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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4章 痛苦
    痛苦。

    它是伤痛与苦难,极具侵略性。

    当一个躯体内的灵魂无枝可依时,痛苦便会像毒蛇般攀上这个脆弱的灵魂,宛如水蛭紧紧吸附在宿主身上,以其体内名为“创伤”的血液为食,如果放任不管,终有一日它会变得强大。

    痛苦烙印在灵魂之上,它的存在高于灵魂,难以摆脱。

    汪达·希尔达正是如此。

    在李时雨救他出来前后,汪达保持过一小段时间的清醒。

    但非常不幸。

    怀恩重新唤醒了这份痛苦,让汪达开始分不清自己处境与怀表空间的界限,他根本分不清他身边的李时雨究竟是真是假。

    从昏迷中醒来后,汪达总以为自己没有彻底摆脱怀恩的掌控,他自顾自地认为现在所接触的一切都是怀恩给他的美梦,目的就是让他放下一切警惕后趁机杀掉他。

    因此,汪达很难入睡。

    一旦入睡也不过是浅度睡眠,即使没有一点风吹草动,不过四小时就会自己醒来。

    汪达的模样完全就像是丧失求生欲的意志极为消极之人,除了正常进食和走路,他几乎丧失了一切自主能力,总是盯着某个地方发呆,听到一点动静就会躲起来,偶尔还要六岁的莫莫奥德来照顾二十八岁的汪达。

    在据点待了几天,李时雨终于得到汪达的信任,只有他能够靠近汪达打理头发。

    汪达眼底下尽是乌黑,他的眼睛还是蓝黄色,却失去了动人的神采,只有眨眼和呼吸能证明汪达还是个活着的人。

    汪达头发实在是太乱了,李时雨帮他全部剃掉,也帮他刮掉浓密的胡子,可还是有厚厚的胡渣无法被完全清理干净挂在脸上。

    帮汪达洗澡时,李时雨瞧着那副瘦骨嶙峋的脆弱躯体,几乎是皮肤紧贴着骨头,汪达变成一个披着人皮的骷髅架子,要不是那些厚实的骨头苦苦支撑着,汪达还会继续瘦弱下去。

    李时雨给汪达搓澡时一直在心里连连悲叹,沉默地洗完帮他套上衣服,就看见汪达无神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李时雨尝试唤醒汪达,他上手拍拍汪达的脸:“汪达?嘿!”

    汪达的嘴微微张开,喉咙里“咿呀”几声,最后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出来,闭上了嘴。

    “你是想和我说些什么吗。”李时雨引导他表达自己。

    汪达缓缓摇头。

    好吧。

    还是什么都不愿意和自己说。

    李时雨还是感到一丝欣慰的,至少汪达已经没有像前几天一样大吼大叫让自己远离他,这已经很好了。

    “既然什么都不想说,那我带你去睡觉。对了,我们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去弗里斯卡联邦。”

    李时雨牵着汪达从水房走出,拽着他走进隔壁睡觉的房间内。

    汪达来到自己床边都是站着,仿佛失去了对睡觉的概念,李时雨只好上前把汪达按在床边坐着。

    “许安在事情解决那天就走了,她说她要去继续修行。她兑现雇主的承诺,那枚金币变成了我们此次委托完成的报酬,但现在的它只是一枚普通金币,它失去了‘造物主的权能’,全身只有贵金属黄金的价值。”李时雨苦笑,“黄金。即使如此,那也很值钱了。我们打算之后找个靠谱的商人,将它卖了大家平分。”

    汪达点头。

    他好像听进去了,又好像没听进去。

    李时雨给汪达脱下鞋子、外套,将他按倒在床上,给他盖上被子,走到房门准备要走:“你早点睡,汪达。我下楼给莫莫奥德改一套能在沙漠中能穿的衣服。你先睡,不用管我。”

    床上的汪达冲李时雨眨眨眼。

    见汪达有其他反应,李时雨多余说了句:“你能听见吗,汪达。”

    “能。”

    汪达沙哑回答。

    李时雨怔愣一下,没有趁着这个好兆头的反应继续追问,他恢复平时善解人意的微笑:“那就晚安。汪达小朋友。祝你好梦。”

    李时雨将门掩上。

    当最后一丝门外透过的光完全消失,这个房间里再无亮光。

    汪达没有听李时雨的话乖乖睡觉。

    黑暗中,他躺在床上望着根本看不清纹路的天花板,一个人自言自语。

    “沙漠……怀恩还想用沙漠困住我吗……沙漠里有时雨吗,沙漠里会下雨吗,如果不下雨时雨不在那里怎么办,我是不是会死……不行,我要见到时雨,沙漠得下雨……”

    “亚瑟尔的断剑”还在桌子上,它静静地听着汪达说些神志不清的话。

    艾尔卡索尼亚,某座藏在深山里的秘密地堡。

    一个穿着黑袍的神秘人穿过寂静无声的甬道。他不好奇甬道两侧没有门的房间里都有些什么,他只是不停向前走,不停向前走,一直停在一个厚重且冰冷的铁门前。

    他深吸抬手敲门。

    咚咚、咚咚、咚咚。

    厚重的铁门声。

    没有回应。

    神秘人深吸一口气,出声说道:“神明。应你的需求,我来了。外面如你预测般完全乱成一团,以艾尔卡索尼亚为中心,瘟疫开始朝四周国家快速辐射,除兽人外其他种族的人类都无法抵御瘟疫。”

    即使如此,铁门另一边还没有回应。

    神秘人再次礼貌地敲铁门。

    他的坚持终于得到了回应。

    一个男性的声音从铁门另一边传出:“你是,兽人吗……”

    “是的。我是兽人。”

    “你的周围,有没有其他人……只是你一个对吧……”

    “只有我一个。”

    “稍等……”

    随后里面传来各种各样的声音:金属器物砸在地上;瓶瓶罐罐碎裂;书本翻动……

    什么都有。

    吱——

    铁门上的门锁发出呕哑难听的声音,听上去它已经很久没有运作了。

    “请帮帮我,兽人……我现在的力量,实在是太弱小了,不足以将门锁扭开……”他的声音听上去很费劲儿。

    “没问题。”

    神秘人伸手,他那棕色且毛茸茸的双手紧紧握住像船舵的门锁,手臂的肌肉爆发力量,将其旋转扭开。

    咔。

    轰隆隆。

    门被打开。

    神秘人的黑色鼻子耸了耸,刺鼻难闻的味道跟着一股热气从房间里迸散而出,嗅觉灵敏的他赶紧退后两步远离这股气味。

    待至热气完全退散,神秘人看见靠在墙上无力摊着的那个人。

    “你就是第五十八位神明,‘亚历山大’。对吗?”

    那个人点点头:“亚历山大·道奇·费尔曼。叫我亚历山大就好。”

    神秘人仔细打量一番,这位本名就是“亚历山大”,神明代号也是“亚历山大”的神明,现在他的全身被密密麻麻的绷带紧紧绑着,没有露出一点皮肤。

    亚历山大见神秘人站在门口好一会儿也做出现多余反应,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招招手,神秘人就跟着他一起进来。

    房间里不透气,太过闷热,神秘人就将黑袍脱下。

    亚历山大转身问他:“你来的时候没有引起其他人怀疑吧。有没有被其他人撞见?”

    脱下长袍后,能看出神秘人是个高达两米的鹿兽人。虽然他长得高大,不过根据那对小小的鹿角,证明他的原型是“狍”。

    兽人点头:“没有被任何人看见。你放心。”

    “那就好。”亚历山大在一堆瓶瓶罐罐中翻找出一把小匕首,他郑重地放在兽人面前,“我委托他们帮我找一位久经沙场的骑士,说明那么你的剑术一定很好。”

    兽人点头。

    “来吧……杀了我,将我切碎,将我的尸块全部全部烧掉。”

    亚历山大向兽人展开双臂,大方展示自己的所有弱点。

    “我杀不了我自己,所以我需要外援……现在你就是那个外援。杀掉我之后,我会给予之前承诺的东西,但你们也要配合我做完我的实验。我需要你们兽人的帮助,我们合力让整个人类文明在这场瘟疫中浴火重生。”

    亚历山大的话里带着超脱于生命的释然。

    他准备好了接受自己的死亡。

    “好的。如你所愿,神明。”

    兽人拿起那把匕首。

    刀光剑影。

    剑术极好的兽人将亚历山大完全切碎。

    脓水、血液还有各种体液混杂在一起,在地上肆意流淌,让本就脏乱的环境更加难以被人忍受。

    兽人将亚历山大这位神明的“尸块”全部收集起来,将它们全部拉到外面甬道旁通风最好的房间里,他点燃了手中的火柴,混着旁边的木头一起将亚历山大烧掉。

    噼里啪啦。

    通风口将燃烧的烟雾全部带走,空气中只弥漫着木头和血肉烧制的味道。

    旁边还有好几堆这样燃烧殆尽的草木灰,里面都混杂着没烧尽的绷带残片。

    兽人无惧火焰,他一直站在原地盯着这团火。

    他的耳朵抖了抖。

    灰色鹿眼里有一团火正熊熊燃烧。

    艾尔卡索尼亚,东南沿海地区。

    那位被“终末诗篇”最被怀疑为“第七十位神明”的东方人穆顾雷正站在海边。

    他一手里提着桶,一手拿着一个铁钳。

    他吹着微弱的海风,痴痴地望着眼前海岸线与天色融为一体的大海表面。

    这片近海海域属于世界五大洋的星洋一部分,在星洋的对岸,就是东方大陆。星洋无情地将两片大陆完全分割开来,也隔开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文明演化。

    穆顾雷是否在怀念他那再也回不去的故乡呢?

    “你在干什么!”

    有人对穆顾雷大喊。

    穆顾雷僵硬地转过头,确认来人后他将手中的桶提起进行展示:“我在捡八爪鱼!”

    “天天吃海鲜,现在还要自己捡,你是还没吃够吗!干点正事,我来这个地方不是监督你的!”

    穆顾雷将另一只拿着铁钳的手放在耳边:“你说什么!风太大了,你大声点!再说一遍!”

    那个人没理他,转身就走。

    穆顾雷想了想,还是将铁钳放进桶里赤脚追上那个人的步伐。

    如果汪达小队的人在这里,一定能认出和穆顾雷说话的人到底是谁——青蛙骑士。

    只有正义的青蛙骑士才会在这么热的天气固执地戴上她那玩闹般的青蛙头罩,全身裹得严严实实为世界上所有处于弱势的人讨回公道。

    穆顾雷跟着她走在沙滩上,他用西方话问青蛙骑士:“你这是要去干什么,青蛙骑士?是想背着我去偷吃一顿海鲜盛宴?”

    青蛙骑士没有理会穆顾雷。

    穆顾雷从桶里抓起一只短蛸,它的几只触手不停地扭来扭去:“要一起吃吗?这边都是现抓现吃,你可以试试生腌,用酱油、鱼露、盐什么的做个调味汁,腌出来会好吃。”

    青蛙骑士叹口气。

    她终于开口:“我们根本没有那么多调味料,很多人吃饭都成问题。想一想我们的处境,穆顾雷,虽然这里远离战区,战火不会波及到这里,可我们依旧身处于战争中。我来这里也有我自己的目的,我可不会像奥尔霍夫将军离开时那样时时刻刻只监督你一个人,我有我自己的事要做。”

    穆顾雷兴致缺缺地把短蛸放回桶里:“那你现在要去干什么,这么匆忙。我总有知情权吧。我和你可是一边的。”

    “去见索拉瑞恩。我找她有急事。”

    “索拉瑞恩……索拉瑞恩……”穆顾雷重复念叨几句,然后他恍然大悟,“哦!那位几乎死不掉的小家伙啊。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青蛙骑士头疼:“她不是小家伙,她是起义军小队长。她的实力比她的模样所展现出来得强很多。”

    “你找索拉瑞恩干什么。”

    “有关伊格纳瑞斯。那家伙前几天为了掩护同伴撤离被敌军捉住,不过得知伊格纳瑞斯似乎从死牢中逃出来了,暂不知道情况真假。索拉瑞恩是他最好的朋友,如果伊格纳瑞斯逃出来了肯定会第一时间联系索拉瑞恩。如果真逃出来了,那他带回来的王城水道情报也极为重要,说不定会成为扭转局势的最后筹码。”

    穆顾雷震惊:“从死牢逃出来,天呐,真是福大命大。”他很快意识到另一件很关键的问题,“不过你听谁说的?!竟然还能打听到这种消息。”

    青蛙骑士笑笑:“我在艾尔卡索尼亚王室有内应,能知道很多一手消息。穆顾雷,这你管不着。”她重新恢复严肃道,“做你该做的事情,穆顾雷。你这样子可一点不像为世人着想的神明,完全不如你的外甥更懂事,你和他一对比我看他比你更像神明。”

    穆顾雷打哈哈道:“那毕竟是我外甥嘛。我外甥很优秀的,从小就是我带着的,早就看出来了。”

    青蛙骑士不再继续接穆顾雷的话茬。

    为了确认情况,她的脚步加快。

    穆顾雷不再继续跟着,他目送青蛙骑士离开,耸耸肩:“好吧。我吃了饭就去做我该做的事。”

    这颗星球仍在不停旋转,在这颗星球上生活的每个生命体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伊斯特拉不会为任何生命的诞生和消亡停止自己的任何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