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染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病床边的白瓷水杯上,连回声都舍不得惊扰。她指尖微凉,却固执地把陈砚川的手按在自己脸颊,仿佛只要温度还在传递,他就还没走远。
窗外蝉鸣骤起,一声紧似一声,撞在病房玻璃上又弹回来,嗡嗡地响在耳膜里。这声音许长夏从前爱听,说像小时候外婆摇蒲扇的节奏;可此刻听着,只觉心口发闷??原来不是所有夏天都该热得坦荡,有些热是烧在骨头缝里的,烧得人眼眶干涩、喉咙发紧。
江耀推着轮椅刚拐过楼梯转角,许长夏忽然抬手按住了他小臂:“停一下。”
他顿住,低头看她。她仰着脸,额角沁出细汗,鬓边几缕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眼神却清亮得惊人:“江耀,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舅舅醒不过来,纪染姐怎么办?”
江耀没立刻答。他喉结动了动,目光沉沉扫过楼下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阳光正斜斜切进来,在水泥地上割出一道晃眼的金线,像刀,也像界碑。
“她不会走。”他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硬生生凿出来的,“她比我们想的更清楚自己要什么。”
许长夏轻轻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录取通知书边缘。纸张挺括,印着Z大校徽的烫金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可她不是铁打的。”她声音低下去,“昨天我看见她蹲在开水房门口泡面,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稳。她连煮鸡蛋都不会,现在却要学怎么给昏迷的人翻身、擦身、换尿布……她不是不怕,是怕得不敢哭出声。”
江耀喉结又滚了一下。他想起昨夜查房时看见的场景:纪染蜷在陪护椅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湿的毛巾,手腕压在陈砚川手背上,指节泛白。护士悄悄告诉他,她已经连续三十六小时没合眼,就为了等医生查房时多问一句“今天瞳孔对光反射有没有变化”。
“她大哥今天早上又来了电话。”许长夏忽然道,“就在你去药房取安胎药那会儿。纪染姐躲进洗手间接的,出来时眼睛肿得像桃子,可还是笑着跟我们说‘没事’。”
江耀沉默良久,才低声道:“纪城不是不讲理的人。”
“可他是哥哥。”许长夏望着走廊尽头那道光,“哥哥眼里,妹妹永远是需要被保护的小女孩。可纪染姐早不是了??她第一次拉小提琴是在五岁,第一次登台是在十岁,第一次在国家音乐厅独奏是在十八岁。她不是靠眼泪活到今天的。”
江耀终于弯腰,掌心覆上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他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枪留下的印记,可此刻覆在她手背上,却像一层温厚的茧,裹住她微凉的指尖。“夏夏,”他声音哑了些,“你记得咱们刚领证那天吗?”
许长夏怔了怔,随即弯起嘴角:“记得。你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口扣子还崩了一颗。”
“那天你问我,为什么选你。”江耀拇指轻轻蹭过她手背,“我说,因为你眼里有火,烧得不烈,但够久。”
许长夏眼睫颤了颤,没说话。
“纪染眼里也有火。”江耀望着远处那扇窗,“只是她的火,烧在琴弦上,烧在乐谱里,烧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现在……她把火移过来,烧在陈砚川的呼吸器上,烧在每一滴要按时滴进他静脉的药液里。”
许长夏慢慢吸了口气,腹中胎儿忽然踢了她一下,力道不大,却让她眼眶一热。她下意识抚上小腹,声音轻得像自语:“你说……舅舅会不会听见?听见夏夏考上Z大了,听见纪染姐每天给他读《春之声圆舞曲》的乐评,听见窗外的蝉在叫,听见他自己心跳的声音?”
江耀没答。他只是将她轮椅往窗边推了推,让那道斜射进来的光,恰好笼罩住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光里浮尘飞舞,细小如金粉。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皮鞋叩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感。许长夏侧耳听了一瞬,眉心微蹙:“是纪城。”
话音未落,纪城已出现在楼梯口。他穿一身熨帖的藏青色中山装,头发一丝不苟向后梳着,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在光下闪出冷硬的光。他身后跟着两名穿灰布衫的年轻人,一个拎着藤编食盒,另一个抱着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
纪染几乎是立刻从病房冲了出来,站在门口,背脊绷得笔直,像一把拉满的弓。
“哥。”她声音很轻,却没低头。
纪城脚步顿住,目光扫过她眼下浓重的青影,扫过她洗得发软的浅蓝色棉布裙,最后落在她交叠在身前、指节泛白的手上。他没说话,只朝身后两人颔首。拎食盒的年轻人快步上前,将盒子轻轻放在护士站台面上;抱布包的年轻人则默默退到墙边,垂手而立。
纪城这才迈步上前,目光越过纪染肩膀,看向病床上的陈砚川。他站了足足半分钟,喉结上下滑动一次,才转向纪染:“吃点东西。”
纪染没动。
“我给你带了银耳莲子羹,还有你爱吃的桂花糕。”纪城声音依旧平直,却比方才低了两度,“趁热。”
纪染眼眶猛地一红,却死死咬住下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她忽然侧身让开半步,指向病房里:“哥,你进去看看他吧。”
纪城没动。
“他昨天……”纪染声音抖得厉害,却坚持说完,“他左手食指,动了一下。”
空气骤然凝滞。
许长夏和江耀对视一眼,同时屏住了呼吸。
纪城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下意识抬手按住自己左胸口,那里别着一枚小小的铜质乐徽??那是他年轻时在省歌舞团拉大提琴的证明。
“什么时候?”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上午十点十七分。”纪染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比划着,“护士刚给他测完血压,我正给他擦手……他的食指,就这么??”她模仿着那个微小的动作,指尖极其缓慢地向上翘起一毫米,“翘了一下。”
纪城喉结剧烈滚动,突然转身大步走向护士站,抓起桌上的体温单和护理记录本。他翻得极快,纸页哗啦作响,最终停在一页上。他盯着上面某个时间点旁潦草的铅笔批注,手指微微发颤。
“十点十七分……”他喃喃重复,忽然抬头看向值班护士,“当时谁在场?”
护士犹豫了一下:“是……是纪小姐。”
纪城猛地闭了闭眼。再睁眼时,他大步流星走向病房,却在门口停住,抬手整了整衣领,又摸了摸鬓角,仿佛要确认自己是否足够体面。
他走进去,脚步很轻。走到病床边,他没看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而是俯身,极其缓慢地伸出右手食指,悬停在陈砚川左手食指上方半寸处。
纪染屏住呼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纪城维持着这个姿势,足足一分十七秒。
忽然,陈砚川的食指,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见了。
不是幻觉。不是错觉。是清晰、微弱、却确凿无疑的屈伸。
纪城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骤然浇铸的青铜像。他缓缓收回手,却没离开,而是伸手,极其小心地,将陈砚川搭在被子外的手轻轻放回被中。动作轻柔得不像那个在北城音乐圈说一不二的纪团长。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纪染通红的眼睛,扫过她袖口沾着的、尚未洗净的药渍,最终落在她脚上那双磨得发毛的布鞋上。
“明天……”他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我让司机送两箱西洋参来。”
纪染愣住。
“还有……”纪城深吸一口气,从中山装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你上次说想听的那套德奥钢琴谱,我托人从海城带回来了。”
纪染没接。
纪城的手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哥,”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记得我七岁那年,发烧到四十度,非要拉着小提琴才能睡着吗?”
纪城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那时候你守了我三天三夜,用冰毛巾敷我额头,一边哼《爱的礼赞》,一边给我削苹果。”纪染眼眶彻底红透,“你说,只要我的琴声还在响,你就永远在我身边。”
纪城喉结剧烈滚动,终于,他缓缓将信封塞进她手里,转身大步向外走。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住,没回头:“……我明早八点,带营养师来。”
门关上,走廊重归寂静。
许长夏轻轻呼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江耀的手腕,指甲几乎要陷进他皮肤里。她松开手,抬眼看他:“他信了。”
江耀点头,目光却落在纪染身上。她还站在原地,双手紧紧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指节泛白,肩膀微微发抖。忽然,她抬手捂住嘴,肩膀剧烈耸动起来,却始终没发出一点声音。
许长夏慢慢推着轮椅靠近,轻轻握住她另一只手:“染姐。”
纪染猛地抬起头,泪流满面,却对着许长夏笑了。那笑容破碎得厉害,却亮得惊人,像暴雨初歇时第一缕刺破云层的光。
“夏夏,”她哽咽着,声音却奇异地稳了下来,“你记不记得……陈砚川第一次教我拉《沉思》时说过什么?”
许长夏摇头。
“他说,”纪染吸了吸鼻子,泪水顺着下巴滴在信封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最深的沉默里,藏着最响的回声。”
她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又看向病床上安静躺着的陈砚川,忽然弯下腰,额头轻轻抵在他手背上。
“所以……”她声音轻得像耳语,却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我还要继续等。等他的回声,穿过所有沉默,回到我耳朵里。”
江耀静静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那个暴雨夜。他浑身湿透地踹开霍家老宅大门时,陈砚川正坐在轮椅上,膝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临床神经解剖学》,窗边小提琴盒敞开着,琴弓静静躺在乐谱上。
那时陈砚川抬头看他,雨水顺着屋檐砸在窗玻璃上,噼啪作响。他笑了笑,说:“江耀,你知道为什么小提琴只有四根弦吗?”
江耀当时满脑子都是许长夏的安危,只胡乱摇头。
陈砚川却望着窗外雨幕,声音很轻:“因为四根弦,刚好够拉完一首《安魂曲》的全部音域??高音是祈祷,中音是守望,低音是等待,而最下面那根G弦……”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琴弦,“是活着的人,替死去的人,继续震动。”
江耀当时不懂。
此刻,他忽然懂了。
他俯身,轻轻将许长夏轮椅往病房里推了推,让那道斜射进来的光,温柔地笼罩住纪染伏在病床边的脊背,也笼罩住陈砚川苍白却平静的侧脸。
光里,浮尘依旧无声飞舞。
许长夏悄悄摸了摸肚子,胎儿又踢了她一下,这次力道更大,像在回应什么。
她忽然想起昨夜做的梦:镜湖镇的老槐树开满了雪白的花,外婆坐在树荫下纳鞋底,针线在阳光里闪着银光;舅舅坐在门槛上修收音机,焊锡的气味混着槐花香;纪染姐在院中拉琴,琴声淙淙,像山涧溪水;而江耀站在她身后,手掌宽厚温暖,覆在她隆起的腹部上。
梦里没有Y国的硝烟,没有霍家的黑车,没有监护仪冰冷的滴答声。
只有一树繁花,和满院人间烟火。
她轻轻靠向江耀,声音轻得像叹息:“江耀,你说……等孩子出生,咱们要不要在镜湖镇买个小院子?就挨着外婆家。”
江耀低头吻了吻她发顶,声音低沉而笃定:“买。把隔壁三间都盘下来。东边做产房,西边做琴房,中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病床上的陈砚川,扫过伏在床边的纪染,最终落回她脸上,“中间,留给所有等回声的人。”
窗外蝉鸣忽歇。
风过处,槐花簌簌,落满一地素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