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金箔般铺满天阁露台，南宫烨的道袍下摆被山风掀开一角，露出缠着银丝软甲的纤细腰线。她指尖掐进谢尽欢后颈皮肉，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夜未洗净的合欢香灰——那是紫苏睡前偷偷塞进她袖口的“护身符”，说能镇住师父乱跳的丹田火。“你再动一下试试。”她嗓音压得极低，可尾音却不受控地发颤，足尖勾住谢尽欢脚踝往回拽，吊带袜边缘勒进腿根时，整座王荷山的紫微星轨都随之震了三震。令狐青墨的千外镜正悬在两人头顶三寸，镜面泛起涟漪状波纹，将漫天星辉揉碎成千万粒萤火，簌簌落进谢尽欢敞开的领口。他后颈皮肤底下，隐约浮现出一道蜿蜒的赤色纹路，像条活过来的赤练蛇，正顺着脊椎向上游走。“停！”谢尽欢突然按住青墨手腕，“看镜子里。”千外镜中映出的不是三人纠缠的身影，而是学宫方向腾起的墨色烟柱——那烟柱形如巨蟒盘踞在八角牌坊上空，烟雾里竟有金鳞若隐若现。更诡异的是，烟柱底部渗出点点血珠，沿着青砖缝隙爬行，聚成歪斜的“鸣”字。南宫烨瞳孔骤缩：“《九狱鸣龙谱》残卷？！”话音未落，谢尽欢已翻身坐起，扯过南宫烨腰间玉珏狠狠一掰。玉珏裂开刹那，内里滚出枚染血的青铜铃铛，铃舌竟是半截断指所化。他抖手将铃铛抛向烟柱，铃声未响，学宫方向却传来李老头撕心裂肺的咳嗽：“快拉闸！锻刀炉炸了——！”“糟了！”青墨抓起千外镜就往山下冲，裙裾掠过露台金丝地毯时，几缕发丝被无形之力绞断，飘向山崖下方翻涌的云海。南宫烨却反手扣住谢尽欢手腕，指甲几乎嵌进他腕骨：“你早知道会这样？”谢尽欢扯开衣领，露出锁骨下方新结的暗红痂疤：“昨夜送紫苏进学宫时，她在门楣上摸了三下。”他指尖抚过那处痂疤，声音发沉，“你记得吗？三年前丹阳侯府地窖，我们撬开第三口棺材时，棺盖内侧也有同样的三道抓痕。”南宫烨呼吸一滞。她当然记得。那夜她刚斩断自己与天阁的本命契印，指尖血滴在棺盖上时，谢尽欢正用匕首刮取棺木碎屑。后来那些碎屑在炼丹炉里烧了七日七夜，最终凝成三枚朱砂痣，如今正贴在林婉仪、夜红殇、紫苏的眉心——而今日凌晨，她亲手替紫苏描的黛眉，恰恰覆盖住了那颗痣。“所以你故意让紫苏去考试？”她冷笑，“就为引出这道龙煞？”谢尽欢忽然抬手，两指捏住她耳垂轻捻：“你忘了？去年冬至，你在青泉巷扫雪，扫到第三棵梅树时，树根底下埋着半块龙鳞。当时你说‘这玩意儿该送去学宫当镇纸’……”他凑近她耳畔，气息灼热，“可我昨天翻遍学宫藏书阁，在《丹阳异闻录》夹层里，找到张褪色的绢画——画上是你十七岁站在梅树下，脚边堆着七片龙鳞。”南宫烨猛地抬头。山风卷起她额前碎发，露出眉心一点朱砂痣正在缓缓搏动，与学宫方向的墨色烟柱遥相呼应。她终于明白为何昨夜谢尽欢非要背紫苏上学宫——那孩子左脚鞋底沾着青泉巷第三棵梅树的泥，右脚靴筒里藏着半片龙鳞磨成的粉。“原来如此。”她喉头滚动，忽然反手扯开道袍领口，露出心口处一道陈年旧伤，“三年前我剖心换契，以为斩断的是天阁因果……”指尖划过那道扭曲疤痕，“可这伤疤长得像不像龙爪？”谢尽欢怔住。他确实见过这道疤，但从未细想形状。此刻阳光斜照，那伤疤竟真如五爪金龙盘踞心室，每道爪痕末端都沁着细小血珠，正沿着皮肤纹理缓缓爬向脖颈。“轰隆——”远处传来闷雷般的爆裂声。学宫方向墨色烟柱骤然暴涨，云层被撕开巨大裂口，露出其后翻涌的暗金色龙瞳。千外镜在青墨手中剧烈震颤，镜面浮现密密麻麻的符文，最上方赫然是三个血淋淋大字：鸣·龙·劫。南宫烨却在此时笑了。她将谢尽欢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任那搏动的龙爪烙进他掌心：“现在懂了？不是我在引龙煞，是龙煞在等我心口这道门——当年剖开它的人，今天得亲手把它焊死。”话音未落，她忽然抬膝顶向谢尽欢小腹。他猝不及防倒仰在贵妃榻上，南宫烨欺身压下，道袍大敞如墨蝶展翼。她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血珠悬浮空中凝成微型星图，正对应着王荷山七十二峰的走向。“青墨！”她厉喝。青墨瞬间掷出千外镜。镜面爆开刺目金光，所有悬浮血珠被牵引着射向镜中，顷刻间织成一张血网，网眼处浮现出七个旋转的漩涡——正是学宫七处考场的位置。谢尽欢趁机翻转身体，将南宫烨压在身下。他指尖划过她心口龙爪伤疤，一缕紫气悄然渗入：“你当年剖心时，是不是把龙魂碎片也剜出来了？”南宫烨喘息急促，耳坠在摇晃中磕碰出清越声响：“一半封进紫苏胎盘，一半……”她忽然攥紧他手腕，指甲深深陷进皮肉，“另一半在我这儿，等你来取。”山风陡然狂暴。天阁露台金丝地毯寸寸崩裂，露出下方盘绕的青铜地脉。那些地脉并非静止，而是在缓慢游动，如同沉睡巨龙的血管。谢尽欢掌心紫气与南宫烨心口血光交汇处，浮现出半枚残缺玉珏——正是昨夜他掰开的那枚，此刻正与地面青铜脉络共鸣，发出低沉龙吟。“原来如此。”谢尽欢忽然低笑，“难怪婉仪总说我身上有股龙涎香，夜姑娘见我就皱眉……”他俯身含住她耳垂，声音沙哑，“因为我早就是你们养的饵。”南宫烨抬腿勾住他腰际，足尖挑开他腰带：“现在才明白？晚了。”她指尖燃起幽蓝火焰，烧向自己心口龙爪伤疤，“既然要焊门，不如直接熔了这扇窗——”“不可！”青墨惊呼。可火焰已舔舐上伤疤。没有惨叫，只有一声悠长龙吟自山腹深处响起。谢尽欢浑身剧震，背后衣衫炸裂，露出脊椎两侧各三枚暗金凸起——那竟是六枚尚未睁开的龙睛！“你骗我？”南宫烨瞳孔收缩，“你早知道自己是龙胎？”谢尽欢喘息粗重，额头抵住她汗湿的额角：“三年前在丹阳侯府地窖……”他喉结滚动，脊椎龙睛忽明忽暗，“你剖心换契时，我吞了你溅出来的半颗心。”山风骤停。整座王荷山陷入死寂。连学宫方向翻涌的墨色烟柱都凝固在半空，仿佛时间被抽走了一瞬。南宫烨怔怔望着他脊背六枚龙睛，忽然伸手抚过其中一枚：“所以你让紫苏考秋试，是为借她眉心朱砂痣引动龙睛？”“嗯。”谢尽欢闭眼，龙睛光芒渐盛，“可我没想到……”他顿了顿，脊背龙睛齐齐转向南宫烨心口，“它们认得你。”此时千外镜中血网突然沸腾，七个漩涡疯狂旋转，学宫七处考场方向接连亮起刺目金光。第一道金光从锻刀大赛作坊升起，李老头正举着烧红的铁钳，钳尖夹着枚正在融化的青铜铃铛——正是谢尽欢抛出的那枚。第二道金光来自崇文院藏书阁，灵韵正踮脚取最高层的《丹阳异闻录》，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翻到某页，纸上墨迹如活物般游走，汇聚成新的三字：鸣·龙·祭。第三道金光在夫子庙废墟亮起。紫苏蹲在坍塌的孔子像前，小手正往神龛裂缝里塞东西——仔细看去，竟是七片指甲盖大小的龙鳞，每片鳞上都用朱砂写着一个名字：婉仪、红殇、青墨、翎儿、奶瓜、小美、没葱高。谢尽欢忽然抓住南宫烨手腕：“快拦住她！那不是祭品，是引魂幡！”可已经晚了。紫苏塞完第七片龙鳞，拍了拍手上的灰，仰头望向天空：“谢郎，你看！龙在吃糖！”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墨色烟柱顶端，不知何时凝出个巨大的龙首虚影，正缓缓张开巨口。而它口中并非利齿，而是无数晶莹剔透的糖葫芦——每根竹签上串着的，赫然是七位姑娘的生辰八字所化的符纸！南宫烨脸色煞白：“她把她们的命格当糖葫芦了？！”谢尽欢却盯着龙首虚影的眼睛，忽然松了口气：“不，她在喂龙。”他指向龙首瞳孔深处，“看那里。”众人凝神细看。龙瞳深处，倒映着七幅微缩画面：婉仪在林府闺房轻抚小腹；夜红殇立于天阁最高处，指尖托着团跃动的紫火；青墨与南宫烨在青泉巷扫雪；翎儿在药圃里给灵芝浇水；奶瓜抱着陶罐数鸡蛋；小美蹲在灶台前搅动米粥；没葱高举着竹竿捅屋檐下的马蜂窝……“这是……”南宫烨声音发颤。“这是她们活着的样子。”谢尽欢轻声道，“龙不吃死物，只吃人间烟火气。”话音未落，龙首虚影忽然低头，鼻尖轻轻蹭过紫苏发顶。小女孩咯咯笑着，从怀里掏出颗糖丸塞进龙嘴：“阿娘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打雷！”轰——！整座王荷山剧烈震颤。天阁露台青铜地脉尽数浮空，交织成巨大阵图。谢尽欢脊背六枚龙睛彻底睁开，金光如瀑倾泻而下，与南宫烨心口血光、青墨手中千外镜辉交相辉映，最终在阵图中央凝聚成一枚旋转的太极——黑鱼眼中是紫苏天真的笑脸，白鱼眼中是谢尽欢冷峻的侧脸。南宫烨忽然笑了。她摘下金丝眼镜，任泪水滑落：“原来这才是鸣龙劫的真相……不是渡劫，是认亲。”谢尽欢握住她颤抖的手，将掌心按在太极图上：“所以接下来，得请七位姐姐一起——”他望向学宫方向渐次亮起的金光，声音温柔而坚定，“来场真正的家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