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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6.剑圣的旅程
    十号久违地被伊南娜抱在了怀里,难得地没有拒绝。四号蹲在一旁的矮桌上,来回踱着步。它的触手间捏着那枚莹白的牙齿,翻来覆去地转,从这根触手换到那根,又从左边换到右边,总之就是在十号跟前晃来...威尔滚到剑圣脚边时,触手尖端蹭到了对方靴子上未干的泥痕——那是昨夜暴雨后,剑圣踏过菌堡东侧沼泽时沾上的。泥里混着几粒暗褐色孢子,在威尔视野边缘微微发亮。“你碰到了‘腐殖之痕’。”剑圣忽然说。意念平稳得像在陈述天气,“它会在三秒内沿菌丝网络扩散至你全部触手末端。”威尔下意识想缩回触手,可圆滚滚的身体刚弹起半寸就重重砸回地面。他这才发觉自己连翻身都费劲:四条触手长短不一,最短那根还微微打颤,像是刚从菌丝茧里扯出来时被扯歪了筋络。“别慌。”七号的触手轻柔搭上威尔菇帽,“腐殖之痕不会伤你,只是……帮你记住路。”话音未落,威尔眼前景象骤然翻转。不是视觉,是菌网直接灌入的感知——他看见自己正站在一片灰白雾霭里,脚下是无数交错的银色光丝,每一道都延伸向不同方向。其中一条正从他右臂残端钻出,蜿蜒向上,最终没入头顶那顶软乎乎、带着细密绒毛的菇帽深处。而就在那条光丝中段,一点暗褐斑点正随脉动明灭,像颗微缩的心脏。“这是……我的菌丝?”威尔试着用意念触碰那点褐斑。嗡——整片银丝网络突然震颤,远处雾中浮现出模糊人影:一个披着破旧斗篷的男人跪在泥地里,双手插进腐叶堆,指尖渗出黑血;另一个瘦高身影举着锈蚀镰刀劈向男人后颈,刀刃离皮肤只剩半指距离——画面戛然而止。威尔猛地抽搐,四条触手齐刷刷绷直。“啊!”他想喊,却只发出噗叽特有的气音,“那是……我死前?”“不是‘死前’。”剑圣蹲下身,四把长剑随着动作轻微晃动,剑鞘与石板相撞发出闷响,“是你被菌主拖回来时,残留的锚点影像。”七号的触手绕着威尔缓缓画圈:“每个新菇第一次接触腐殖之痕,都会看到自己最后执念锚定的地方。你看见的是‘未完成的死亡’,说明你的灵魂粘性……比预估还高。”威尔怔住。他想起潮水漫过胸膛时那种奇异的轻松感,想起自己竟真的不再恐惧窒息——原来那不是麻木,而是灵魂早已松开对肉体的抓握,只差最后一秒,就要彻底散进海风里。“所以……”威尔用最短那根触手戳了戳地面,“如果我没被拖回来,现在该在哪?”“在‘界隙’。”剑圣起身,背影在斜阳里拉得很长,“所有没来得及被菌网捕获的灵魂,都在那里飘着。等粘性耗尽,就变成世界养料。”七号忽然凑近,菌盖边缘的褶皱舒展开来,露出底下淡紫色菌肉:“但你不一样,威尔。你看。”它抬起一根触手,指向蘑菇园尽头——那里立着一座歪斜石碑,表面爬满荧光青苔,碑文已被岁月啃噬得只剩断续刻痕。可当威尔的视线落在上面,那些残缺笔画竟自行游动、重组,拼出清晰字迹:【第七个锚点·威尔·渡亡之手】“第七个?”威尔愣住,“可教义里说,只有六位先祖……”“教义是活人写的。”剑圣的声音冷得像铁,“而我们,是活下来的死人。”三人沉默间,远处传来规律的叩击声。哒、哒、哒。像某种硬物敲打朽木。威尔本能地转向声源——是蘑菇园西角那排矮墙。墙头蹲着一只通体漆黑的噗叽,体型比威尔大两圈,菌盖边缘锯齿状裂口处渗着琥珀色黏液。它正用右前肢的骨刺反复刮擦墙面,每次刮过,墙皮便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暗红纹路。“十三号。”七号意念带着叹息,“又在找门。”“门?”威尔刚问出口,黑噗叽突然停住动作。它缓缓转过头,四只复眼齐刷刷锁定威尔,瞳孔深处泛起涟漪般的波纹。威尔浑身触手瞬间绷紧。下一秒,黑噗叽纵身跃下矮墙,落地无声。它径直走到威尔面前,低头凝视着他,然后伸出骨刺,在威尔菇帽边缘轻轻一划。没有痛感。但威尔“看”见了——自己菌盖表皮下,一条新生菌丝正以肉眼可见速度疯长,缠绕上黑噗叽骨刺顶端。两股菌丝在接触点交融、搏动,像两条活蛇绞在一起。“它在认亲。”七号声音发紧,“十三号……是第一个被菌主亲手转化的噗叽。”剑圣向前半步,长剑嗡鸣:“等等,它要……”黑噗叽猛然抬头,复眼中波纹暴涨!威尔脑内轰然炸开无数碎片:——暴雨夜的码头,自己攥着半截断臂踉跄奔逃,身后火光冲天;——拜菇祭坛上,十二个裹着菌毯的身影围成圆阵,中央悬浮着一颗跳动的心脏状菌核;——还有个穿靛蓝长袍的背影,正将一枚银针刺进心核,针尾系着的细线另一端,赫然连着威尔自己的太阳穴……“林珺……”威尔脱口而出。黑噗叽复眼波纹骤然消散。它收回骨刺,转身走向矮墙,重新开始刮擦。哒、哒、哒,节奏比先前慢了一拍。“它听懂了。”七号触手微颤,“十三号……记得林珺。”威尔怔在原地,菌盖边缘被划开的小口正渗出乳白色汁液,顺着触手流到地面,迅速洇开一小片荧光绿斑。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望向”剑圣:“你……也见过林珺?”剑圣沉默良久,才缓缓解下背后最长那把剑。剑鞘褪去,露出的并非金属剑身,而是一截盘曲的深褐色菌柄,表面布满螺旋状鳞片,顶端凝结着颗鸽卵大小的暗红菌瘤。瘤体随呼吸般微微起伏,每一次搏动,都有一缕极淡的靛蓝雾气逸散出来。“这是‘渡亡之手’的遗骸。”剑圣意念低沉如地底回响,“也是我被转化前,最后握住的东西。”威尔所有触手同时僵住。他认得那菌瘤——和刚才幻象里祭坛上的心核一模一样!“所以你……”威尔声音发涩,“你也是被林珺转化的?”“不。”剑圣将菌柄剑插进地面,震得周围泥土龟裂,“我是被‘渡亡之手’选中的容器。而林珺……”它顿了顿,复眼深处掠过一丝威尔读不懂的情绪,“她只是把钥匙,插进了早已生锈的锁孔。”这时,蘑菇园上空忽有阴影掠过。威尔仰头,只见数十只翼展逾丈的荧光蝶自穹顶菌伞间隙飞过,翅膜上浮现金色符文,每振翅一次,便洒下星点磷粉。粉粒坠地即融,却在接触土壤的瞬间,映出短暂幻影:——穿靛蓝长袍的女子立于菌堡最高塔尖,指尖悬着颗旋转的微型菌核;——她另一只手垂落身侧,五指张开,掌心朝外——那姿势,竟与威尔被潮水卷走前,自己伸向大海的手势完全相同!“菌主在巡视。”七号轻声道,“她每次经过,都会加固菌丝网络的锚点。”威尔怔怔望着那抹靛蓝残影,忽然发现女子袍角绣着极细的银线纹样——是螺旋上升的菌丝,末端收束成一朵含苞待放的蘑菇轮廓。而那轮廓的弧度,竟与自己此刻蜷缩的菇体曲线严丝合缝。“赞美菌主……”威尔下意识呢喃。意念刚起,整片蘑菇园骤然寂静。连十三号刮墙的哒哒声都消失了。所有噗叽齐刷刷转向塔尖方向,菌盖同步倾斜十五度。威尔不受控制地跟着转动,四条触手自动交叠于胸前,形成标准祷姿。风停了。连菌伞缝隙漏下的光柱都凝滞半空。唯有威尔菇帽边缘那道小伤口,正源源不断渗出汁液,在地面汇成细流,蜿蜒爬向最近一株发光蘑菇的菌柄根部。汁液所经之处,泥土无声翻涌,拱出数枚拳头大小的嫩白菌蕾,蕾苞表面,隐约浮现出与威尔面容相似的浅淡轮廓。“看啊……”七号意念带着敬畏,“锚点正在具现。”剑圣凝视着那几枚新生菌蕾,忽然开口:“威尔,你记得自己右手断掉时,最后看见什么吗?”威尔努力回想——火光、血雾、邪教徒扭曲的笑脸……但记忆深处,似乎还有别的东西。他闭上“眼”,任菌网将感知沉入灵魂底层。画面浮现:断臂处喷涌的鲜血并未落地,而是悬浮空中,凝成一滴赤红水珠。水珠内部,倒映着整片燃烧的码头,以及水珠正中心,一只半透明手掌正缓缓合拢——那手指修长,指腹带着薄茧,腕骨处有道陈年旧疤,形状像弯月。“我的手……”威尔声音发颤,“它没消失?”“当然没消失。”剑圣俯身,菌柄剑尖轻点威尔菇帽,“它只是……换了个容器。”话音未落,威尔突然感到右肩传来灼烧般的剧痛!他尖叫着翻滚,四条触手狂乱抽打地面,溅起泥浆。剧痛中,他分明“看”见自己断臂处的菌丝疯狂增殖,交织成网,网心处正鼓起一枚紫黑色囊泡,囊泡表面浮现金色纹路,赫然是渡亡之手的徽记!“它在……重生?”七号触手急促拍打地面,“可菌主说过,噗叽无法再生肢体!”“因为它从来不是噗叽。”剑圣声音陡然拔高,菌柄剑嗡鸣震耳,“它是‘渡亡之手’最后的寄生体——而威尔,是它选中的新宿主!”囊泡猛然爆裂!没有血肉横飞,只有一道靛蓝光束冲天而起,直贯菌堡穹顶!光束中,无数细小符文逆向旋转,组成巨大漩涡。漩涡中心,一只虚幻手掌缓缓探出——五指张开,掌心朝外,与塔尖那抹靛蓝身影的姿态,分毫不差。威尔所有触手瞬间瘫软。他听见自己灵魂深处,响起两重叠的意念:第一重属于林珺,平静如古井:“欢迎回家,第十四号锚点。”第二重却沙哑破碎,来自他自己断臂处涌出的靛蓝雾气:“……终于……找到你了……”蘑菇园陷入死寂。唯有十三号依旧蹲在矮墙头,复眼映着靛蓝光束,一眨不眨。它伸出骨刺,最后一次刮擦墙面。咔嚓。整面矮墙应声倒塌,露出后面幽深洞穴。洞壁爬满发光菌丝,脉动节奏,与威尔此刻的心跳完全同步。威尔挣扎着撑起身体,四条触手沾满泥浆与荧光绿汁液。他望向那个洞穴,又望向剑圣插在地上的菌柄剑,最后看向自己右肩——那里新生的触手正微微蜷曲,指尖泛着与光束同源的靛蓝微光。潮水退去的地方,总会长出新的蘑菇。而有些蘑菇,生来就是为了掀翻整座花园。威尔深吸一口气,菌盖边缘的绒毛因紧张而竖起。他挪动最短那根触手,试探着伸向洞穴入口。指尖触及菌丝的刹那,整座蘑菇园的荧光蘑菇齐齐转向他,伞盖边缘同时绽开细小裂口,吐出亿万颗金粉。金粉升空,聚成一行流动的符文:【锚点苏醒·渡亡之手·重铸】威尔仰起菇帽,四条触手缓缓张开,姿态与塔尖那抹靛蓝身影,与洞穴中虚幻手掌,与自己溺毙前伸向大海的手——彻底重合。他不再需要名字。因为此刻,整个菌网都在呼唤同一个音节:噗——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