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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好大一家子》一
    余幼嘉出邺城时,才怀胎七月,因身子重,一路走走停停,行进的并不快。

    故而等她回到崇安之时,腹中孩子已经八月有余,时日已经接近年关。

    她已是好几年没有回崇安,可百姓们得知她回返,仍是夹道欢迎。

    青石板路被夜雨洗得发亮,未至城门,乡道上便站满了人。

    卖炊饼的老汉捧着油纸包,扎羊角辫的女娃被娘亲抱着,举着自己珍藏的木玩偶想要送出,人群安静地涌上来,把车辙印都掩住。

    冬日晨光斜照,细雪空轿顶,几个总角小儿也想见见这位大名鼎鼎的女县令长什么模样,故而追着车驾跑,小腿上沾满一路溅起细小的泥花。

    余幼嘉本无意接手百姓的东西,可待她看清楚那抱着羊角辫的妇人,便又笑出了声。

    那妇人,正是从前被李四娘与王五收养的小姑娘。

    如今李四娘与王五已老,小姑娘也嫁人成了娘亲,有了新的小姑娘。

    余幼嘉伸手接过那个木玩偶,扎着羊角辫儿的小女娃便嘻嘻笑着,颇为不好意思地躲进亲娘怀中。

    每个人都面露敬仰,怀念地看着余幼嘉。

    原来,百姓心里的那杆秤,比官道还直,比晨光还亮。

    从前,余幼嘉给他们一个家,如今,他们又记着来接余幼嘉回家。

    此景此景,心中若不感怀,必是假话。

    可若真要让余幼嘉说出些什么话,她觉得也是空话。

    有些话,不用开口,已然分明。

    她带着家眷们一路回家,二娘四娘等家眷早已经等在门口,二娘为此提早好几月就开始忙碌,家中早已经布置一新。

    二娘年岁已大,可始终没有婚配。

    这些年,四娘也一直在家中清修。

    家中一直清寂,好在,余幼嘉回来了,而如今,家中又能添上一口人丁,往后应当不会再如此寂寞。

    余幼嘉被寄奴扶下车架,二娘连忙上前帮忙,想询问一路情况,可一开口眼泪却是先落了下来:

    “阿妹......”

    四娘周身寡素,靛青头巾裹发,也是微微垂首落泪。

    家人见面分外伤怀,只有寄奴,在旁不冷不热嘀咕道:

    “没死呢,寒冬腊月好不容易回来,哭什么?”

    这声音很轻,只有余幼嘉听到,不过余幼嘉仍是狠狠掐了一把寄奴的腰。

    寄奴吃痛,却又不敢松开扶人的手,一时间神色颇为委屈。

    余幼嘉没理他,只径直对人道:

    “你先将东西安顿好,回房等我,我这里有人,没事。”

    寄奴和余家人不合,那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儿。

    并非互厌,而是有些人性向上就单纯不对付。

    这样的两班人,还是分开好。

    余幼嘉如此说话,寄奴踌躇几息,将她扶给二娘,倒也真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数卫们捧包的捧包,扛箱的扛箱,最高兴的莫过于留手平阳多年的益佰,这平素沉稳的汉子见到弟兄们和主子回返,一时间恨不得要将所有活都接过去。

    余幼嘉拉着二娘与四娘说了几句小话,又试探问了四娘几句关于经书的事,想借此试探四娘想清修的心是否坚定,没想到四娘一路对答如流,竟颇有慧根。

    这回,谁都知道,多劝无用。

    除却四娘,与有些浑浑噩噩的黄氏,余幼嘉与二娘皆是心有感怀。

    几个女眷凑在一起用了晚膳,余幼嘉好不容易被放走,等她回到屋子里一看,黑灯瞎火,竟也没有开灯。

    余幼嘉唤了几声阿寄,才被黑暗中伸出的手搂住肩膀,紧紧抱入怀中。

    这些年,余幼嘉与他一直很幸福。

    故而,连她都忘了,寄奴本是天地间的一只妒鬼,一抹怨魂。

    余幼嘉一手扶着肚子,一手伸出,慢慢拍着那比自己高上许多之人的后背,笑道:

    “阿寄不是说,想要一个金屋吗?”

    虽然金屋不大,可也是这些年她攒的‘老婆本’。

    怎么如今她做到了,他又哭了?

    早早落幕的白日,迟迟来到的眼泪。

    寄奴等这天似乎等了很久,而在这天真的到来之时,却只说:

    “太......太伤财了。”

    他,不值得被这样对待。

    是的。

    虽嘴上总说,自己能配得上一切,所有的一切都能靠自己夺取。

    可他的内心中,仍觉得自己只是那个跪在谢家角落里的寄奴。

    他,想要被珍藏,被善待,却也害怕被善待。

    他,总觉得,自己还不够,还不够好。

    两人交缠的极紧,余幼嘉感觉自己的衣襟被打湿一片,可偏偏,肚子里的娃娃也在此时不安分起来,偷偷摸摸踢她......

    不,是寄奴。

    寄奴感受着腹部的跳动,连哭声都是一噎。

    余幼嘉就笑:

    “你都是要当爹的人,这么哭哭啼啼,连小爱说不准都在笑你呢?”

    寄奴后知后觉也有些羞恼,可当他伸手去摸余幼嘉的肚子,又变了个说辞:

    “笑话我就笑话我,反正,只有我知道,我的日子到底有多好。”

    旁人笑话他,那也是在羡慕他!

    他,他当真父凭子贵了!

    屋内漆黑,余幼嘉瞧不清寄奴的神色,只依稀能感觉到这坏狐狸应该没想什么好事儿,索性又轻轻掐了他一下。

    她掐他,他却来吻她。

    两人呼吸交融,余幼嘉又听耳畔有窸窸窣窣的声音道:

    “这能吃吗......”

    “糊涂蛋,这是金子!金子!你说能吃吗?”

    “哎呀,真让主子榜上好妻主啦.......”

    “你们少说两句!快拿刀子刮刮碎屑,咱们能换好多好吃的糕点呢!”

    “来来来,用我的,我的刀昨天才磨过,利得很!”

    ......

    余幼嘉实在忍俊不禁,呼吸一乱,就同寄奴分开来。

    她捂着肚子想笑,结果寄奴的反应更大,转身扑回道黑暗中嘀嘀咕咕:

    “不许!不许碰我的金屋!”

    数卫们大笑着一哄而散。

    余幼嘉顺势燃起烛火——

    长夜明烛,金光煌煌。

    阴影中欢声笑语,寄奴抓住最笨重的益佰,往人头上敲了好几指崩。

    益佰挨了揍,却也不躲,只憨厚的笑,反倒衬的被寄奴打像是什么恩赐一般。

    余幼嘉一贯由着他们随意闹腾,结结实实开始享受起了回家的日子。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家中又有亲眷在旁玩闹,日子过的好不惬意。

    直到......

    几日之后,二娘脚步匆匆来寻余幼嘉,欲言又止的提起三娘之事:

    “袁家子科举好几年,今年总算高中,陛下仁善,将他指往瑞安当县令。”

    “他两月前带着家眷上任,没有经过崇安,径直去了瑞安,三娘与她一双儿女也跟着回来,可不知怎的,袁家子竟将亲母也带回来了。”

    “三娘这几日与她婆母好似有些.....有些不快,如今带着孩子回来哭诉呢。”

    ? ?唉,大着肚子还得去给姐姐撑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