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幼嘉醒来之时,脸上都是泪痕。
她伸出手去擦拭,才发现身旁已没有人。
不单是本该在她身侧安寝的寄奴,连带着在榻旁歇息的小朱载也不在。
月色幽蔼,沁透窗棂。
暖阁内一片昏暗,并未掌灯。
余幼嘉的鬓边渗着尚未擦干的细密冷汗,方才的梦境缠在她的心头,突突地跳着。
她在梦中找不到熟悉的寄奴和小朱载,如今,醒来也没有瞧见两人,便越发有些惊慌。
余幼嘉尝试唤了几声寄奴与小朱载,没有人回应,她便一把掀开被褥,甚至来不及穿上鞋袜,往外追寻而去。
庭院深深,浸在溶溶的月色里。
芭蕉的影子、山石的轮廓,都像用水晕开过的墨,静谧得有些不真。
而就在这片近乎凝固的静谧中,一声沉厚的鼓音,蓦地撞了进来。
“咚——”
余幼嘉猝然停步,望向前方。
月光如银白的纱,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击鼓之人身上。
有人立于庭院开阔处,正在敲击面前的建鼓,鼓身暗红,在月下泛着幽光。
他双臂挥动,鼓槌落下。
“咚……咚……”
那不是激昂的战曲,也不是欢庆的节拍。
每一声都沉缓、笃实,如雷鸣般一下,又一下,钉入这无边的夜色里。
他的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孤峭的孤寂,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肃穆,与秋夜融为一体,难辨虚实......
小朱载,是小朱载。
她没有再上前,只是倚着冰凉的廊柱,静静看着,方才萦绕心头的惊惶,不知何时,已被这沉稳又寂寞的鼓声抚平。
鼓声未歇,月光满庭。
他始终没有回头,而她,也未曾出声。
余幼嘉倚着廊柱,看了许久,直到夜风渐起,砭人肌肤,她才觉察到凉意,也才更真切地看见,他周身除了月光,便只有一片沉沉的暗。
鼓声虽沉实,身影却仿佛随时要被这无边的墨色吞没。
而恰在此时,“嗤”地一声轻响,一朵温黄的光焰在纱罩内苏醒,悄然推开一小圈浓稠的夜色。
余幼嘉下意识望去,才发现原来廊下不止站了她一个人,寄奴掌着一盏素纱灯缓步下阶,指尖捏着一枚小小的火折。
寄奴缓步靠近击鼓的小朱载,将灯轻轻放在鼓架不远处的石墩上。
柔光晕开,恰到好处地描摹出小朱载挥动的手臂线条,以及那张沉寂在夜色中的年轻侧脸。
小朱载并未停槌,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只是那紧绷的下颌线,在暖光里似乎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分。
“咚……咚……”
鼓声依旧,却因了这盏灯,生出别样的意味。
月光是冷的,清辉漫洒,亘古不变。
可偏生灯光是暖的,笼着这一隅小小的天地。
许是那一盏灯,许是因为,知道有人陪着自己。
小朱载手下所击打出的,不再是刺破寂静的异响,而成了蓬勃而出的......脉搏。
他的动作并不狂放,没有武夫的战意,每一击的起落、轻重,都似有章法,又全然随心,借着此夜月色,一下下叩问着静谧的苍穹。
余幼嘉退回到寄奴身旁,石阶微凉,却不及寄奴的言语令他心冷。
夜幕中,寄奴轻声说:
“我梦到我同人密谋,杀了小朱载。”
余幼嘉心中的难受劲儿本才稍缓一会儿,听到这话,险些背过气去:
“你少说两句晦气话。”
寄奴从不同她争辩什么,可这回,却一改常态,静静搂住她,将脑袋贴在她的脖颈之间,又重复了一遍:
“不是晦气话,我真的梦到了......大王来托梦,我向它追问了一些事,拼凑出不少事情,它又带着我四处奔走,查看不少情景。”
“大王说,原本的世间,你在十四岁就死去了。我勉强料理崇安之事,却因为手段不堪,被李氏瞧出并非周利贞,因为担心被厌弃,我只能离开崇安,我没有你,没有家,不知道该往何处去,只能去寻了个有能力一统天下的主公投奔......”
这个主公,自然是淮南王。
然而,连他也没有想过,在短短不过两年的时间里,淮南王竟已将小朱载压迫成了那样。
小朱载......小朱载是忍无可忍,才弑父杀兄的。
不杀父兄,就要被亲爹活活逼死。
而朱焽看似没做什么,可他于小朱载而言,才是恐惧的根源。
小朱载确实弑父杀兄,可小朱载的心,又不是真如顽石一般,也会难受,也会受到折磨。
小朱载疯了。
而没有余幼嘉的他,也没有得到爱,不知道怎么拉小朱载一把。
他,他给了小朱载很多机会,也同样帮了小朱载很多。
不然,帝师之位到不了他身上。
他希望小朱载能成为一个清明强干的君主,然而一具具尸体从宫中运出,掩埋,最终也击垮了他的神智。
他难以描述,那场万物崩坠的梦中,他瞧见小朱载尸体时是什么样的心态。
或许心喜,或许,又只是怜惜,叹息。
他只知道,那日后,原本一统的皇朝又陷入了夺权与征战之中,北方的异族也蠢蠢欲动。
权势,声望。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好。
那个曾俯身于谢府夜宴角落,立誓要名震天下豪杰的少年,也对此感到厌倦。
于是,在所有人追名逐利的当下,他只带走了朱载的尸骨。
他将朱载的尸骨同周利贞的尸骨放在一起,又带着数卫们四处流浪。
日子仍是不好不坏的过着,直到他听闻新朝被外族攻破......
那时的他,已经六十余岁,已近古稀之年。
一辈子没有成婚,没有生子,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除却投喂数卫们以外,最大的乐趣就是问问周利贞,以他的性子受不受得了朱载的疯癫,两人放在一起会不会吵架......
古来稀之年,在乱世中,已是罕见的年纪。
饶是他,也躲不过头昏脑涨,犯错糊涂。
故而,他偶尔能听到周利贞的回答,偶尔又不能。
偶尔又会听到小朱载轻声问他,先生累不累?
偶尔,又只能听到小朱载脾性暴烈凶戾的声音,声声质问为何要杀他,致使天下再一次分崩离析。
他躺在青纱帐里假寐,听到前者就说累,听到后者之问,才会回答:
“因为,不想看到你真成为恶龙。”
“只要死在一切尚未崩坠前,你就永远都是个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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