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重新面对面坐了下来，洛羽给他倒的那杯茶还冒着缕缕热气。骨力裴罗收起了阴阳怪气的语气，认真地问道：“刚刚洛王爷说了一句话，只要我们联手推翻羌人，草原就能与中原和睦共处，当真能做到吗？这么多年了，草原骑兵屡屡劫掠中原，与乾国、蜀国皆有血海深仇，说句不中听的话，就算我回纥族手里也沾着陇西北凉百姓的血。如何才能和平共处？”“怎么，我看起来像是耶律铁真那样的战争狂吗？”洛羽缓缓道来：“你说得对，......雪苍澜话音未落，满殿白绫忽如惊鸟振翅，簌簌翻飞。那声“项天穹”三字似一柄冷刃，劈开方才温顺流淌的朝议暖流，直直刺入众人耳膜——静得连烛火舔舐灯芯的噼啪声都清晰可辨。晋王项图端坐于丹墀东侧首座，膝上搭着一条素绒孝被，指尖慢条斯理捻着被角流苏，闻言只微微抬眼，目光如霜，自下而上扫过雪苍澜沟壑纵横的脸，又轻轻滑向他身后半步、垂手肃立的项天穹。赵王项成嘴角一抽，竟未出言驳斥，只将手中象笏攥得更紧了些，指节泛青；魏王项安则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身子，袍袖拂过玉阶边缘，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凉意；邢王项牛最是粗粝，喉结上下一滚，竟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干哑，像钝刀刮过石板。姚崇却未怒，反将手中象笏往掌心一按，沉声道：“雪相此言，老臣愿闻其详。”他语气平缓，甚至带着三分敬意，可那敬意底下，分明压着千钧之重——不是敬雪苍澜，是敬他身后那个尚未加冠、却已踏碎乾国铁骑阵列的少年。雪苍澜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如潮汐退岸。他未看姚崇，目光越过丹墀，直直钉在灵位前那尊青铜鼎炉之上。香烟袅袅，青灰盘旋而上，竟在半空凝而不散，仿佛一道无声的诏书。“先帝崩逝，太子薨于东宫，然宗庙未绝嗣，社稷未失统。”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磬，撞在金殿四壁，嗡嗡回响，“《楚律·宗法篇》有明训：‘皇嫡长孙，承祧正统，位在诸王之上，礼当摄政监国，待年加冕。’此非老臣私议，乃太祖钦定、高宗重申、仁宗增补之铁律！”他顿了顿，环视群臣，目光扫过那些低头不语的六部侍郎、垂目合十的御史中丞、袖中指节捏得发白的礼部主事——这些人里，大半是他亲手提携，或是太子亲选的江东旧吏，更是当年东宫府詹事署里批过卷、校过典、陪读过《春秋》的门生。“诸君可还记得，昭武三十九年春，江东六州大旱，赤地千里，蝗虫蔽日。当时先帝尚在病中，朝议纷争，赈粮迟迟不下。是谁星夜兼程，持东宫密令赶赴金陵？是谁开仓放粟三十七万石，斩贪墨仓吏十一人，以军法处决囤积居奇米商七户？是谁亲赴泗水堤口，赤足跳入泥淖，督民抢修溃口十七昼夜？”他猛地转身，左手指向项天穹：“是他！彼时不过十六岁，肩头还扛不动整副甲胄，却已能担起六州百姓性命！”殿内鸦雀无声。有人悄然抬头，终于看清了这位皇长孙的真容——面如削玉，眉似剑锋，下颌线条绷得极紧，一双眼睛黑得不见底，偏又亮得灼人。他未穿蟒袍，只一身素白孝服，腰束玄色革带，足蹬乌皮六合靴，靴尖沾着未及拭净的风尘与干涸血渍。那不是宫中绣娘手中的孝衣，而是边关朔风与战场硝烟浸透过的白。“殿下在乾国十年，从伍长至镇军大将军，率江东子弟横扫北原三十六部，破狼居胥山，焚突厥王帐，俘虏单于幼子十二人，缴获战马九万匹、牛羊百万头。”雪苍澜声音渐沉，“此等功业，非靠荫庇，乃以命搏来！而今归来，不求封王裂土，不索兵权钱粮，唯愿叩拜先帝灵前，守孝三月，听凭朝议裁断——此非怯懦，乃是敬！是忠！是恪守人伦纲常之本分！”他忽然提高声调，如钟鸣九霄：“反观晋王殿下——”话音未落，姚崇已截断：“雪相慎言！”雪苍澜却恍若未闻，目光灼灼逼视晋王：“殿下既以长兄自居，何以先帝弥留之际，称病不出宫门？太子病笃三月，为何未见殿下一次探视？太子殡天当夜，城南永宁坊大火三日不熄，烧毁民宅二百三十户，焦尸二十七具，刑部卷宗至今未归档——而当日值守南城兵马司的，正是晋王府总管、世袭云骑尉刘怀恩！”“你！”晋王身旁一名青袍幕僚霍然起身，却被项图抬手按住肩头。那手沉稳如铁，青袍人当即噤声，额角青筋暴起。项图终于开口，嗓音低沉，不疾不徐：“雪大人所言桩桩件件，本王愿查、可查、必查。但今日所议，非刘怀恩之罪，乃大楚国祚所系。”他缓缓起身，素服宽袖垂落如云，竟真有一派宗室长者的雍容气度：“本王不敢言贤，亦不贪位。然诸弟皆知，先帝临终前一日，曾召本王入寝宫，赐白玉如意一枚，亲执本王之手曰：‘图儿，社稷托付，勿负朕望。’此语，除本王与贴身大监李全外，再无第三人听见。”此言一出，满殿哗然。雪苍澜面色骤变，双目圆睁：“先帝弥留之时，李全已被贬为浣衣局杂役，杖责四十，逐出宫墙！此等妄言，岂非……”“李全昨夜已死。”姚崇冷冷接道，“悬梁于浣衣局柴房，遗书一封，称感念晋王厚恩，愧对先帝，自尽谢罪。”雪苍澜喉头一哽，嘴唇翕动，却未能再吐一字。他当然知道李全是何等人——当年东宫失火，便是此人奉旨搜查太子卧房，在紫檀匣中‘搜出’半幅与乾国使节往来的密信。后来查明，那信纸用的是乾国特制松脂墨，三年内必褪色，而信笺却是新纸新墨，伪造痕迹宛然。可那时太子已病卧不起，百口莫辩。此刻旧事重提，非为翻案，而是要将今日这口黑锅，结结实实扣在项天穹头上——李全死了，死无对证；白玉如意不知藏于何处，亦无旁证；而“先帝遗命”四字，却已如毒藤般缠上金殿梁柱，越勒越紧。就在此时，一直默然立于丹墀西侧阴影里的范攸，忽然向前踱了半步。他双目覆着一层灰翳，竹杖轻点白毡，嗒、嗒、嗒，三声，不急不缓，却似敲在每个人心口。“晋王殿下。”范攸开口，声音清越如击磬，“您说先帝赐您白玉如意，亲口托付社稷——敢问，那如意如今何在？”项图神色微滞，随即从容道：“先帝赐物，本王珍藏于宗庙家庙，待登基后择吉日恭迎入太庙供奉。”“哦？”范攸唇角微扬，“既是宗庙重器，何不请宗正卿即刻查验？”宗正卿周珩——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此刻额角沁出细汗，犹豫片刻，终是颤巍巍出列：“回……回先生，宗庙家庙今晨遭贼人夜闯，供案翻倒，神龛破损，白玉如意……不翼而飞。”“贼人？”范攸追问。“是……是两名黑衣蒙面人，身手极快，守庙卫士追至朱雀门外，便失去踪迹。”周珩声音发虚。范攸忽而轻笑一声，笑声里毫无温度：“有趣。先帝驾崩未满一月，太子灵柩尚在别宫停厝，晋王府总管涉纵火疑案，李全暴毙浣衣局，白玉如意离奇失踪——这凤京城里，倒比乾国北原的狼群还要热闹几分。”他顿了顿，竹杖缓缓抬起，遥遥指向灵位：“诸位可还记得，先帝崩逝前最后一道手谕？”满殿寂然。所有人屏息。范攸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锤：“手谕全文八十三字，由内侍省首席秉笔太监陈砚亲录，加盖皇帝‘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玺，现存于内侍省密档库。其中末尾一句——‘皇长孙天穹，忠勇仁孝，堪承大统。着即返京，代朕主丧，监国理政，待年加冠，行登基大典。’”“胡说！”邢王项牛猛地拍案而起，震得面前青铜爵嗡嗡作响，“陈砚早已病故半月，手谕何来？！”“陈砚确已病故。”范攸平静道，“但他在病榻之上，将手谕全文默诵三遍，由其义子、现任内侍省典簿陈砚亲录于素绢，一式三份，一份焚于先帝灵前，一份交予东宫旧仆柳三，一份……”他微微侧首，“由老朽亲手交予雪相。”雪苍澜猛然抬手，自袖中抽出一卷黄绫，双手捧起，高举过顶：“此乃先帝手谕摹本，上有陈砚血指印三枚，柳三押字为证！诸君请看——”话音未落，殿外忽起狂风！轰隆——！一道惊雷撕裂天幕，震得整座金銮殿簌簌发抖。殿顶藻井之上，素纱遮掩的金龙图案剧烈晃动，龙目仿佛睁开，冷冷俯视众生。紧接着，暴雨倾盆而至，豆大的雨点砸在琉璃瓦上，噼里啪啦，如万鼓齐擂。就在这雷声炸裂的刹那，殿门轰然洞开！一道高大身影逆着风雨而立，玄甲覆身，披风猎猎，雨水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不断滴落，在白毡上洇开一朵朵深色梅花。他身后，三百江东精锐静默如铁，甲胄未湿一分——他们竟以血肉之躯，在殿门之外筑起一道人墙，替殿内诸人挡住了所有风雨。项天穹终于迈步而入。他未走丹墀正道，径直踏上东侧玉阶，每一步落下，白毡之下都似有闷雷滚动。他行至灵位前三步之地，解下腰间佩剑，双手捧起，躬身递向雪苍澜：“老大人，请代我呈于先帝灵前。”雪苍澜双手微颤，接过那柄寒光凛冽的古剑——剑鞘上蚀刻着“江东”二字，剑镡镶嵌着六颗青玉，象征江东六州。项天穹直起身，目光扫过晋王、赵王、魏王、邢王，最后落在灵位之上，声音不高，却穿透风雨雷声，清晰送入每个人耳中：“祖父在位四十七年，平乱安民，修文偃武，天下称颂。父王瘫痪十年，犹每日批阅奏章至三更，亲撰《农桑辑要》十二卷，手稿至今存于东宫秘阁。孙儿虽远在北疆，未尝一日忘却家训——‘君以民为本，臣以忠为骨，士以义为脊。’”他缓缓摘下孝冠，露出束发玉簪，又解下素服外罩的孝袍，露出内里玄色战袍——袍襟上，赫然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金乌，羽翼边缘，浸染着暗褐色的陈年血迹。“此袍，孙儿在狼居胥山巅所穿。那一日，乾国八万铁骑围困我军于断崖，箭矢如蝗。孙儿率三百死士反冲锋，斩将夺旗，杀出血路。袍上血，非孙儿之血，乃江东子弟之血，乃大楚将士之血。”他目光如电，直刺晋王：“孙儿不争虚名，不贪权位。但若有人欲以伪诏欺天，以私利乱国，以权谋窃鼎——”他右手猛然按上腰间剑柄，锵然一声，半截寒刃出鞘，映着烛光，森然如冰河乍裂！“——孙儿纵粉身碎骨，亦当提此剑，斩断奸佞之喉，护我宗庙清净，守我黎庶安宁！”满殿死寂。唯有暴雨如注，雷声滚滚，烛火在他眼中跃动，燃起两簇幽蓝火焰。姚崇脸色第一次变了。他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雪苍澜仰天长叹，老泪纵横，却哈哈大笑：“好！好！好！此乃真龙之姿，非池中物也！”就在此时，殿角铜壶滴漏“铛”地一声脆响，恰逢子时。更漏声落，殿外风雨忽止。一道月光，竟穿透厚重云层，自殿顶天窗斜斜投下，不偏不倚，笼罩在项天穹身上，将他玄色战袍镀上银边，宛如披着月华甲胄。而那束光，正正照在灵位前方青铜鼎炉之上——鼎中龙涎香灰，竟在月光下缓缓聚拢、升腾，于半空凝成一个模糊却清晰可辨的篆体“穹”字，悬浮三息，方才悄然散去。满殿朝臣，无论新旧，无论党派，无不骇然失色，扑通跪倒一片。连晋王项图，指尖都深深掐进掌心。范攸拄杖而立，灰翳之下，无人看见他嘴角那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他等这一刻，已等了整整十年。当年东宫大火，他双目被毒烟所伤，世人皆以为他从此废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夜，他看见的不是浓烟，而是命运在灰烬里写下的第一个字。如今，第二笔，终于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