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在忙碌与等待中悄然过去,积雪开始慢慢消融,屋檐下挂起了长长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地化着水。兴安岭的春天虽然来得迟,但空气中已经能嗅到一丝泥土苏醒的湿润气息。牙狗屯的人们也开始为春耕和新的狩猎季节做准备。
男人们检查着犁杖、锄头等农具,狩猎队则集中保养猎枪,清点弹药,修补冬季损坏的陷阱和套索。王谦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培训基地,带着德宝、满仓等年轻队员进行适应性训练——雪化后的山林地面泥泞湿滑,追踪和隐蔽都需要调整技巧。
“雪化了,野兽的脚印不像冬天那么清晰,但会留下泥印。”王谦蹲在地上,指着一处模糊的蹄印对队员们讲解,“看这蹄印的深浅和间距,能判断出动物的大致体重和速度。还有,注意观察被碰断的草茎和树枝,露水或者泥点溅落的方向……”
年轻队员们听得认真,他们能感觉到,谦叔教的东西越来越深,也越来越实用。德宝和满仓甚至开始学着绘制简单的狩猎区域地形图和兽道分布图,这是王谦要求的,旨在培养他们更宏观的视野。
妇女们那边也取得了新的进展。经过一个冬天的反复试验,王晴带领的“加工小组”终于硝制出了几张质地柔软、异味很淡的狍子皮。她们用这些皮子成功缝制出了两床像模像样的皮褥子和几顶可以护耳的皮帽子,针脚细密,样式虽然朴素,但厚实暖和,看着就结实耐用。马老爷子带着人包装的山货样品也更加规范,还用毛笔在包装纸上工整地写上了“牙狗屯”三个字。
王谦看着这些成果,心中欣慰。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进步,是屯子依靠自身力量谋求发展的见证。他让王建国将这几件样品和之前预留的优质皮货、山货放在一起,准备找机会让供销社老陈看看,或者等周参谋再来时,托他帮忙问问销路。
然而,平静的日子再次被外来的消息打破。
这天下午,供销社老陈的马车再次嘚嘚地驶入了牙狗屯。除了送来屯里订购的盐巴、火柴等必需品,老陈还带来了一个不算新消息的“新闻”。
“王队长,王支书!”老陈一下车,就神秘兮兮地凑到王谦和王建国身边,压低声音说,“你们听说了没?县里最近来了好几拨生面孔!”
王谦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生面孔?干啥的?”
“听说啊,有省里地质队的人!”老陈声音压得更低,“在县招待所住着呢!好像是在看地图,打听咱们这边山里的情况……有人猜,是不是咱们这儿真要有什么大动作了?”
王建国故作惊讶:“地质队?来找矿的?咱们这穷山沟能有啥矿?”
老陈嘿嘿一笑:“这我哪知道?不过无风不起浪啊!王队长,你们前阵子不是刚接待过省里的专家吗?就没透点啥风?”
王谦笑了笑,摊手道:“陈哥,你也知道,那就是带个路,搞地质考察的。人家专家说话,云山雾罩的,我们这些大老粗哪听得懂?就看他们敲了一堆石头块子带走了。”
老陈见问不出什么,也不纠缠,转而说起其他闲话,但王谦和王建国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明白,梁老那边的报告,恐怕开始起作用了。省地质队的到来,很可能就是冲着月亮泡子的煤精矿来的!
这个消息像一阵春风,瞬间吹皱了牙狗屯核心成员心中的池水。晚上,几人再次聚在王建国家。
“地质队来了!这说明国家重视了!”赵三爷激动得脸色发红。
杜勇军相对冷静:“来了是好事,但也别高兴太早。他们是来勘探的,最终有没有矿,矿有多大,还得等他们说了算。”
马老爷子道:“咱们得稳住。他们不来接触咱们,咱们就装作不知道。该干啥干啥。”
王谦点点头:“马爷爷说得对。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像刘老说的,耐心等待,同时把咱们自己的事做好。地质队勘探他们的,咱们准备咱们的春耕和狩猎。尤其是屯子里,让大家该忙啥忙啥,别议论,别围观。”
仿佛是为了印证老陈的消息,几天后,王谦去公社汇报春耕准备情况时,隐约感觉到公社大院里的气氛有些不同。几个办公室里的干部似乎在低声讨论着什么,看到他来了,又都若无其事地散开。公社书记在听他汇报时,也比往常多问了几句关于牙狗屯山林资源和狩猎队的情况,虽然问得随意,但王谦能感觉到那背后的试探。
他依旧按照准备好的说辞,汇报了屯里的生产计划和合作社的发展情况,对于山林资源,只强调了保护和可持续利用,绝口不提任何关于矿藏的字眼。
从公社回来,王谦更加确信,风暴正在酝酿,而且离牙狗屯越来越近。他召集狩猎队骨干和培训基地的年轻队员,开了一个简短的会。
“最近外面可能有些风声,关于咱们这山里有矿的。”王谦开门见山,但语气平静,“有没有,有多少,那是国家的事。咱们的任务,是守好咱们的山,搞好咱们的生产。不管外面来的是谁,咱们不打听,不议论,不围观,该巡山巡山,该训练训练,一切照旧。都听明白没有?”
“明白!”众人齐声应答。经过这么多事,他们对王谦的信任几乎是盲目的。
王谦看着眼前这些眼神坚定的伙伴,心中安定。只要屯子里的人心不散,队伍不乱,无论外面来的是地质队还是别的什么,牙狗屯都能稳如泰山。
春风带着暖意,吹过开始泛青的山峦。牙狗屯在暗流涌动中,保持着表面的平静,如同这兴安岭的春天,在冰雪消融后,正积蓄着破土而出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