，脚爪却悄悄抠进木缝，显是憋了许久。林紫苏心头一跳，下意识捂住肚子：“你看什么？！”煤球没答，只“噗”地吐出一团灰雾，雾散之后，地上赫然现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铜铃铛，铃身蚀刻着细密符文，中央一道裂痕蜿蜒如泪——正是当年林婉仪亲手熔铸、赠予谢尽欢的“定魂铃”，据说内封一缕昆仑墟寒魄，可镇百邪、锁神识。可此刻铃舌已断，铃身裂痕深处，竟渗出丝丝缕缕的淡金色雾气，与林紫苏腹上牡丹纹路色泽如出一辙。“这铃……怎么碎了？”林紫苏声音发紧。夜红殇终于放下擀面杖，缓步上前，指尖悬于铃铛上方寸许，未触即停：“昨夜子时，谢郎替你挡下第三道‘双生劫雷’时震裂的。那雷不劈肉身，专噬魂契间隙——婉仪姐姐借你身子纵情，却忘了你根基未稳，魂魄尚薄。若非谢郎以自身命格为引，硬将雷劫导向这枚铃铛……”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林紫苏骤然苍白的脸，“你现在，怕已是魂飞魄散，只剩一副空壳了。”林紫苏腿一软，后退半步撞上灶台，滚烫的铁沿烙得小腿一痛，才勉强站稳。她脑中轰鸣，昨夜那些癫狂、羞耻、得意……尽数被这句轻描淡写碾得粉碎。原来她自以为掌控全局，实则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她以为在拿捏小姨，却不知自己早被谢尽欢默默托在掌心，以命相护。“他……他为什么不说？”“说了，你信吗？”夜红殇反问，笑意渐淡，“你心里认定了他是贪欢纵欲，他若开口解释，岂非坐实罪名？倒不如让你自己撞个头破血流，疼醒了，才肯睁眼看人。”林紫苏嘴唇翕动，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恰在此时，睡房方向传来一声短促惊呼——是墨墨的声音。林紫苏猛地转身冲出去，煤球扑棱棱跟在身后，翅膀扇起的风掀起了她鬓边碎发。房门未关严，她一把推开，只见墨墨已披好外袍站在床前，手中握着一方素白帕子，帕角沾着点点暗红。她正俯身，小心翼翼擦拭谢尽欢耳后一处细小伤口，那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青灰，似有活物在皮下缓缓蠕动。“墨墨姐……”林紫苏声音发哑。墨墨闻声回头，眸光清冽如霜：“紫苏？你来得正好。”她将帕子递来，指尖微凉，“谢郎后颈这伤，是昨夜被‘阴蚀蛊’咬的。此蛊不噬血肉，专食情丝——谁对他动了真意，蛊便循丝而入，越缠越紧。若七日内不解，情丝尽断，人便成痴。”林紫苏接过帕子，指尖触到那抹暗红，心口骤然一缩：“阴蚀蛊……谁下的？”墨墨目光沉沉，越过她肩头，望向门外走廊尽头——那里，谢尽欢正靠在朱漆廊柱旁，单手撑额，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一道新鲜裂痕。他听见了，却未抬头，只将脸埋得更深，露出一截绷紧的下颌线。林紫苏攥紧帕子，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忽然明白了——昨夜谢尽欢为何醉得那样深，为何抱着她时手臂抖得那样厉害，为何在她腹上画牡丹时，笔锋会有一瞬的迟疑与颤抖。原来他早已察觉异样，却选择沉默吞咽所有苦果，任那蛊虫啃噬自己，也不愿惊扰她半分。“谢大哥……”她唤得极轻。谢尽欢终于抬眼，眼底布满血丝，却努力弯起嘴角：“仙儿说你来找我……有事？”林紫苏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你……疼不疼？”谢尽欢一愣，随即笑了，那笑里带着点狼狈，又透着几分释然：“疼啊，可比不上你昨儿半夜揪我耳朵那下疼。”林紫苏鼻尖一酸，眼泪毫无征兆砸下来，砸在墨墨递来的帕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慌忙抬手去擦，却见谢尽欢已朝她走来，步伐略显虚浮，却坚定得不容置疑。他停在她面前，伸手，不是去擦她的眼泪，而是轻轻按在她小腹上——隔着薄薄一层衣料，覆住那朵灼灼牡丹。“别怕。”他声音低哑，却像磐石坠入深潭，“蛊我来解，伤我来扛，错……我也认。可紫苏，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林紫苏仰起脸，泪眼朦胧望着他。“往后，”谢尽欢指尖微微用力，仿佛要将那朵花按进自己掌心，“别再把自己，当筹码了。”话音未落，远处江面忽起一阵异动。浓雾翻涌如沸，一艘乌篷小船破雾而来，船头立着个玄衣少年，腰悬长剑，面容清俊，眉心一点朱砂痣鲜艳欲滴。他遥遥望来，目光精准穿过人群，直直落在林紫苏脸上，唇角微扬，吐出两个字：“师妹。”林紫苏浑身一僵。谢尽欢按在她腹上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墨墨霍然拔剑半寸，寒光凛冽。煤球炸开全身羽毛，发出一声凄厉长鸣。玄衣少年却恍若未觉，只将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竹简，迎风展开——简上朱砂绘就的符箓瞬间燃起幽蓝火焰，火光映照下，一行小字浮现又湮灭：【昆仑墟令：林氏紫苏，即刻返山，面谒宗主。逾期不至，削籍除名。】风掠过船楼，卷起林紫苏鬓边碎发，也卷走了她最后一丝侥幸。原来小姨昨夜并非胡乱玩闹。那场酣醉，那场迷梦，那场看似荒唐的五人同榻……皆是局。而真正的大鱼，此刻才浮出水面。林紫苏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泪痕已干，唯余一片沉静如渊的决然。她抬手，轻轻覆上谢尽欢按在她腹上的手背，指尖冰凉，却稳如磐石。“谢大哥，”她声音清越，一字一顿，“先帮我解蛊。”谢尽欢凝视她片刻，终于颔首，掌心温度透过衣料，熨帖着那朵牡丹——仿佛在无声应诺：这一局，我们并肩破。江雾更浓了，乌篷船静静泊在船侧，玄衣少年负手而立，像一柄出鞘未饮血的剑，静待风暴掀起。而无人注意的角落，夜红殇倚在厨房门框上，指尖捻着一粒雪白米粒，轻轻一弹——米粒划出细不可察的银线，悄无声息没入林紫苏袖口。她唇角微勾，眸底却无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潮汹涌。戏，才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