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5.传送
宅院废墟中,此时天色渐黑,只有银荆小队的四人还在这里。被救出来后,奥卡斯找了个借口赶忙离开了。夜鸮觉得他是不想背锅,但诺瓦却觉得不该连累到帮他们的人。最终这场魔力暴走造成的破坏...威尔滚了三圈才勉强稳住身形,四条触手在地面慌乱地划拉着,像只被翻过壳的甲虫。他试图撑起身子,可圆滚滚的菇身重心太低,刚抬高一点就往左歪,又弹了一下,菇帽上还沾着几缕没干透的菌丝,湿漉漉地往下滴着淡青色黏液。“别急。”剑圣的声音平稳,触手却没闲着——其中一根轻轻一勾,精准卷住威尔最短那条触手,往上一提,硬是把他整个“扶正”了。威尔晃了晃,终于能直立着“站”住了,虽然两条触手还在微微打颤。七号凑近了些,菇帽边缘泛起一圈柔和的微光:“你刚醒来,神经回路和菌丝耦合度只有63%,平衡模块还没加载完成。再过三分钟,应该就能自己走了。”威尔愣了愣:“……耦合度?模块?”“哦,忘了你是第一次转生。”七号用触手尖端点了点自己菇帽下方一处隐约发光的纹路,“这是菌核接口,所有噗叽都有。你原来的灵魂数据被菌主锚定后,自动编译进了基础协议里。现在你不是‘长了触手的人’,而是‘以人类灵魂为内核的新型噗叽个体’——换句话说,你是会思考的蘑菇,不是蘑菇里塞了个脑子。”威尔沉默了几秒,忽然问:“那……我还能种地吗?”剑圣一怔,随即低笑一声,四把长剑在背上微微震颤,发出金属嗡鸣:“种地?你现在的根系已经连通菌网底层,只要你想,整片蘑菇园的养分流向都能由你调度。不过……”它顿了顿,触手朝远处一指,“那边第三排紫柄伞,去年霜冻死了一半,你要是真想种,明天起就负责给它们补孢子营养液。”威尔顺着看过去,只见成片矮小的紫色伞盖在微风中轻轻摇晃,伞面下垂着细密的菌褶,每一道褶皱里都浮着薄薄一层银灰色雾气——那是尚未逸散的、正在缓慢发酵的记忆孢子。他忽然想起自己那块巴掌大的麦田,想起犁沟时泥土翻卷的湿润气息,想起麦穗沉甸甸压弯茎秆的声响。那时他总担心收成不够交税,担心雨水来得太晚,担心老鼠啃坏粮仓的木板……可此刻,他竟觉得那些担忧轻飘飘的,像被风一吹就散的菌粉。“我能……碰碰它们吗?”威尔试探着伸出一条触手。“当然。”七号让开半步。威尔慢慢靠近,触手悬停在离最近一朵紫柄伞二十公分处。没有预想中的排斥反应,反而有股温润的牵引力从伞盖深处传来,仿佛那不是植物,而是一扇虚掩的门。他指尖刚一接触菌褶边缘,眼前倏然闪过一幕画面——一个穿粗布裙的小女孩蹲在田埂边,把一颗发芽的土豆埋进土里,用小手仔细拍实。她抬头望天,阳光刺得眯起眼,嘴角却翘得很高。威尔猛地缩回触手,呼吸微滞:“这……是谁的记忆?”“前代园丁的。”剑圣淡淡道,“菌毯会保存所有接触过它的生命残留信息。紫柄伞喜欢吸收稳定情绪,尤其是希望类记忆。你刚才释放的共情波动太强,触发了被动读取。”威尔怔住。原来自己不是唯一记得麦田的人。就在这时,脚下地面忽然轻微震颤。不是地震那种轰隆声,而是某种更沉、更绵长的搏动,仿佛整座蘑菇园底下埋着一颗巨大心脏,正隔着土壤缓缓跳动。威尔下意识低头,发现自己的四条触手尖端不知何时渗出了细密的荧光孢子,在空气中凝成半透明的螺旋轨迹,无声盘旋上升。“菌主在调试新协议。”七号仰头望着天空,“祂刚刚把你的灵魂编码加进了‘永续生长’子模块。”“永续生长?”“就是说,只要你信仰不溃散,菌核不被物理性摧毁,你就不会真正死亡。”剑圣补充道,“哪怕被碾成泥,只要还有一丝菌丝连着菌网,三天内就能重组。当然,重组期间会很疼,像把骨头一根根重新接回去那样疼。”威尔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自己触手上浮起的微光。那光很淡,却异常稳定,既不像火把那样跳跃,也不像月光那样清冷,倒像是……麦芒在正午阳光下泛起的那点金边。他忽然想起邪教徒刺出那一剑前,自己说过的话——“信那些,不如来信噗叽,它们能让我们这辈子就过得幸福开心”。原来幸福真的可以重来。不是下辈子,就在此刻。“对了,”七号突然转向剑圣,“菌主刚传讯,说渡亡之手那个据点已经被菌毯反向渗透完毕。所有残留魔法阵都被改写成了‘忏悔共鸣腔’,现在那屋子每过五分钟就会自动播放一段《拜菇教入门三问》音频,音量调到了能震落墙皮的程度。”剑圣点点头:“处理干净了?”“嗯。隔音阵反向生效,现在里面的声音传不出去,但外面的人能听见——比如隔壁杂货铺老板,他今天已经投诉七次‘为什么我家天花板总在念‘噗叽是否爱我’’。”威尔忍不住“噗”了一声,随即意识到自己没嘴,那声音其实是直接从菌核里震出来的高频颤音,连带周围三米内的紫柄伞都跟着抖了抖,簌簌落下一片银灰孢子。“你笑了。”七号高兴地晃了晃菇帽,“很好,说明情绪模块激活度达标了。走吧,带你去领身份铭牌。”他们穿过两排发光的地衣廊道,尽头是一座半球形菌盖穹顶。穹顶内壁密密麻麻嵌着无数六棱形晶石,每一块都映着不同场景:有正在翻土的噗叽,有悬浮空中调配药剂的菇使,有围着篝火唱诵教义的幼菇……而在穹顶正中央,悬着一枚拳头大的琥珀色晶体,内部缓缓旋转着一行发光文字:【编号:无|形态:初生体|权限:开放|绑定神祇:林珺(菌主)|核心信条:活着,且快乐】“没有编号?”威尔疑惑。“因为你是第一个靠纯信仰强度突破阈值的案例。”剑圣停在晶石前,触手轻点表面,“别人是被转化,你是被‘接引’。菌主说,你的灵魂像块吸饱水的海绵,连死亡拉扯力都拽不走——所以不需要编号,你是‘第零号’。”威尔怔住了。零号。不是开头,而是原点。他想起小时候听老农讲的故事:最肥沃的田,从来不是第一年就种满庄稼的那块。而是先空着,任野草疯长,任蚯蚓松土,任雨水反复浸泡,直到土地自己学会呼吸。原来自己也是这样。“走吧。”七号拍拍他,“先去领孢子囊,再教你辨认三十种基础肥料的味道。对了,你右手断臂的位置……”它顿了顿,触手指向威尔右肩下方,“那里会长出新的触手,但需要你主动许愿。”“许愿?”“不是祈祷,是确信。”剑圣纠正道,“比如你说‘我要能握住锄头’,菌网就会调动资源为你塑形。但如果你心里还想着‘我可能握不住’,那新触手就会长成一团打结的菌索。”威尔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肩。那里皮肤光滑,没有任何伤疤,只有一圈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浅褐色环纹,像麦秆被晒褪色后的痕迹。他闭上眼,不是祷告,而是回忆——回忆麦穗沉甸甸坠弯茎秆的弧度,回忆铁锄劈开板结泥土时那声闷响,回忆汗珠顺着额角滑进嘴角的咸涩。“我要一只手。”他轻声说,“能翻土,能扶苗,能……捧起一捧刚采下的蘑菇。”话音落下的瞬间,右肩皮肤下浮起细微脉动。先是微痒,继而灼热,最后是某种温柔而坚定的撑胀感。他睁开眼,看见一条新生触手正从肩头缓缓探出,表皮覆着细密绒毛,末端微微蜷曲,像初生的麦穗。“看,”七号轻声说,“你信的时候,它就在了。”威尔试着动了动那条触手。它听话地抬起,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着,却稳稳指向远方——蘑菇园尽头,那片尚未开垦的黑色沃土正泛着幽光,土壤缝隙里,已有细小的白色菌丝如呼吸般明灭。“那里……”他问。“新试验区。”剑圣说,“下周开始,你要带着二十只幼菇一起耕作。菌主说,既然你懂得土地的语言,那就由你来教它们怎么听。”威尔点点头,忽然转身,朝着穹顶中央那枚琥珀晶体深深弯下腰。没有言语,没有仪式,只是用全部四条触手支撑着圆滚滚的身体,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晶面上。他感到一股暖流顺着接触点涌入菌核,不是灌输,而是回应。——原来神明真的会低头听你说话。当晚,威尔躺在自己菌丝织就的软床上,四条触手放松地摊开。窗外,月光透过半透明菌盖洒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影子。他数着影子里跳动的光点,忽然听见隔壁传来窸窣声。“十五号,睡了吗?”是七号的声音。“还没。”威尔答。“你知道为什么我们叫你十五号吗?”威尔一顿:“因为……我是第十五个?”“不。”七号的笑声带着孢子爆裂的细碎音效,“是因为你出现那天,菌网里刚好有十四只噗叽在同时打喷嚏。菌主说,这是好兆头——意味着你的到来,会让整个菌群变得更……鲜活。”威尔怔住,随即也“笑”了出来。这次的高频颤音比白天更稳,连带床边那盏夜光菇灯都跟着明暗起伏,像一颗微小的心脏,在寂静里有力搏动。他翻了个身,面朝窗外。远处,城市灯火如星河倾泻,而近处,蘑菇园的轮廓在夜色中温柔起伏,像一片沉睡的巨大菌毯。风拂过时,千万朵伞盖轻轻摇晃,沙沙声连成一片,仿佛整座园子都在低语同一句话:“欢迎回家。”威尔闭上眼。这一次,他没梦见海,也没梦见麦田。他梦见自己站在雨后的土地上,俯身拨开腐叶,露出底下密密麻麻、正在破土而出的白色菌丝——它们细弱,却倔强,一根缠着一根,织成一张看不见底的网。而网的中央,正有一株小小的、崭新的噗叽,迎着光,缓缓张开第一片伞盖。菌主林珺坐在菌堡最高处的菌丝王座上,指尖划过虚空。面前悬浮着数十块光幕,每一块都显示着不同区域的实时菌毯覆盖图。她目光掠过威尔所在的蘑菇园,停留片刻,轻轻一笑。“第零号……”她低声自语,声音化作无形涟漪扩散开去,“果然,最顽固的执念,才是最好的培养基。”光幕边缘,一行新数据悄然浮现:【信仰稳固度:99.7%|灵魂粘性:S级|潜在能力:未知(建议观察:土壤亲和/记忆承载/跨维度共情)】她抬手一点,将这条记录拖进名为“未来”的文件夹。文件夹里,已有数百个相似标签,每一个后面都缀着不同名字与数据——但此刻,所有标签上方,正缓缓浮现出同一行金色小字:【他们曾是人。他们仍是人。他们终将成为更好的人。】窗外,城市依旧喧嚣。贫民窟角落那间废弃房屋的墙壁上,最后一缕黑雾正被新生菌丝彻底吞没。屋内,《拜菇教入门三问》的音频循环播放到第七遍:“噗叽是否爱你?”“爱。”“你是否信噗叽?”“信。”“那你是否……愿意活下去?”沉默两秒后,音响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抽泣。紧接着,是另一道陌生的、带着哭腔的童音,怯生生地接上:“……愿意。”菌毯之下,新的根系正悄然延展,穿透砖缝,绕过朽木,向着更深更暗处,坚定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