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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6章 不用你管
    而已经走到门口的俞政卓,看见病房里那道熟悉的人影时,脚步顿时也停在了原地。

    江耀晚一步看见顾佳人,随即也安静了下来,没再继续往下说什么。

    看着顾佳人尤其别扭的背影,江耀想了想,先上前朝顾佳人问道:“佳人,你怎么来了?怎么也没提前说一声?”

    顾佳人神色这才和缓了些。

    她回过头朝江耀看了眼,特意忽略了门外的俞政卓,勉强笑了笑,回道:“还不是为了夏夏志愿的事儿?但是我听说你们都已经商量好了,那也只有尊重......

    蝉声停了不过半刻,风从走廊尽头卷进来,带着一股潮润的土腥气。许长夏抬眼望向窗外,天边不知何时聚起了一层灰白的云,压得极低,仿佛随时会坠下来。她忽然觉得腹中一阵发紧,像是胎儿在里头翻了个身,又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被人从远处轻轻扯动。

    “要下雨了。”江耀低声说,顺手将轮椅往窗内推了几寸,避开可能飘进来的雨丝。

    许长夏没应声,只是抬手抚着小腹,指尖顺着弧度轻轻摩挲。她能感觉到孩子在动,一下一下,不急不躁,像是在回应这世间某种隐秘的节律。她忽然想起昨夜梦里那棵老槐树??树皮皲裂,枝干虬曲,却年年开满花,香得能把人魂都勾出来。外婆常说,那树有灵,专听人心底的话。

    她闭了闭眼,再睁眼时,正看见纪染从病房里走出来。她脸上泪痕未干,却已用冷水洗过脸,发梢滴着水,一缕一缕贴在额角。她手里还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指节泛白,可眼神却比过去这些日子都要清亮。

    “染姐……”许长夏轻声唤她。

    纪染停下脚步,低头看她,忽而笑了笑:“吓到你了?我就是……太高兴了。”

    “我懂。”许长夏伸手拉住她冰凉的手,“那种感觉,就像你等了十年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了起来。”

    纪染点点头,眼眶又是一热,却硬生生把泪意逼了回去。她蹲下身,与许长夏平视,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上,声音轻得像耳语:“夏夏,你说……如果孩子出生那天,舅舅醒了,他会给孩子取什么名字?”

    许长夏怔了怔,随即笑了:“他肯定要引经据典,翻《诗经》《楚辞》,还得查医学文献,看看哪个字对神经系统发育最有利。”

    纪染扑哧一声笑出来,眼角泪光还在,笑容却已鲜活如初春新叶。她抬手轻轻碰了碰许长夏的小腹,指尖微颤:“那……要是男孩,叫‘承音’好不好?承,是继承的承;音,是琴音的音。意思是,把你的声音,把他的琴声,一代代传下去。”

    许长夏心头猛地一震,眼眶瞬间发热。

    江耀站在一旁,喉头也微微发紧。他看着纪染,忽然明白她为何能熬过这几十个日夜??不是靠意志,不是靠倔强,而是靠一种近乎信仰的执念:她相信陈砚川能听见她,相信他们的故事还没写完,相信那些未出口的话,终会以另一种方式回响。

    “好。”许长夏哑着嗓子点头,“要是女孩呢?”

    纪染想了想,轻声道:“叫‘昭宁’。昭,是光明的昭;宁,是安宁的宁。愿她一生,都被光护着,被安宁拥着。”

    许长夏没忍住,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抬手抹了把脸,却越擦越多。江耀默默蹲下,将她手包里的纸巾抽出,一张张递过去,自己也红了眼。

    四个人就这么静静地站在走廊里,谁也没再说话。窗外风渐大,槐花簌簌落了满地,像一场无声的雪。

    就在这时,病房里的监护仪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嘀”响。

    四人同时回头。

    屏幕上,陈砚川的脑电波曲线,在平稳的直线中,突兀地跳起一个微小的峰值。

    不是误报。不是干扰。是实打实的、神经元活动的痕迹。

    护士冲了进来,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十秒,猛地抬头看向纪染:“纪小姐!您刚才说的食指动作……不是偶然!他……他有意识反应了!”

    纪染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雷劈中。她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死死盯着那条微微起伏的曲线,仿佛要把它的形状刻进骨头里。

    江耀迅速掏出对讲机:“通知神经科主任,立刻会诊!调取过去72小时所有监测数据!”

    许长夏一把抓住纪染的手,发现她的手冷得像冰,却又在剧烈颤抖。她用力握紧,声音发颤:“染姐,听见了吗?他听见你了!他真的听见你了!”

    纪染没说话。她猛地转身冲回病房,扑到病床前,俯身紧紧握住陈砚川的手,把脸贴在他手背上,肩膀剧烈起伏,却依旧没有哭出声。只有泪水,一滴一滴,砸在洁白的被单上,洇开一朵一朵深色的花。

    五分钟后,神经科主任带着团队赶到。一番检查后,主任神情凝重地宣布:“患者目前仍处于深度昏迷状态,但脑干反射和初级皮层活动已有复苏迹象。这是极好的信号,说明大脑并未完全坏死。接下来……我们要赌一把。”

    “怎么赌?”江耀问。

    “刺激疗法。”主任翻开病历本,“音乐、语言、触觉、甚至痛觉,任何能激活神经通路的方式,都要试。尤其是音乐??你们说他懂小提琴?那就让他每天听,最好有人现场拉。声音是最直接的神经唤醒剂。”

    纪染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血浸过,却亮得惊人:“我来拉。”

    “你?”主任打量她一眼,“你会?”

    “我是杭城交响乐团首席。”纪染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也是全国青年小提琴大赛金奖得主。”

    主任愣了愣,随即点头:“好。从明天开始,每天上午九点,下午三点,各一小时。你要拉他听得懂的曲子,最好是你们共同记忆里的。”

    纪染点头,手指无意识抚过陈砚川的手背,轻声说:“我拉《沉思》给他听。那是……我们第一次约会时,我在音乐厅后台为他独奏的曲子。”

    主任走后,病房重归安静。许长夏靠在轮椅上,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她摸了摸肚子,轻声道:“宝贝,你刚才也听见了吧?舅舅在努力回来呢。”

    江耀蹲下身,替她掖了掖毯子:“累了就睡会儿,我守着。”

    她摇摇头:“还不想睡。我想……再等等。”

    等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或许是等那一声真正的苏醒,或许是等命运终于肯松口,让这一家人,哪怕只喘一口气。

    黄昏时分,雨终于落了下来。

    起初是细密的雨丝,敲在窗上沙沙作响,后来渐渐大了,噼啪砸在玻璃上,像无数人在外头拍打窗框。闪电偶尔划破天际,照亮病房一角,又迅速熄灭。

    纪染坐在陈砚川床边,膝上放着小提琴盒。她没打开,只是静静抚摸着盒面,指尖一遍遍描摹着那道熟悉的划痕??那是三年前陈砚川替她挡下失控的舞台灯架时留下的。

    “你说过,这把琴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语,“你说,只要琴在,家就在。”

    窗外一道惊雷炸响,整栋楼都似晃了晃。

    她缓缓打开琴盒,取出小提琴,将琴托抵在下巴处,弓子轻轻搭上弦。

    第一个音符响起时,许长夏猛地睁开了眼。

    是《沉思》。

    不是演奏厅里那种完美无瑕的版本,而是带着颤抖、带着哽咽、带着无数个夜晚思念的版本。琴声低回婉转,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前行,每一步都踩在心尖上。

    江耀站起身,轻轻将许长夏的轮椅往后退了几寸,让她能更舒服地靠坐着。他自己则靠在门边,望着纪染的背影,望着那随着琴声微微起伏的肩线,望着窗外雨幕中模糊的树影。

    琴声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纪染的弓子悬在半空,久久未动。她低着头,发丝垂落,遮住了脸。

    忽然,监护仪又响了一声。

    这一次,不是峰值。

    是陈砚川的右手,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两厘米。

    纪染猛地抬头,琴弓“当啷”一声掉在琴箱里。

    “陈砚川!”她几乎是扑上去,双手紧紧握住那只刚抬起的手,“你听见我了吗?你听得见吗?”

    没有回应。但他那只手,还在微微颤动,像一只刚破茧的蝶,试图展开翅膀。

    江耀立刻按下呼叫铃。医生护士再次冲进来,检查、记录、拍照。主任看着影像资料,震惊地摇头:“这不可能……这种程度的自主运动,至少要等到植物状态六个月后才可能出现!”

    “可他就这么做了。”纪染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因为他听见我了。他一直都在听。”

    夜深了,雨仍未停。

    许长夏终于在江耀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眉头舒展。江耀轻轻将她抱回隔壁病房,盖好被子,又回来看着陈砚川。

    纪染仍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陈砚川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抚着他的额头,一遍遍重复着:“你别怕,我在这儿。你回来就好,别的都不重要。”

    江耀站在门口,没进去打扰。他知道,有些等待,只能一个人走完;有些话,只能对一个人说。

    他转身走向楼梯,准备去值班室拿些换洗衣物。刚走到一楼大厅,却见纪城站在门口,浑身湿透,手里撑着一把黑伞,身旁放着两个巨大的保温箱。

    “纪团长?”江耀一愣。

    纪城抬眼看他,神色复杂,最终只道:“西洋参送到了。还有……我带了省医院最好的神经康复专家,明天一早会诊。”

    江耀心头一热,刚要说话,纪城却摆了摆手:“别谢我。我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许家。”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我是为了我妹妹。她不该一个人扛这么多。”

    江耀沉默片刻,郑重点头:“她不是一个人。我们都在。”

    纪城看了他一眼,忽然道:“你跟陈砚川……很像。”

    江耀一怔。

    “都是一根筋。”纪城苦笑,“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可正是这种人……才能让奇迹发生。”

    江耀没答,只是抬头望向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灯光昏黄,映出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躺着,手紧紧相扣。

    他知道,这场雨,终究会停。

    而那些被雨水浸泡过的等待,终将在某个清晨,开出花来。

    第二天清晨,阳光破云而出。

    纪染早早醒来,洗了把脸,换上一条干净的裙子,将小提琴放在膝上。她翻开乐谱,深吸一口气,弓子轻轻落下。

    《沉思》再次响起。

    这一次,琴声不再颤抖。

    窗外,槐花落尽,新叶初生,绿得鲜亮,像无数双睁开的眼睛。

    而在病床上,陈砚川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