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太子。
朱焽,竟也在此处。
这名字无论何时,都够让人心头一震。
先前旁人都说寄奴古怪,小朱载古怪.......
可余幼嘉自己,未必就不古怪。
先前朱焽之名鼎盛之时,余幼嘉并未取用过声名。
而如今,朱焽这太子当的近乎声名狼藉,余幼嘉却隐约能从回忆中,勉强翻找出当初在夜幕中对她诉说千秋的温吞青年。
舆车停在巷口,在难进半步。
余幼嘉索性松开寄奴,一边下车,一边道:
“我去瞧瞧。”
“先前进京时,朱焽便好似有话要对我说,今天也算是赶趟。”
若放在平日,要去东宫找太子,也不是那么好找的。
余幼嘉心知寄奴肯定会跟着自己,没有回头,径直拨开人群往里去。
小巷深深,两旁也算不得干净,堆叠着不少各家的杂物,将原本宽敞的道路挤成只容两人错身的小道。
陛下自立邺城为都,皇城内寸土寸金,饶是此处偏远狭窄,可住的也不乏一些在老百姓眼里看来体面的人。
铁匠,银匠,书生,丹青,相命.....
余幼嘉一一掠过这群神色比仪卫们还郑重,垫足张望的住户们,一路走到巷尾,这才闻到一阵阵药香。
真正的药香,而非先前她病急乱投医之下,寻‘圣手’抓药,胡乱难以辨析的药材散发的苦涩之气。
她在袁家门口稍作踌躇,这才发现,那群仪卫们各自闲散着聊天,压根也没阻拦她的意思。
余幼嘉心中叹息,终是推开了那扇门。
在余幼嘉的设想中,或许会瞧见袁家捉襟见肘的方寸之地,或许会瞧见瘸着腿脚为袁家奔忙的三娘,或许,又会瞧见横眉冷对的袁家子,再被他草草赶出来......
可她没有想到,推门而入之后,先对上的,竟会是一双暮气沉沉的温吞眸子。
余幼嘉竟就这样,一头撞进了那双熟悉的眸子中。
朱焽是个温和的人,这点,她很早之前就知道。
只是她也没有想过,也从未幻想过,那抹温和与死气纠缠并生的模样。
锦衣华服,遮不住朱焽脖间的白纱,也遮不住他两只手腕处的白纱。
他坐在门口的门槛上,一如当年与余幼嘉坐在午后的田间。
只不过,当时的朱焽,唇边总有笑意。
而如今......
他在喘息。
或者说,麻木的苟延残喘。
这副模样,纵使余幼嘉清楚先前的春汛事宜,也清楚朱焽能力上的过于平庸,可瞧见这副样子,仍是心头一跳。
余幼嘉慢慢俯身,如当年一样弯腰,如当年一样唤道:
“大郎,起来喝药。”
那日是个日头颇好,说笑玩闹的田间午后,如今虽不是田间,却也仍是个不错的夏日午后。
朱焽似乎有些恍惚,慢慢睁大眼,那双眼瞳,麻木,迟钝的挪动到余幼嘉的脸上,久久不能回神。
余幼嘉勉强耐着性子,又问道:
“为何坐在这里?身上的伤......怎么样?”
那道凝滞,僵化的目光没有挪动,其主人,也没有丝毫的反应。
余幼嘉等了等,没听到回话,又问道:
“袁家怎么没有人出来迎接你?”
这答案,或许明朗,不过该问该是得问。
余幼嘉没希冀于这个问题能得到答案,可朱焽似乎,终于回神,有了片刻神智。
他以一种余幼嘉从未听过的嘶哑声音,开口道:
“......我害死了好多人。”
他该死的。
他该死的。
他知道,自己早该死的。
每回都会吊的更久,将刀刺的更深些许。
可每次,他又会被救回来,阿爹阿娘会杀好多好多人,并且告诉他,他若死,会有更多人陪葬。
他并非不知道外面那些人如何说自己。
事实,他也早早就清楚,明白——
他就是无能之人。
然而,世事又是这么可笑,最无能的人,得到了尊贵的世子之位,太子之位,而阿弟,最最厉害的阿弟什么都得不到。
权势是一滩沼泽,只要沾染些许的人,必定于其中厮杀得头破血流。
挣扎,才是常态。
爹娘总不信他能舍弃一切,可事实是,他本来就什么都不想要。
人人都说,他只要好好当太子就好。
然而,怎么没有人想过,太子一点儿也不好当?
爹娘会听他所言吗?
爹娘从不听他所言。
朝政,党争,从来不在他手。
东宫舍人,宫中内侍,各自有各自的筹谋与勾心斗角。
他狠不下心杀人,便就无法管教他人,只能反复待在清冷的寝殿内,一边等着日薄西山,一边害怕他们被自己拖累而死。
先前......
先前的春汛,他分明,分明好不容易觉得,自己能够救一些人,帮扶一把受灾的百姓。
他分明,已经将从水中拉出那个衣衫褴褛的人,将粮食派发到那人手中。
可结果,就是乱局之中,他被人打昏拖走。
而后来袁相搜城,他又担心那人家中的那对不过八九岁的儿女,是以没有出声。
是以,他又一次自作自受。
他又一次害死了好多人。
那夜,他做了好长,好长一个梦。
他梦到,自己在一个狭长的甬道之中,面对墙壁,左右两边百步之外,各有一个被捆着受刑的人。
那两人身旁有不少柴垛,柴垛上放着一只将要燃尽的火烛。
他的体魄一向不健硕,无论是往那边跑,都无法在选择其一之后,转身回返救另一个人......
可是选择谁呢?
另一个人,又何其无辜呢?
他决定不好,他决定不好。
他做不出合适的决定。
他生来至今,也从未想过,自己需要做这样的决定。
而后,两只蜡烛燃尽,他一个人也没能救下。
这是他的‘报应’。
然而......
没有人看得到他的苦痛。
阿爹阿娘要他和阿弟争,阿弟怨他夺走一切。
然而事实是,阿弟来,起码能救走一个,说不准,两个人也能救。
他当不了这个太子,年少时曾豪情壮志的天下为公,其实还很远,很远。
他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其实还是那些夏日午后,在崇安田地里干活,等着收成的日子。
那时候,一切,一切都很好。
吃得饱,穿得暖,没有那么多身不由己的苦痛,甚至爹娘和阿弟也都很好......
面前的人麻木而空洞,余幼嘉沉默几息,将门推的更开一些,方便自己进去坐下。
而这一推,便显露出她身后沉着脸的寄奴来。
余幼嘉自然是没看见,朱焽却对上了那双宛若焚烧殆尽的眼睛。
他一下伸出手去,揪住余幼嘉的裙摆,忽然念叨了一句什么。
他的声音太低,太沉,太过嘶哑。
余幼嘉没有听清,便又问了一遍。
寄奴却没给朱焽再开口的余地,一下挤进门来,一巴掌呼在了对方的脸上:
“你这不要脸的荡夫,勾引我妻主!”
余幼嘉吓了一跳,连忙揽住寄奴:
“你作什么!”
话是这么说,可她抱寄奴的动作也没含糊,将人固定在身后,生怕门外那些仪卫忽然发难。
朱焽挨了打,却也没有太大反应,只低着头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余幼嘉,便径直往外踉跄而去。
很多年后,余幼嘉才知晓朱焽那句话说的到底是什么,寄奴又为何突然暴起。
其实,只有很简单的四个字。
他说:
“......带我走吧。”
? ?大家应该没想过,太子焽被废后,最最开心的人其实不是小朱载,而是废太子自己吧......
?
这臭小子哞地一声能犁好几亩地,天天挖池塘,天天到处送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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