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灯光昏暗,像被一层灰蒙蒙的雾笼罩着。空气里弥漫着酒香、香水味和一种难以言说的压抑气息。人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没人说话,没人碰杯,甚至连眼神交流都显得多余。仿佛谁一开口,就会引爆这根绷到极致的弦。
任总站在角落,手里端着一杯没动过的红酒,目光死死盯着门口。他等的人还没来??方星河。
“他还敢来?”韩总靠在墙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首映礼上把人喷进医院,现在倒要来参加庆功宴?”
“这不是庆功宴。”任总冷笑,“这是葬礼后的守灵。”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荒谬与沉重。他们知道,今天这场所谓的“酒会”,不过是给媒体一个体面退场的理由。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终于,在众人几乎已经放弃等待时,门被推开了。
方星河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夹克,裤脚有些磨边,脚上的帆布鞋沾着尘土,像是刚从哪个工地回来。他的脸色很平静,甚至带着点倦意,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深夜里的火把,烧穿了整个房间的沉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有人低头假装整理领带,还有人直接转过身去,不敢直视。只有韩总迎了上去,脸上挂着一丝复杂笑意。
“你来了。”他说。
“我答应过陈夫人。”方星河淡淡回应,“不来,显得我不讲规矩。”
“规矩?”韩总嗤笑一声,“你昨天在台上那一套,也配谈规矩?”
方星河没回答,只是缓缓扫视四周。那些曾经趾高气扬的投资人、导演、明星,此刻全都低着头,像一群做错事的孩子。他知道他们在怕什么??不是怕他,是怕那个被他撕开的真相。
《极神》不是烂片的问题,而是整个行业溃烂的缩影。
他走到中央,拿起桌上的话筒。金属外壳冰凉,触感让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摸到父亲的老式相机。
“各位。”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我知道你们都想问我一句话:我是不是疯了?”
没人接话。
“我也问过自己。”他顿了顿,“但我发现,真正疯的,不是我。”
“是这个圈子。”
“一部投资四亿的电影,剧本只写了二十天;主演零表演经验,全靠剪辑硬撑;特效外包给三家不同公司,连风格都不统一。宣传通稿写的是‘东方史诗’,实际拍出来却是‘动作版肥皂剧’。这种东西,也能叫电影?”
柴平智猛地抬头,嘴唇颤抖:“你懂什么!我们花了多少心血……”
“心血?”方星河打断他,“你们的心血,就是让张东健对着绿幕喊‘啊??’然后后期加个爆炸?你们的心血,就是请十个编剧每人写一章,最后拼成一本看不懂的经书?”
全场寂静。
“我不是针对谁。”他说,“我是说在座的所有人,基本都在混。”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插进每个人心里。
史密斯坐在角落,默默点燃一支烟。他是唯一露出笑容的人。“这才是我想看的中国电影人。”他对身边助理说,“有血性,有脑子,不怕死。”
而此时,远在京都的一间办公室内,东映社长正盯着电视直播的画面,久久未语。身旁高管小心翼翼问:“还要继续合作吗?”
老人缓缓摇头:“不必了。这个人……我们惹不起。”
国内舆论早已炸锅。
微博热搜前十,九条与《极神》相关。#方星河怒斥烂片# 高居榜首,阅读量突破八亿。评论区不再是简单的站队骂战,而是涌现出大量真实观影者的控诉:
【昨天带爸妈去看,我爸中途睡着了,醒来问我怎么还在放片头字幕?】
【朋友说这是艺术,我说艺术个鬼,这玩意儿连抖音短视频都不如。】
【看完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去药店买脑白金,不是为了补脑,是为了压惊。】
更可怕的是,那段魔性广告再次发酵。杨蜜的新版《脑白黄》短片被网友二次创作,配上《极神》片段,做成“精神污染合集”,单条视频播放破千万。弹幕刷满:“他有事吧?”“建议申遗,作为人类认知极限测试工具。”
就连央视六套晚间新闻也罕见点评:“文艺创作需敬畏观众,而非挑战智商底线。”
楷子躺在医院病床上,电视正播放这条新闻。他浑身插满管子,脸色苍白如纸。护士劝他休息,他却死死盯着屏幕,嘴里喃喃:“不可能……他们不懂……十年后他们会懂的……”
可病房外,律师正在和制片方开会。
“撤诉吧。”律师叹气,“再打下去,只会越描越黑。现在全网都在考古您过去的作品,《天剑诀》抄袭日漫,《龙魂》剽窃小说,《风云纪》连分镜都照搬好莱坞……这些旧账一旦掀出来,不止是《极神》,您整个人都要塌。”
屋里沉默良久。
最终,有人轻声说:“那就……停了吧。”
与此同时,中影内部紧急会议正在进行。
“我们必须做点什么。”任总拍桌而起,“不能让这种风气继续蔓延!否则以后谁还敢拍真电影?”
“可你也看到了。”另一位高层苦笑,“投资人怕了,演员怕了,连发行都不敢接手。现在谁沾‘严肃题材’三个字,就被当成票房毒药。”
韩总忽然开口:“那就换个玩法。”
所有人看向他。
“既然市场喜欢爽文套路,那我们就做一个真正的‘爽’。”他嘴角微扬,“不是那种无脑打怪升级的爽,而是让人看完之后,胸口发热、眼眶发酸、恨不得立刻站起来为它鼓掌的那种爽。”
“你是说……《洪荒本纪》?”
韩总点头:“方星河想做的,不只是骂醒一群人,他是想重建规则。而我们要做的,是帮他把这条路铺平。”
几天后,一则消息震惊业界:中影联合光线、博纳共同宣布,正式启动“新国风计划”,首批项目包括《洪荒本纪》《山海志异》《昆仑墟》三部曲,总投资十五亿,全部启用青年导演与原创剧本。
发布会上,韩总亲自介绍主创团队。当镜头切到方星河时,全场掌声雷动。
但他没有上台。
他在后台看着这一切,神情平静。助理问他要不要出去露个脸,他摇摇头:“我只是个编剧。故事讲完了,我就该退场了。”
“可大家都希望您说点什么。”
方星河沉默片刻,只说了八个字:
“清污去浊,静待春风。”
发布会结束后,他独自走出大厦。春夜微寒,街灯昏黄。一辆老款桑塔纳停在路边,车窗摇下,露出柴平智的脸。
“上车。”他说。
方星河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进去。
车内很安静。许久,柴平智才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因为你输不起。”
“不。”柴平智摇头,“是因为我儿子昨天问我:‘爸,你说的那些大制作,为什么看起来都像假的?’”
方星河侧头看他。
“我答不上来。”这位昔日风光无限的制片人声音沙哑,“我突然觉得,我对不起这个行业,也对不起所有相信电影的人。”
车窗外,霓虹闪烁。城市依旧喧嚣,但某种东西,已经在悄然改变。
一周后,《洪荒本纪》正式开机。片场简陋,设备也不算顶尖,但每个人都眼神明亮。没有大牌明星,没有炒作通稿,只有一个个年轻的身影忙碌穿梭。
方星河蹲在监视器旁,反复调整一场戏的走位。副导演提醒他注意休息,他摆摆手:“这场很重要,是主角第一次觉醒血脉之力,必须让观众感受到那种从骨髓里涌出来的震撼。”
“您真觉得有人会看懂吗?”
“不一定。”他笑了笑,“但总会有一些人,看到某个瞬间,突然心头一震,然后热泪盈眶。这就够了。”
与此同时,网络上关于《极神》的讨论逐渐平息。热度退去后,留下的是一地狼藉,也是一次集体反思。
豆瓣评分定格在2.1,创下华语院线片历史新低。但有趣的是,在差评海洋中,一条高赞评论写道:
“我本来想喷它烂,可写着写着,发现自己这些年看的大部分电影,其实也都差不多。只不过有的裹着糖衣,有的直接裸奔罢了。谢谢方导,至少让我们看清了真相。”
而在某所大学课堂上,一位教授放完《极神》片段后问学生:“你们觉得,这样的电影为什么会存在?”
一名女生举手:“因为有人愿意买单。”
教授点头:“更准确地说,是因为整个系统允许它存在。资本逐利,创作者偷懒,观众麻木,媒体吹捧??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小齿轮,可当所有齿轮咬合起来,就变成了一台吞噬真诚的机器。”
教室陷入沉默。
最后,教授说:“但今天,那台机器,裂了一道缝。”
时间进入五月,《洪荒本纪》拍摄过半。片方陆续释出几张概念图和一段一分钟预告片。没有爆炸,没有飞天遁地,只有一个少年站在废墟之上,仰望星空,低声说了一句:
“如果这个世界忘了如何做梦,那就让我重新开始。”
视频发布当日,转发破百万。弹幕清一色刷着同一句话:
“他有事吧?”
这一次,不再是嘲讽。
而是一种期待。
一种相信。
一个月后,戛纳电影节开幕。中国代表团首次以“类型创新”为主题设立独立展台。《洪荒本纪》海报赫然陈列其中,旁边配文:
“这里没有神话,只有正在诞生的新传说。”
当晚,海边酒会上,各国电影人觥筹交错。法国《电影手册》主编特意找到方星河,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
“你知道吗?你们国家有个词,我很喜欢??‘觉醒’。今天,我看到了它的模样。”
方星河举杯微笑:“这只是开始。”
远处,海浪拍岸,月光如练。
回到酒店,他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胡戈。
标题写着:《最后一个馒头》。
他点开附件,是一部十分钟的短片。画面从黑白开始,渐渐转为彩色。旁白低沉而有力:
“曾经,我们以为解构就是反抗。后来才发现,真正的勇气,是敢于重建。”
片尾字幕浮现一行小字:
“献给所有仍在坚持讲故事的人。”
方星河关掉视频,望向窗外。
天快亮了。
他知道,这场战争远未结束。未来仍会有烂片横行,资本依旧贪婪,流量依然喧嚣。但至少,现在有了不同的声音。
有人站了出来。
有人说了真话。
有人开始思考。
这就够了。
清晨六点,他起身洗漱,背上背包,走向片场。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电影,也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