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幽森的木屋里有位中年人斜靠在墙角，面色苍白、嘴唇干裂，桌上摆放着些许没吃完的饭食。他身上套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西羌军服，隐约可见斑斑点点的血迹，也不知道多久没换了，甚至带着臭味，手脚还带着镣铐，分明就是此前雁门关一战中被边军抓获的俘虏。他的眼神中时不时闪过些许疑虑，自己本来和其他俘虏一起关在战俘营，三天前突然被单独关到了这里，而且伙食也上了一个档次。为什么？玄军啥时候变得这么好心了？难道查......太医院张院首闻声，身形一颤，自文官末列缓步而出，白须微抖，双手捧着一方青玉腰牌，躬身垂首：“老臣……张守正，叩见皇长孙殿下。”殿内烛火忽地一跳，映得他额角沁出细密冷汗。那腰牌上“太医院院首”四字阴刻清晰，边沿却有两道极淡的浅痕——似是新近被人反复摩挲所致。项天穹未叫起，只静静望着他，目光如淬冰之刃，不疾不徐：“张院首，我父太子薨前七日，可曾召你入东宫问诊？”张守正喉结上下一滚，声音干涩：“回……回殿下，召了。是七月初三亥时末，东宫遣内侍持太子手谕至臣宅，命臣即刻进宫。”“手谕何在？”“已……已随太子灵柩焚于景陵侧殿。”“哦？”项天穹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那便说说，那夜你见我父，他咳血几回？痰中可有黑丝？脉象浮而细、沉而涩，抑或弦紧如刀？”张守正猛地抬头，眼中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惶，随即又被更深的慌乱吞没。他下意识后退半步，袖口拂过腰间荷包，一粒药丸滚落于白毡之上，墨黑如豆，散出极淡的苦杏仁气。雪苍澜瞳孔骤缩，一步踏前，弯腰拾起那粒药丸，指尖捻开，露出内里灰白粉末，凑鼻一嗅，面色霎时铁青：“乌头碱混甘遂粉！此乃烈性催吐峻下之剂，专破积滞沉疴——可我太子殿下瘫痪十年，腑脏早已枯槁如纸，何来积滞可破？用此药，无异饮鸩止渴！”满殿哗然！姚崇眉峰一拧，厉声喝道：“雪大人慎言！此等无凭无据之语，岂容污蔑太医院用药失当？张院首素来谨饬，岂会妄投虎狼之剂？”“谨饬？”项天穹忽然冷笑，抬手朝丹墀右侧阴影处一指，“那躲在帷帐后的两位尚药局直长，可愿出来走一遭？你们昨夜戌时三刻，悄悄往张院首府邸送了三匣‘清心安神散’，其中一匣底部夹层里，还藏着半张乾国兵部勘合印模——用来伪造我父病中所调‘北境边军布防图’的原件，对么？”话音未落，帷帐之后果然踉跄跌出两人，皆着青袍小帽，面如死灰，膝行至阶下，额头触地，抖若筛糠。晋王项图脸色终于变了，霍然起身：“天穹！你——”“叔父莫急。”项天穹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压得整座大殿鸦雀无声，“我尚未查清父亡之因，怎敢擅动朝纲？只是既有人将乾国兵部勘合印模藏于我父病案文书之中，又在我回京当日，派人潜入宗人府烧毁《东宫日录》原本三册——这等手段，未免太急了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魏王项安——此人方才附议最是踊跃，此刻却指尖掐进掌心，指节泛青；再掠过邢王项牛，这位向来粗莽的藩王竟垂着眼，右手悄悄按在腰间佩刀鞘上，拇指缓缓顶开刀镡。项天穹忽而转向礼部那位宣读祭文的老臣，语气温和：“李尚书，您方才念祭文时，第三段‘江东大水，皇祖辍膳三日’一句，可记得先帝当年批阅《江东赈务疏》的朱批原话？”李尚书一怔，下意识脱口而出：“先帝朱批曰：‘赈银必经户部、工部、都察院三方核验，粮秣须由东宫监运——此为铁律，违者斩立决。’”“正是。”项天穹颔首，“那请问，去年江南水患，八十万石漕粮，是谁签发的转运檄文？又是谁，以‘东宫病重不能视事’为由，擅自改由户部右侍郎代行监运之权？”他不再看李尚书，而是直视姚崇：“姚相，您领户部尚书多年，该记得——户部右侍郎陈砚，是您门生，亦是您女婿。”姚崇面色陡然灰败，嘴唇翕动，却未发出半点声音。就在此时，殿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甲胄铿锵之声，未待通禀，十二名玄甲禁军已分列殿门两侧，中间一人披银鳞重甲，肩覆白孝带，腰悬横刀，步履如雷踏入场中。竟是禁军左统领、镇国将军萧珩！他未向诸王行礼，径直单膝跪于项天穹身侧，双手高举一卷明黄锦轴，声如金石交击：“末将奉太子遗诏密令，护送皇长孙归京，并于今日卯时三刻，自东宫密库取出此诏——请皇长孙亲启！”满殿惊愕！连晋王都失态起身：“遗诏？！父皇早逝，太子未曾监国，何来遗诏？！”萧珩冷冷抬眼：“太子虽瘫，手不能书，口不能言，然自昭武四十五年起，每旬以特制朱砂印泥按于素绢之上，由东宫詹事府存档备查。今此诏，印泥纹路与存档完全吻合，且有先帝御赐‘东宫镇玺’压角——诸位若不信，可请尚宝监即刻验印！”雪苍澜须发皆张，一步抢上前，亲手接过锦轴，手指颤抖着展开——绢质泛黄，墨迹沉厚，全文仅三百余字，却字字如刀：“朕承天命，抚育万方。然天不假年，沉疴难起。太子项晟，虽形骸拘囿，然心系社稷，常以指蘸血书‘防’字于榻前屏风，凡十八次。朕知其忧者，非己之命，乃宗庙之危也。乾国密使三入凤京，皆由户部陈砚引荐，所携‘燕云十六州舆图’副本，已藏于晋王府西角楼地窖第三层楠木箱内。朕欲查之，然力不能及。今托孤于长孙天穹，若朕与太子相继崩殂，尔当持此诏入宗人府、尚宝监、都察院三司共验。若诏中所指属实，无论亲王贵戚，悉依《大楚刑律·谋逆篇》论罪。朕若泉下有知，当含笑瞑目。”落款处，赫然是三枚并排朱印——太子金印、东宫镇玺，以及一枚极小却异常清晰的龙纹暗记，正是先帝晚年秘用的“隐麟印”，专用于托孤密诏。“轰隆——”一声闷雷滚过凤京上空，殿外骤雨倾盆而至，白绫被狂风撕扯，猎猎作响，仿佛千军万马奔腾呼啸。晋王项图“噔噔”连退三步，撞在蟠龙金柱之上，白绫簌簌震落，他脸上哀容尽褪，只剩一片惨白死灰。赵王项成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好！好一个‘防’字！十八次！原来皇兄不是怕死，是怕我们几个弟弟，把这江山卖给了乾国啊！”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竟朝着自己左臂狠狠斩下！鲜血喷溅，在白毡上绽开刺目红梅。“臣项成，自断一臂，以证清白！”他嘶声吼道，“父皇、皇兄在上，儿臣纵有私心，却从未通敌！若有一字虚言，愿受万刀凌迟！”魏王项安双膝一软，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白毡之上：“臣……臣知情不报，罪该万死！那地窖钥匙，是臣亲手交给晋王的！”邢王项牛怒目圆睁，一把揪住姚崇衣领，将这位白发苍苍的老相公掼在地上，膝盖死死压住他胸口：“老狗！你女儿嫁的是陈砚，可你儿子娶的，是乾国肃王庶女！你嘴上喊着‘社稷为重’，心里早把大楚卖成了骨头渣子！”姚崇被压得喘不过气，却仍挣扎着嘶喊：“老臣……老臣是为大楚！乾国答应扶植晋王登基，许诺十年不犯北境，更助我平定南疆叛乱！若不如此……若不如此……”“若不如此，大楚便亡于内斗。”项天穹冷冷接话，俯视着地上蜷缩的老相公，“可姚相，你漏算了一件事——”他缓缓解下腰间孝带，露出底下那件深青色戎服，左襟绣着一只展翅金鹞，右襟却是一道斜贯而下的狰狞刀疤，针脚粗粝，分明是军中战袍改制而成。“我在乾国三年，不是去当质子的。”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凿入人心，“是去当斥候的。乾国枢密院七位参知政事，三位死于我手；他们新编《北境山川志》手稿，此刻正在我贴身夹层里。而你们以为藏得严实的晋王府地窖——”他抬脚，靴底碾过地上那粒乌头碱药丸，将其碾成齑粉：“我昨夜，已经进去过了。”风雨更急，电光劈开天幕，刹那照亮他眼中翻涌的寒潮与烈火。“太子之死，我暂不追究。”他环视四王，目光如铁铸，“但乾国密谍、叛国重器、伪诏构陷、毒杀储君——这些，我项天穹，一样都不会放过。”他转身，面向先帝灵位，深深一揖，再直起身时，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杆即将出鞘的长枪。“今日祷礼已毕。诸位叔父，请回府闭门思过。三日之内，我要看到所有涉案人等名册、物证、口供，呈于宗人府。逾期不交者——”他停顿片刻，殿外惊雷炸响，震得梁上白绫狂舞如幡。“视同附逆。”无人应声。唯有白烛噼啪爆裂，灯花如血。雪苍澜颤巍巍上前，从怀中取出一方紫檀木匣，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半旧的金鱼符——东宫属官出入禁苑的信物，边缘磨损严重，显是常年佩戴。“殿下，”老人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老臣在东宫詹事府三十年，太子每日晨昏，必令老臣诵读《贞观政要》第三卷。他听不清字句，却总在‘君舟民水’四字处，用手指反复描摹……老臣不懂，如今懂了。”项天穹伸手接过金鱼符，指尖拂过那被磨得温润的“民”字凹痕，久久未语。殿外雨势渐歇，东方天际透出一线微光，灰白中泛着金边，悄然漫过白毡，爬上蟠龙金柱，最终停驻在空悬的龙椅之上。那椅子依旧空着。可所有人都知道——龙椅之上，已坐了一位新的主人。不是以冠冕加身，而是以刀锋为笔、以血誓为墨，在这满殿缟素之间，一笔一划，写下了属于他的第一章。项天穹转身，步出金銮殿。殿门之外，暴雨初霁，青石阶上积水如镜，倒映着他染着香灰与血渍的孝服，也映出他身后那一片肃杀玄甲——萧珩率禁军列阵如林，刀锋所向，正是晋王府方向。他未回头，只抬手，轻轻一挥。十二面玄旗迎风展开，旗面墨色浓重，中央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金鹞，爪下踩着半截断裂的乾国狼纛。风吹旗猎，猎猎作响，如万箭离弦。凤京城头，戍卒忽然惊呼——只见东面城墙之上，不知何时已悬起数十具尸首，皆着锦袍玉带，胸前插着白羽箭，箭尾缀着素绢，上书三字：“清君侧”。为首一人，赫然是户部右侍郎陈砚，双目圆睁，舌根外露，脖颈一道深可见骨的割痕，分明是自刎未果、被人补刀所杀。而他脚下，静静躺着一柄折断的青铜匕首，刀柄上刻着小小一行篆字：“昭武四十七年冬，乾国赠晋王殿下”。雨停了。可凤京的冬天，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