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幼嘉招夫婿入赘,如今又大着肚子。
平日里,二娘若无急事儿,绝不踏入她院子,以免扰她清净,也免得撞见妹夫等人尴尬。
而二娘今日突突而来,余幼嘉便知事情不算好。
她本在软榻上靠着寄奴,舒舒服服烤火打牌,听到这话,撑着肚子便要下地。
寄奴不爽利,憋着气不肯言语,几个正等着小主子落地的数卫们也面面相觑。
明显见老的八叔正在侍弄着几只同样年迈,明显体弱的狸奴,闻言罕见开口,纳闷道:
“怎么成日都是这余三娘子的事儿?”
“妻主自己都没婆母,难道还得去料理人家的家事,受人家婆母的气?”
这话问出了几个数卫们的心声,一时间屋子里的其他人都纷纷瞧着二娘,等着一个解释。
二娘面上臊得慌,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
余幼嘉倒是心宽,随口道:
“总归是自家姐妹,我去瞧瞧也没什么,你们继续玩牌,我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
若是放在往常,寄奴与数卫们没准儿就被劝好。
可余幼嘉这胎来的太不易,先前在邺城还一直孕吐,胎像一直不算好,便谁都没有听信这话。
余幼嘉要走,寄奴就要跟,他一跟,数卫们自然要来,甚至是连那几日走路已经明显有些摇摆的老狸奴们也摇摇晃晃要来追......
后头一时间就浩浩荡荡跟了一大帮子。
来唤人的二娘瞧着着场景,又想着先前见到三娘的场景,一时间心头便更加感慨伤怀。
一群人浩浩荡荡杀向前厅。
余幼嘉这些年没少接济三娘,先前怀孕时也见过三娘,还听过道喜。
只是她也没想到,三娘随袁郎上任不过才几个月的功夫,今日一见,竟又憔悴了一圈。
原先最活泼,最洋溢的三娘,如今穿着一身四处缝补的靛青粗布衣,头上耳上手上,没有半点儿首饰,甚至连容色,也因成日节衣缩食,而黯淡不少。
她原本比二娘还小上两岁,如今倒‘好’,竟比二娘看着老了十岁不止!
还有那对已经快十岁的龙凤胎,余幼嘉左瞧右看,总觉得有些面黄肌瘦......
余幼嘉不忍,回神朝随身携带食物的捌捌玖玖手中讨要了两袋子糕点糖果,在三娘的哭泣声中递给这两个小孩。
没想到,这两个小娃娃也是同袁家子一个脾性,先是鞠躬,又是道:
“没有父母开口,我们不能吃旁人送的东西......”
这一下可将余幼嘉气的够呛。
二娘与寄奴一左一右分别扶住身形微晃的余幼嘉,余幼嘉慢慢坐在正在捂面哭泣的三娘身旁,又嘱咐人将那一对龙凤带走玩耍,才问道:
“......这回又是什么事儿?”
余幼嘉到底还是主心骨,寻常有什么事儿,三娘就愿意同她说。
如今真受了委屈,三娘便更恨不得倒豆子似的一口气倒个干净:
“我婆母这些年身子不好,你们是知道的。”
“先前夫君好不容易高中,同我商量婆母一人留在邺城,公爹平日里上朝无法照拂,便要将婆母也带来,我忧心婆母,也愿意将人带来。”
“可,可我没想到,咱们一家老小在瑞安上任之后,便有婆母不知哪门子亲戚寻了过来,成日装蒜充大!”
若不是委屈到了极点,三娘也极少这般大声,她趴在桌子上捂帕啜泣,余幼嘉甚至能瞧见她这两年生的白发......
三娘垮了身形,哭诉道:
“我照顾婆母那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儿女双全,十年都过来了,眼瞧着婆母的身子骨这两年也比先前好些.......可怎么,怎么反倒对我又有了婆母架子!”
“糕点......我绣花贴补家用,好不容易换了一旁糕点给阿秀阿修,没想到,反倒让我婆母端去送予那妇人的孙子,我的阿秀与阿修,一口都没能吃上!”
“阿秀阿修才是婆母的亲孙子,哪有不疼爱亲孙子,反倒去疼爱其他人的道理?!”
“我同夫君说起此事,夫君竟只说......只说,那是婆母!”
三娘几乎是要疯了,哭声沙哑撕裂。
二娘几次要将人扶起,她却又只附身在桌案上不起。
时隔多年,她似乎终于意识到,贫贱夫妻百事衰。
有情饮水饱......
终究只是一场笑话。
二娘素来不是狠下心拿决断的人,不然也不会去请余幼嘉。
两姐妹在旁擦拭泪水,余幼嘉便狠声道:
“你去同袁家子和离,和离后归家,我照样养你和一对儿女。”
余幼嘉就还真不信了。
不过是一对儿女,不过是被耽误十年,只要及时悔改,三娘往后照样还有大好的日子可过,何必要吊死在袁家这一棵树上?
谁知......
原先哭泣的三娘却猛地抬起头,连声阻拦道:
“不行!怎么,怎么能和离呢!”
“夫君对我和孩子一贯是好的,只是婆母的远方亲戚着实是太过讨厌,婆母平日里也是好的.......”
三娘反复碎碎念着,替袁朗与婆母开脱着。
余幼嘉不知三娘在劝服她,还是在劝服自己。
不过,知道又能怎么样呢?
余幼嘉的心中泛起难以言喻的失望,只轻声对二娘道:
“备马车,带上一队娘子军开道。”
“我要去瞧瞧,到底是什么婆母家亲戚,脸面这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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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氏今年六十有四,已经是做人祖母的年纪。
从前的她,只是个乡野农妇,不过自从她姑母的孙媳妇的姨丈那一家里有个人嫁到了袁家,袁家又有人回到瑞安做官......
那日子,可别提多好了!
想到昨日那蠢老妇人还傻傻掏出糕点来招待她孙子,让那两亲孙子在旁边看的模样,她就想笑!
不怪她轻蔑,毕竟从古以来,那有这样的事儿!
刘氏打定主意,往后只要捏好这个软柿子,再接着孝道压一压那蠢老妇人的儿子儿媳......
虽说往后瑞安做官的是袁县令,可她刘氏,也和当官无异呀!
刘氏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浑身肥肉发颤,准备再往瑞安府衙去打打秋风——
虽说这一家好像是个清官,但府衙里可有些东西不是?
她晃晃荡荡往里走,没想到,今日的府衙,却好似和平日的府衙有些不同。
不过是刚刚进府,她就被一群面容严肃,膀大腰圆的妇人们给压到了地上。
刘氏不知道发生什么,只奋力喊道:
“你们这群泼皮娼妇,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你们袁县令亲娘的娘家人!你们今日得罪我,来日.......”
余幼嘉忍无可忍,喝道:
“给我狠狠掌嘴!再派人去敲登闻鼓!”
“我倒要看看,你这个袁县令亲娘的娘家人,能有多少斤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