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令进入盛夏,兴安岭的雨水渐渐丰沛起来。几场透雨过后,山涧溪流变得丰盈湍急,被阳光晒得温热的浅水洼地和河岸边的草丛里,开始出现了林蛙活跃的身影。王母之前提过的“林蛙油”一事,便被王谦提上了日程。
林蛙,尤其是雌蛙的输卵管干制品,即林蛙油,在东北民间被视为滋补圣品,对产后虚弱、身体亏空有极好的恢复作用,价格堪比黄金。王谦想着,现在提前备下一些,等小荷生产后使用,正是时候。
捕捉林蛙需要耐心和技巧,而且必须在特定的时节,等林蛙发育成熟,油质才最好。王谦选了一个闷热但无雨的傍晚,带着一个特制的细网抄捞、一个口小肚大的鱼篓,以及一盏防风马灯,再次独自进山。白狐依旧忠实地跟随左右。
他的目标地是屯子东面十几里外的一处山坳,那里有一条小溪穿过大片沼泽草甸,水草丰美,是林蛙理想的繁殖和栖息地。当地人管那里叫“蛤蟆塘”。
抵达蛤蟆塘时,夕阳的余晖正将水面染成一片金红。空气中弥漫着水草和淤泥特有的腥甜气息,耳边是此起彼伏的蛙鸣,清脆而响亮,交织成一片热闹的夏夜序曲。
王谦没有立刻行动。他找了个地势稍高的土坡坐下,仔细观察着水面和近岸的草丛。这个季节,林蛙多在傍晚和夜间活动。他需要等待天色再暗一些,林蛙大量出来活动时,才是捕捉的最佳时机。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最后一丝天光被墨蓝色的夜幕取代。王谦点亮了马灯,昏黄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中划出一道朦胧的光柱。他挽起裤腿,脱下鞋子,赤脚踩进微凉的沼泽淤泥里,开始行动。
捕捉林蛙不能像抓鱼那样用大网,它们反应灵敏,稍有动静就会迅速跳入深水或钻入泥中。王谦采用的是最传统也最需要技巧的方法——灯光照捕。
他左手提着马灯,右手拿着细网抄捞,光柱缓缓扫过水面和近水的草丛。林蛙有趋光性,在灯光照射下,往往会有一瞬间的愣神。而这一瞬间,就是机会。
很快,光柱锁定了一只趴在睡莲叶上的林蛙。这家伙个头不小,背部呈褐绿色,带有暗色斑点,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呆滞。王谦屏住呼吸,右手持抄捞,动作快如闪电,从侧后方轻轻一舀!
水花微溅,那只林蛙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落入了网中。它在网底挣扎跳跃,发出“呱呱”的叫声。
王谦熟练地将林蛙从抄捞倒入鱼篓,盖上盖子。鱼篓是特制的,口小肚大,里面放了些湿润的水草,既能防止林蛙逃脱,又能保持一定的湿度。
光柱继续移动。又一只,又一只……王谦如同一个耐心的夜猎者,在沼泽草甸中缓缓移动,凭借着手疾眼快和丰富的经验,将一只只被灯光“定”住的林蛙收入囊中。白狐则安静地守在岸边,警惕地注视着黑暗中的动静,偶尔低呜一声,提醒王谦注意脚下。
这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夜色渐深,蛙鸣声似乎也稀疏了一些。王谦掂量了一下鱼篓,沉甸甸的,收获颇丰。他见好就收,不能再贪多了,要给这片蛤蟆塘留下足够的种蛙,才能年年有收获。
他清洗了一下腿上的淤泥,穿上鞋,提着满载的鱼篓和马灯,带着白狐,踏上了回家的路。夜空繁星点点,夏夜的凉风吹散了白天的闷热,也吹干了他身上的汗水。
回到家,已是深夜。杜小荷还亮着灯在等他,见他提着沉甸甸的鱼篓回来,连忙起身。
“当家的,咋这么晚?弄到了吗?”
“弄到了,不少呢。”王谦将鱼篓放在外屋地,脸上带着收获的喜悦,“你先睡,我这就把它们处理出来,不然放到明天就不新鲜了。”
杜小荷哪里肯先去睡,执意要陪着,给他打下手。
王谦将林蛙从鱼篓里倒进一个大木盆里。这些林蛙在盆里蹦跳着,发出密集的“呱呱”声。接下来的工序才是最关键,也最考验耐心和手艺的——取油。
他取来一把小巧锋利的剪刀,就着煤油灯,开始工作。他一手捏住林蛙,另一只手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其腹部,动作轻柔而精准,不能破坏内脏,更不能弄破苦胆,否则会影响林蛙油的品质。然后,他用镊子轻轻地将两团呈不规则块状、颜色淡黄、略带血丝的输卵管完整地剥离出来,放入旁边一个准备好的、里面盛着清水的白瓷碗里。
这个过程极其繁琐,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稳定的手法。王谦做得一丝不苟,如同在雕琢一件件珍贵的艺术品。杜小荷在一旁看着,帮不上忙,只能不时地给他递上干净的布巾擦手,或者添些灯油。
一只,两只,三只……白瓷碗里那淡黄色的、如同不规则云絮般的林蛙油渐渐增多,在清水中微微晃动,散发着一种特有的、淡淡的腥香气。
等到将所有林蛙的油都取完,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王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和手腕。木盆旁边,则堆起了一小堆处理过的林蛙肉身,这些肉虽然失去了最珍贵的油,但也是高蛋白,可以炒食或者喂给白狐。
“总算弄完了。”王谦看着那一碗珍贵的林蛙油,成就感油然而生。
接下来的步骤是清洗和干燥。他将碗里的林蛙油倒入细纱布中,在清水中反复漂洗,轻轻揉捏,洗去残留的血丝和杂质,直到水质变得清澈,林蛙油呈现出纯净的乳白或淡黄色。然后,他将清洗干净的林蛙油一块块摊放在准备好的、刷洗干净的青石板上,置于通风阴凉处晾干。
此时,天色已大亮。王谦虽然一夜未眠,但精神却很好。杜小荷心疼地给他端来热水和早饭。
“快吃点东西,然后赶紧上炕眯一会儿。”她看着丈夫布满血丝却充满神采的眼睛,心里又是感动又是心疼。
几天后,石板上的林蛙油已经完全干透,颜色变得更加浅淡,质地变得硬脆。王谦将它们小心地收集起来,用油纸包好,存放在干燥的罐子里。这一罐林蛙油,看似不多,却是他耗费一夜心血,从数百只林蛙身上取得的精华,其价值和对妻子的心意,无法用金钱衡量。
又过了些时日,王谦取出一小部分干制的林蛙油,用温水泡发。那干硬的油块在温水中慢慢舒展,变得柔软、膨胀,如同洁白的云朵,体积增大了十数倍。
晚上,王谦用这发好的林蛙油,加上红枣、冰糖,隔水慢炖,做成了一碗晶莹剔透、胶质丰富的林蛙油羹,端到杜小荷面前。
“小荷,尝尝这个,最是滋补。”
杜小荷看着碗里那颤巍巍、如同凝脂般的羹汤,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口感滑嫩,味道清甜,带着一股独特的香气。她知道,这一碗羹里,凝聚着丈夫最深沉的关爱和无数个夜晚的辛劳。
她抬起头,看着王谦,眼中闪烁着幸福和感动的泪光。
“当家的,辛苦你了……”
“为了你和孩子,值得。”王谦握住她的手,笑容温暖而踏实。
这林蛙油羹的滋味,不仅甜在嘴里,更深深地暖在了杜小荷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