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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识字与团练
    夜色初笼,关中平原某处新设立的“集体生产营”刚刚结束了一天四个时辰的劳作。炊烟在整齐的营房上空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粟米粥和少许咸菜的朴实香气。营房前的空地上,数百名男女老少或坐或蹲,虽然脸上带着倦容,眼中却少了往日的麻木,多了几分好奇与期待。因为接下来,是他们一天中难得的、不靠体力而靠“听”和“学”的时辰。

    一名年轻的士兵,姓陈,是潼关新军第一批完成基础识字和思想培训的什长,此刻正站在一个简陋的木台前。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军服,腰杆挺得笔直,面对这些大多比他年长的乡亲,起初还有些紧张,但想到江玉燕姑娘的嘱咐和岳飞将军的期望,他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

    “各位乡亲,老少爷们儿,大娘大嫂们!今儿个,咱不讲军令,也不说农时。”小陈什长的声音带着关中口音,努力说得清晰洪亮,“咱讲个古,讲个顶顶古老的、咱们所有人祖宗的古!”

    台下嗡嗡的议论声小了些,许多双眼睛望了过来。讲古?这倒是新鲜。

    “话说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没天没地,没山没河,就那么一团混沌,迷糊糊,黑咕隆咚,啥也分不清。”小陈用手比划着,“那时候,出了一位顶天立地的大神,名叫盘古!”

    他尽量用江玉燕教导的、通俗易懂的语言,讲述那个开天辟地的壮举:“盘古大神就在这混沌里睡啊睡,睡了一万八千年!醒了以后,嫌憋屈,摸到一把不知道哪儿来的大斧子,就这么嘿——呀——一声!”他学着奋力挥斧的动作,“一斧子下去,混沌就给劈开了!”

    “轻的、清的,呼呼地往上飘,就成了天!”他手指向上,“重的、浊的,哗哗地往下沉,就成了地!盘古大神怕它们再合拢,就手撑天,脚踩地,站在中间。天每天高一丈,地每天厚一丈,盘古大神也跟着每天长高一丈!就这么着,又站了一万八千年!天,变得老高老高;地,变得老厚老厚。盘古大神呢?他……他累倒了。”

    小陈的语气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朴素的崇敬:“他倒下后,气成了风云,声音成了雷霆,左眼变太阳,右眼变月亮,四肢五体变成四极五岳,血液变成江河,筋脉变成道路,肌肉变成田土,头发变成星辰,皮毛变成草木,牙齿骨头变成金石,精髓变成珠玉,汗流变成雨泽……就连身上的小虫子,受了风,也都变成了黎民百姓!”

    台下鸦雀无声,许多人张着嘴,仿佛第一次“看见”头顶的天,脚下的地,原来都是那位古老神只所化。一种莫名的、宏大的归属感,悄然滋生。

    “天地有了,可还没人呢。”小陈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柔和,“又过了不知多少年,来了位人身蛇尾的女神,叫女娲娘娘。她看着这辽阔天地,觉得空荡荡,怪冷清。就用黄河边上的黄土,照着和自己兄长伏羲的样子,仔仔细细地捏啊捏,捏了九十九天,捏成了九十九对男女,吹口气,活了!”

    “可这么捏太慢啦!女娲娘娘累了,就拿起一根藤条,蘸上泥浆,这么一挥——”小陈做了个甩鞭子的动作,“泥点子飞出去,落到地上,噗噗噗,也都变成了人!就这么着,大地上慢慢布满了咱们的先人。”

    故事讲得生动,台下已经有人听得入神,忘记了疲惫。

    “可那时候的日子,苦啊!”小陈的声音又提高了,带着悲慨,“天上有翅膀比云还大的猛禽,一下来就能抓走好几个人!地上有山一样高的巨兽,一脚能踩塌一个部落!水里游的、草里爬的,好多好多都能要人命!咱们的先人,没有尖牙利爪,跑得不快,力气也不算最大,咋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靠的就是这个!”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握紧了拳头,“靠琢磨,靠齐心!他们观察天地,发现了‘乾’卦的道理,像天一样,运转不停,永远刚健向上!这就叫‘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再难,也得往前奔,不能认命!”

    “光自强还不行,”他又指了指大地,“还得学‘坤’卦,像大地一样,包容万物,承载一切,默默付出!这叫‘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自己好了,也得想着族人,想着后代!一个人扛不住的猛兽,一群人拿着石头木矛一起上!一个人开不出的荒地,一群人一起烧荒翻土!一个人守不住的洞口,一群人轮流值守!”

    “就是靠着这股子‘自强不息’的劲头,和‘厚德载物’的心胸,”小陈总结道,眼中闪着光,“咱们的先人才披荆斩棘,筚路蓝缕,在这片天地间站稳了脚跟,一代代传下来,才有了我们!”

    他看向台下众多朴实的脸庞:“乡亲们!为啥现在要让咱们集体劳作?为啥不分你是员外还是长工,是小姐还是丫鬟,都得下地、做工?想想盘古大神!他开天辟地,是为了自己吗?不是!是为了后来的天地万物!想想女娲娘娘!她造人,是为了让人分三六九等,你享福我受苦吗?不是!是让这人间热闹起来,繁衍下去!”

    “如今,咱们关中,就像当年先人面对洪荒猛兽一样,外面是虎视眈眈的辽国、北汉、叛逆赵匡胤、西蜀孟昶!他们就像那些要吃人的猛兽毒虫!咱们要是还像以前那样,老爷们躺在家里收租子,穷汉子累死累活吃不饱,人心散沙,力气不往一处使,能挡得住吗?”

    人群中,许多人若有所思,缓缓点头。

    “再说了,”小陈语气一松,甚至带上点笑意,指了指不远处正在排队打饭的队伍,“大伙儿看看,那边穿着旧绸衫、笨手笨脚学捆秸秆的,是不是以前咱们县的刘员外?那边跟着妇女队一起纺线、脸上抹了道黑灰的,是不是东街布庄王掌柜家的小姐?”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果然看到几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正混在人群中,同样领取着简单的饭食,脸上虽有不适应,却也在努力做着。人群中顿时响起低低的哄笑和议论,原本因为劳作辛苦而产生的一些怨气,在看到这些“往日人上人”也同此凉热时,奇异地消散了大半,甚至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公平”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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