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4.大魔导菇
说实在的,伊万和十号就算被那雷球当场劈成灰烬,林珺也不会皱一下菇帽。毕竟十号死一下又不是什么大事。但林珺刚刚才做出要救一下伊万的决定,这边就一个雷球把伊万打死,多少有点太不给自己这救世...威尔的脚步在石板路上拖出轻微的沙沙声,像一截枯枝被风推着往前滚。他左手攥着那张边缘已磨得发软的采购单,指节泛白,纸角被汗浸得微潮。上城区的空气比林地蘑菇屋要沉——不是菌丝呼吸时那种湿润的、带着孢子甜腥气的活络感,而是酒馆蒸腾的麦芽香、铁匠铺里淬火时“嗤”一声炸开的焦味、还有贵族马车碾过青苔石缝时带起的陈年尘土气息。这味道压着他,让他右肩断口处隐隐发痒,仿佛那截空荡荡的袖管里还蜷着一只不肯安息的手。他本不该来这儿。可萤火草不是能随便 substitutes 的东西。茱莉亚临行前亲手把清单递给他时,指尖拂过纸面,声音轻得像菌毯上初生的露珠:“……不是药引,是信物。新庇护所奠基前,得用萤火草汁混着菌核粉,在地基四角画‘共生环’。没它,菌丝认不出那是‘家’。”威尔当时点头点得太快,快得忘了自己只剩一条左臂,快得没问清——若真找不到,该怎么办?现在他知道了:没有“怎么办”。只有“必须找到”。身后那人还在跟着,不紧不慢,皮靴踩在石板上几乎无声,却总在他停步时也停下。威尔第三次拐进一条窄巷,想甩掉这尾影子,可刚贴着湿冷的砖墙喘了口气,那人就从斜刺里踱出来,手里晃着一根细长的、泛着幽蓝微光的干草茎。“看,”那人笑了一下,嘴角左边有个极淡的痣,“连鞘都没拆——新鲜采的,三日前刚从霜脊隘口运进来。茎脉里还有游动的光,说明没死透。”威尔瞳孔一缩。萤火草死透了,光就凝成灰白霜粒;半死不活时,光会像困在琉璃里的小鱼,缓慢游曳。他蹲下身,借着巷口斜射进来的天光细看——那点幽蓝确实在动,一颤,一滞,再一颤,像垂死者的最后一次心跳。“你……怎么会有?”威尔嗓音干涩。“我有。”那人耸肩,把草茎往他眼前又送了送,“但不是白给。价格翻七成,是诚心价。再拖下去,今晚城门一关,你回不去蘑菇林,明天新庇护所的地基就得等三天。而三天后……”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威尔空荡的右袖,“……菌丝会自己找地方钻,可钻错了位置,长出来的就不是屋子,是瘤。”威尔喉结滚动。他想起上个月暴雨夜,西坡那座未封顶的蘑菇屋突然歪斜,灰白菌盖边缘渗出粘稠黑液,像哭出来的眼泪。教徒们连夜挖开地基,发现底下菌丝团缠着半截腐烂的旧木桩——那木桩原是某支溃兵插下的界碑,上面刻着褪色的狮鹫徽记。菌丝不识徽记,只认有机质。它吃了界碑,也吃了屋顶的承重筋。“瘤”字像根针,扎进他太阳穴。“……成交。”他吐出两个字,左手探进怀里摸钱袋。粗麻布袋底硬邦邦的,是教里发的铜币,边缘被摩挲得温润发亮,每枚都印着一朵简笔蘑菇——那是拜菇教的印记,也是他如今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信用。那人却没接钱袋。“先验货。”他忽然抬手,拇指与食指并拢,在萤火草茎尖轻轻一捻。没有折断。只有一缕极细的蓝光,倏然离茎而出,如活物般悬停半尺高,微微旋转,映得威尔左眼虹膜也泛起一圈幽蓝涟漪。威尔浑身一僵。这不是萤火草该有的反应。萤火草汁液遇铁锈变紫,遇菌核粉发荧,但绝不会……自行离体发光。它只是植物,哪怕曾被精灵歌谣称作“山神的睫毛”,也终究是扎根泥土的草。“你不是商人。”威尔慢慢直起身,左手已悄悄按在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短柄菌锄,锄刃钝,但锄头是实心青铜铸的,沉,砸人能开瓢。那人终于笑了,这次笑意没到眼底,倒像一层薄冰浮在深潭上:“聪明。不过,我不是来砸场子的。”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扁平石子,灰褐,表面布满蜂窝状小孔,“看见这个了吗?”威尔眯起眼。石子侧面,一道暗红纹路蜿蜒而过,细看竟是由无数微小、凸起的菌丝构成,正随着那人掌心跳动般的脉搏,极其缓慢地明灭——一下,暗;一下,微亮;像一颗被囚禁在石头里的心脏。“这是……噗叽石?”威尔失声。噗叽石是菌毯深处自然凝结的矿核,极少现世,传说只有最老的噗叽在濒死蜕壳时,才会将毕生孢子精魄反哺大地,凝成此物。大菇慈善会的圣坛里供着一块鸽卵大的噗叽石,每日清晨由十二亲自以菌露擦拭,光芒温润如月华。可眼前这枚……纹路太躁,明灭太急,像垂死者痉挛的呼吸。“对。”那人指尖轻弹石子,它便滴溜溜转起来,暗红纹路随之拉出残影,“它本来该在霜脊隘口的菌毯裂缝里,安静等下一个百年。可昨天,它被人从地底撬出来了。”威尔脑中轰然一响。霜脊隘口!那是新防线西南段尚未完工的最后一截!图纸上标注着“地质脆弱带”,工兵队三个月前才在那儿埋下三十六根镇压桩,桩头嵌着微型嗡鸣符文阵,专为压制地下菌毯异常涌动。“谁干的?”他声音发紧。“一个穿灰袍的人,脸遮得很严实,但右手……”那人顿了顿,目光精准落向威尔空荡的袖管,“……戴着义肢。黄铜骨架,关节处嵌着三颗噗叽卵。”威尔如遭雷击。黄铜义肢!他认得!上个月在誓约城南市集,他亲眼见过——一个独臂老兵用这副义肢捏碎过偷他铜币的鼠贼手腕,指节弹出的不是刀刃,而是三枚嗡嗡震颤的、半透明的小噗叽!那噗叽落地即化作菌丝网,瞬间裹住鼠贼双脚,把他吊在了糖葫芦架子上晃荡了半刻钟。“他叫埃利安。”那人缓缓道,“曾是王国军械司首席义肢师,也是……最早反对菌毯入城的七位署名学者之一。”威尔胃里一阵翻搅。反对者?可埃利安的义肢,分明是菌毯科技的巅峰造物!那三颗噗叽卵能自主捕食腐败菌丝,自动修复义肢关节磨损,甚至能在宿主情绪激愤时,分泌微量致幻孢子——市集上那个鼠贼,就是被孢子熏得以为自己变成了一串糖葫芦,当场嚎啕大哭。一个用菌毯最精妙造物对抗菌毯的人?“他撬走噗叽石,不是为毁它。”那人弯腰,拾起地上那截被捻过的萤火草茎。茎尖幽蓝光芒已黯淡大半,像熄灭的烛芯。“他是为……喂它。”“喂?”“对。喂给一个更大的东西。”那人直起身,目光越过威尔肩膀,投向巷子尽头。那里,一道拱形石门静静矗立,门楣上雕刻着褪色的双蛇缠杖——联合王国医疗总会的徽记。石门内,隐约传来金属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响,和一种极低的、持续不断的……嗡鸣。不是噗叽的“噗叽”声。是更沉,更密,更冷的震动,像千百只甲虫在铁棺材里同时振翅。威尔猛地回头。石门虚掩着,缝隙里漏出一线惨白光线。就在那光与暗的交界处,他看见——一株萤火草。不,不能叫“株”。它足有半人高,茎干粗如手腕,通体流转着病态的、浓稠的幽蓝,蓝得几乎发黑。它没有扎根泥土,而是从石门内一具倾倒的橡木药柜裂口中钻出,根须并非泥土里的纤维,而是无数细密银线,正随着那低沉嗡鸣,同步震颤。那些银线,一头没入药柜深处,另一头……则深深扎进地面,扎进石板缝隙下方,扎进威尔脚下这片土地的血管里。菌毯。可这菌毯的脉动,与蘑菇林里温顺的、潮汐般的起伏完全不同。它更急,更暴烈,每一次搏动都让石板缝隙里渗出细密水珠,水珠落地即汽化,蒸腾起一缕缕带着铁锈味的白烟。“他在医疗总会底下……养了一片菌毯?”威尔牙齿打颤。“不。”那人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他养的,是菌毯的‘痛觉’。”话音未落——嗡!!!脚下大地骤然一跳!不是地震。是某种庞大存在,在地底深处,狠狠抽搐了一下肌肉。威尔踉跄跪倒,左手死死抠住湿滑青苔。头顶石屑簌簌落下,拱门上的双蛇徽记咔嚓裂开一道细纹。那半人高的萤火草疯狂摇摆,幽蓝茎干上竟浮现出蛛网般的血丝,随震动明灭。而石门内,嗡鸣陡然拔高,尖锐如金属刮擦玻璃!威尔抬头,透过那道裂开的缝隙,他看见了。药柜倾倒的阴影里,一排排整齐的琉璃罐。罐中液体浑浊,浸泡着无数蜷缩的、灰白的小东西——是噗叽。但它们全都闭着眼,外壳布满龟裂纹路,像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干果。唯有罐底,一簇簇暗红色菌丝正疯狂生长,缠绕着噗叽干瘪的身体,越勒越紧。那些菌丝……正在搏动。与脚下大地同频。与那株幽蓝萤火草同频。与威尔自己断臂处,那从未真正消失过的、 phantom limb(幻肢)的灼痛——同频。“他把噗叽当神经元,”那人蹲下来,声音灌进威尔耳中,冰冷清晰,“把菌毯当脊髓,把萤火草当痛觉受体……他在造一个活着的、会疼的……防御哨塔。”威尔猛地捂住右肩。剧痛炸开。不是幻觉。是真实撕裂般的痛楚,顺着早已不存在的臂骨,直冲天灵盖!他眼前发黑,喉头涌上腥甜,一口血呛在嘴里,硬生生咽了回去。因为就在剧痛巅峰,他听见了。不是声音。是感觉。一种庞大、古老、带着泥土与朽叶气息的……注视。从地底,从那片搏动的暗红菌丝里,穿透石板,穿透血肉,精准落在他身上。像被蛇信舔过眼皮。“它……在看我?”威尔嘶哑低语。“不。”那人伸手,轻轻拂去威尔额角冷汗,指尖微凉,“它在看‘同类’。”威尔浑身血液冻结。同类?他只是个断臂的流民,一个靠吃蘑菇活命的废人……等等。他低头,看向自己左手。掌心,一道淡青色的、几乎不可见的细线,正随着脚下震动,微微起伏。那是上个月,他在帮十二搬运菌核粉时,不小心被蹭破的伤口。当时只留了道浅痕,早该愈合。可此刻,那细线却像一条微缩的菌丝,在皮肤下游走,每一次搏动,都与地下那片暗红……严丝合缝。他不是被“看中”。他是被“认出”。“你……”威尔抬起脸,嘴唇颤抖,“你怎么知道?”那人没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像手术刀,剖开所有伪装,直抵内里。良久,他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句祷词:“因为我也有一条。”他缓缓卷起左袖。小臂内侧,赫然盘踞着一条与威尔掌心一模一样的淡青细线。它正随着地底搏动,缓缓明灭,如同呼应。“我们都是……菌毯选中的‘锚点’。”那人说,“埃利安需要十二个锚点,才能让哨塔彻底苏醒。他已经找到了十一个。威尔……”他停顿,目光沉沉压下:“你是最关键的那个。”巷外,暮色正一寸寸吞没上城区的金顶。远处,誓约城方向,新防线尚未完工的西南角,一道刺目的白光骤然撕裂云层——是镇压桩启动的警戒光束。光束颤抖着,像垂死者的最后一口气,在夜幕里划出一道绝望的弧线。而威尔掌心的青线,应和着那光束的明灭,骤然炽亮。像一颗,刚刚被点亮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