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精矿的潜在发现,如同在牙狗屯平静的湖面下投入了一块巨石,虽然表面波澜不惊,但深层涌动的暗流却悄然改变着屯子的节奏与重心。那次核心会议定下的“稳中求进、保密为先”的基调,成为了接下来一段时间屯子里一切行动的准则。
公开层面上,牙狗屯依旧维持着往日的模样。秋意渐浓,最后的秋猎有条不紊地进行,黑皮带着德宝、满仓等年轻队员,在距离屯子较近的传统猎场收获了今冬最后一批皮货和肉食。妇女们忙着腌制过冬的咸菜,晾晒最后的干菜,将合作社仓库里的粮食、皮子清点入库。孩子们照旧在屯子里疯跑,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炊烟和即将入冬的忙碌气息。
然而,在不为外人所知的层面,一些细微而深刻的变化正在发生。
王谦将更多的日常狩猎队管理和合作社事务,委托给了黑皮、永强等核心骨干,他自己则将主要精力投入到了两件事上:一是进一步深化、细化月亮泡子“活动据点”的建设方案和后续勘探计划;二是协助王建国、杜勇军和马老爷子,暗中推动那次会议定下的几个关键步骤。
马老爷子果然没有食言。他通过年轻时在省城地质队工作过的一位老友的远房侄子(如今在县矿业局资料室工作,为人谨慎可靠)的隐秘渠道,几经周折,终于带回了一些关于煤精矿价值和政策的初步信息。信息零碎而模糊,但几个关键点让王谦等人心中有了些底:首先,煤精(煤玉)确实是一种价值较高的非金属矿产,主要用于工艺雕刻,市场需求存在但并非大规模工业原料,这决定了其开采规模可能不会太大,但也相对容易隐蔽;其次,政策层面,对于民间发现的、非主要矿种的小型矿点,地方上有一定的处置权限,存在合作开发或给予发现者一定补偿的可能性,但具体操作细则不明,且需要正规地质勘探报告作为依据。
“看来,咱们想的‘细水长流’、‘小规模开采’的路子,方向是对的。”王谦在又一次小范围通气会上分析道,“但这‘正规勘探报告’是个坎。不经过官方认可的技术鉴定,一切都是空谈,也谈不上后续的合作。”
“是啊,这请‘懂行的’人来初步看看,就更是关键中的关键了。”杜勇军捻着手指,眉头紧锁,“马老哥,你那头……有合适又绝对放心的人选消息了吗?”
马老爷子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难啊。以前地质队的老伙计,散的散,退的退,就算有几个还在岗的,也都牵扯太多,不敢轻易开这个口。这事儿,急不得,还得再寻摸。”
另一方面,王建国也在悄悄动用自己担任屯支书多年积累下的人脉,试图从公社、甚至县里侧面了解矿产政策的“风向”。他跑了几趟公社,以汇报屯里合作社发展、争取明年农具化肥指标为由,与相熟的公社干部闲聊,旁敲侧击地打听,得到的反馈大多是“没听说有小矿点可以自己搞的”、“矿产都是国家的,私人可不能乱动”之类的官方口径,这让王建国更加意识到此事操作起来的敏感与复杂。
所有这些暗中的努力和获取的信息,都在不断印证着王谦最初判断的正确性——贸然行动风险巨大,必须耐心等待,夯实基础。
而在家庭内部,王谦也感受到了变化。杜小荷似乎察觉到了丈夫肩上无形的压力,变得更加沉默和体贴。她不再过多询问月亮泡子和黑石头的事,只是默默地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将孩子们照顾得妥妥帖帖,每晚都会给他留一盏温热的黄芩茶。王谦能感受到妻子那份无言的担忧与支持,这让他疲惫的心总能得到慰藉和力量。
王念白似乎也一下子懂事了不少,不再整天缠着父亲要听打猎的故事,而是会主动帮着母亲照看弟弟,或者拿着小木棍,在院子里有模有样地比划着王谦教他的几个简单的狩猎隐蔽姿势。小守山咿呀学语,偶尔蹦出的“爹”、“山”等字眼,总能驱散王谦眉宇间的凝重。
这种家庭的温暖与平静,是他在外奔波谋划时最坚实的后盾。
这段时间,王谦也没有放松对猎人培训基地的管理和对年轻队员的培养。他深知,无论未来如何发展,牙狗屯立足的根本还是这片山林和狩猎的手艺,而年轻人是屯子的未来。
他增加了德宝、满仓等几个表现出色的年轻队员的野外生存和战术协同训练强度,不仅教他们更复杂的陷阱布置、追踪技巧,还开始传授一些简单的战术手语、小队配合要领,甚至将部队教官教授的一些经过他消化吸收的、适合猎人使用的野外侦察和反追踪技巧也融入其中。
“谦叔,学这些……咱们以后打猎用得上吗?”一次训练间隙,满仓擦着汗,忍不住问道。
王谦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日渐沉稳的小伙子,反问道:“你觉得,在山里,最大的危险是什么?”
“是熊瞎子?狼群?”满仓试探着回答。
“是,也不全是。”王谦淡淡道,“最大的危险,是‘未知’。你不知道下一刻会遇到什么,不知道你的对手有多狡猾。多掌握一种技能,多养成一种习惯,就可能在未来某个关键时刻,救你自己,或者救你队友的命。咱们猎人,靠山吃饭,更要敬畏山,了解山,包括了解山里可能存在的、除了野兽以外的其他‘东西’。”
他没有明说,但德宝和满仓似乎隐约明白了什么,训练得更加刻苦认真。他们能感觉到,谦叔教给他们的,似乎已经超出了传统猎人的范畴,指向某种更复杂、也更充满挑战的未来。
就在这种表面平静、内里紧锣密鼓筹备的氛围中,一个意外的机遇,伴随着秋末最后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悄然降临。
这天下午,王谦正在培训基地的教室里,对照着月亮泡子的地图,进一步完善“活动据点”的物资储备清单和应急撤离预案,屯子口再次传来了熟悉的汽车引擎声,以及孩子们略显稀疏(因为下雨)却依旧好奇的喧哗。
王谦心中一动,走到窗边望去。雨幕中,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再次停在了屯子口,下来的除了周参谋,还有一位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眼镜、提着个旧皮包、年纪与马老爷子相仿、气质却更加儒雅斯文的老者。
周参谋撑着伞,小心地搀扶着那位老者,与闻讯赶来的王建国、杜勇军寒暄着,目光却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王谦立刻放下手中的笔,整理了一下衣服,快步迎了出去。他心中念头急转:周参谋去而复返,还带来一位陌生的老先生,所为何事?
“王上校!”周参谋看到王谦,脸上露出笑容,热情地打招呼,然后侧身介绍道:“这位是省文物局的梁思源,梁老先生,也是国内有名的考古学和古生物化石鉴定专家。”
梁老先生扶了扶眼镜,温和地打量着王谦,眼中带着学者特有的探究光芒:“这位就是王谦同志?久仰大名了。你在南海沉船打捞中的表现,老朽在内部简报上看到过,很是钦佩啊。没想到在这东北深山里,还有你这样的人才。”
王谦连忙谦逊地回应,心中却更加疑惑,文物局的专家来找他做什么?
将周参谋和梁老先生让进家里,杜小荷赶紧沏上热茶。一番客套后,周参谋说明了来意。
“老王,梁老这次来,是有一个学术上的项目,可能需要你的帮助。”周参谋开口道,“梁老他们最近在研究东北地区,特别是咱们兴安岭一带的古生物分布和古气候变迁,需要采集一些特定地质年代的岩层样本和化石标本。听说你们猎人常年在深山里活动,对地形熟悉,所以想请你做向导,协助梁老的团队进山考察。”
梁老先生接过话头,语气恳切:“是啊,王谦同志。我们需要的样本点,大多在人迹罕至的原始林区,常规考察队进去很困难,也很危险。听说你们对这片山林非常熟悉,而且有丰富的野外经验。当然,我们不会白请你们帮忙,会支付相应的向导费用,也会充分尊重你们的经验和意见,确保安全。”
王谦心中猛地一动!文物局?地质岩层样本?古生物化石?这岂不是……一个绝佳的、光明正大的理由,可以请到“懂行的”专家进入月亮泡子区域,甚至……接近那片疑似矿脉的深色岩层?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面上不动声色,沉吟道:“周参谋,梁老先生,感谢信任。不知道……你们需要考察的具体区域是哪里?我们对老黑山一带还算熟悉,再往深处,比如月亮泡子那边,虽然也去过,但那边猛兽多,风险比较大……”
他故意提到了月亮泡子,试探着对方的反应。
梁老先生闻言,不但没有畏惧,眼中反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月亮泡子?那边地质构造很典型!我们需要的几个关键层位,很可能就在那片区域!猛兽的问题……有你们这样的优秀猎人在,想必能妥善应对。至于具体地点,”他打开随身携带的皮包,取出一张绘制着各种符号的地质草图,“我们需要在这几个标记点采集样本……”
王谦的目光落在草图上,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起来。梁老先生手指点出的其中一个关键采样区域,赫然就在鹰嘴岩附近,与他们发现的疑似煤精矿脉位置,有着大范围的重合!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王谦努力维持着表情的平静,看向周参谋。周参谋笑着补充道:“老王,你放心。梁老这个项目,是经过批准的,有正式手续。安全问题,我们也会充分考虑。部队这边,如果需要,也可以提供一些必要的远程支持。你看……”
机会就在眼前,但王谦深知必须把握分寸。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表现出一个负责任猎人应有的谨慎:“周参谋,梁老先生,既然任务重要,又有正式手续,我们牙狗屯的猎人,愿意为国家出力。不过,月亮泡子那边情况确实复杂,我们需要时间准备,制定详细的安全路线和应急预案。而且,为了确保考察顺利和安全,我希望考察队的人员要精干,行动要听从我们的向导安排。”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梁老先生见王谦松口,十分高兴,“我们考察队连我在内,就三个人,都常年野外工作,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一切都听你们向导的安排!”
周参谋也满意地点点头:“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具体出发时间和细节,你们再和梁老详细商量。老王,这次又要辛苦你们了!”
送走周参谋和梁老先生,王谦站在屋檐下,看着渐渐停歇的雨丝,心中波澜起伏。他没想到,困扰他们许久的“请懂行人”难题,竟然会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转机。借助这次官方背景的科考活动,他们不仅可以光明正大地再次进入月亮泡子,还能让顶尖专家“顺带”帮他们初步鉴定那矿脉的真伪与价值!
这步棋,走得好的话,煤精矿这盘大棋,就将迎来实质性的突破!他立刻转身,快步向王建国家走去,他需要尽快将这个好消息和随之而来的机遇与风险,告知屯里的核心成员们。稳中求进的道路上,似乎出现了一条可以借力的捷径,但如何走好这条捷径,仍需十二分的谨慎与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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