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腐土之下的呼救
2014年5月22日,青海省黄南藏族自治州铜仁县的天空是那种高原特有的、刺眼的蓝。
上午十时许,铜仁县公安局的报警电话骤然响起。
电话那头,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警察同志,我们村后山上……有一具人骨。”
刑侦大队长老李放下电话,眉头锁成了疙瘩。他朝办公室里喊道:“小张、小王,带上勘查箱,出现场!”
警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了四十多分钟,才抵达报案人所说的地点——一片位于山坳深处的荒坡。
报案人陈某是个五十多岁的牧民,此刻正蹲在距离小路三十米开外的土坎下,面色苍白。
见警察来了,他哆哆嗦嗦地指了指前方:“就、就在那儿……”
老李率先走上前去。
五月的青海高原,寒意尚未完全褪去,但向阳坡上的草已经冒出了绿芽。
就在这一片初春景象中,一具近乎完全白骨化的尸体,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呈现在众人眼前。
尸体位于一条干涸的防洪沟边缘,大部分被枯草和碎石半掩着。
最令人心悸的是颈部的状态——一根磨损严重的背包带深深勒进颈椎骨缝中,另一端系在防洪沟的水泥预制板上。
尸体的双手被反剪在背后,手腕处可见另一段捆绑物,是藏族传统手工编织的“乌尔朵”(抛石绳)的残段。
“拍照,固定现场。”老李的声音很沉。
法医小张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拨开覆在尸骸上的碎布。衣物已经严重风化,但从残存的纹样和款式判断,属于当地中年女性的日常着装。
尸体腐败程度极高,软组织基本消失,只剩骨架和少量干瘪的皮肤组织附着在骨骼上。
尸体呈半悬空状态,双腿弯曲,像是被随意丢弃后又被固定住的。
“头儿,你看这儿。”民警小王在距离尸体约十米处有了发现——三枚烟蒂,一串断了线的白色念珠,还有几件散落的衣物碎片。
烟蒂是本地常见的廉价品牌,念珠是普通塑料制品,衣物碎片与尸体上的残存布料质地相似。
现场勘查持续了整整六个小时。夕阳西下时,老李站在防洪沟边,点燃一支烟。
高原的风穿过山坳,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替这具无名尸骸诉说着什么。
“死亡时间至少一年以上。”小张初步判断,“尸体暴露在野外,经过高原的夏雨冬雪,加速了腐败。
但从骨骼风化程度和衣物季节特征看,应该是去年春夏之交遇害的。”
老李吐出一口烟:“先把遗骸带回局里。通知各派出所,排查近两年失踪人员。这地方偏僻,如果是本地人失踪,应该会有线索。”
然而,随后的半个月里,调查陷入了僵局。
二、身份之谜
刑侦实验室里,灯光惨白。
小张将遗骸放置在解剖台上,每一个动作都极其小心。颅骨基本完整,牙齿磨损程度显示死者年龄在三十至四十岁之间。
左侧第三、四、五肋骨有明显陈旧性骨折痕迹,肋骨折断处有少量骨痂形成,说明受伤后曾存活了一段时间。
“死前遭受过暴力殴打。”小张指着肋骨断面对老李说,“但这不是致命伤。致命伤可能在软组织,可惜……”
可惜尸体腐败太严重,很多关键证据已经随着时间消逝了。
技术员尝试从残存的毛发中提取DNA,但高原强烈的紫外线辐射和反复的冻融循环,使得生物检材降解严重。
衣物碎片经过洗涤分析,发现上面残留有微量的酥油和青稞粉成分,这是藏区日常生活中常见的痕迹。
“只能从衣物上找突破了。”老李揉着太阳穴,“把衣服碎片拍照,下发到各村委会辨认。”
与此同时,现场发现的烟蒂和念珠也送到了省厅技术队。
烟蒂上提取到了微量的唾液残留,DNA数据录入了全国数据库,但没有比中记录。念珠是最普通的那种,全县几乎每个小卖部都有售,毫无辨识度。
时间一天天过去,案件侦破像陷入了泥潭。这具无名女尸是谁?她为何会被以如此残忍的方式遗弃在荒山沟里?凶手又是谁?
老李失眠了。他床头贴满了现场照片,每晚就盯着那些照片看。
尸体被反绑的双手,那根勒进骨头的背包带,防洪沟边凌乱的踩踏痕迹……每一个细节都在诉说着一个被暴力终结的生命。
三、第六次勘查
2014年11月,青海高原已进入严冬。铜仁县下了第一场雪,案件仍然没有突破性进展。
“头儿,还去现场吗?”小王哈着白气问。
“去。”老李套上厚重的警用大衣,“今天去第六次。我就不信,那么大个活人被害,现场就留那么点东西。”
现场已经被大雪覆盖。老李带着五人勘查小组,以尸体发现点为中心,将搜索半径扩大到五百米。积雪深及小腿,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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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就在大家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民警小赵在距离原现场约四百米的一处岩缝中,发现了一个不寻常的隆起。
“这里有东西!”
几人小心翼翼地扒开积雪和枯草,岩缝深处,一个褪色的藏青色帆布包露了出来。包被一块破旧的袈裟布包裹着,半埋在土石中。
老李的心跳加快了。
在勘查灯的照射下,技术员小心地打开帆布包。
里面有几件女性衣物,一个塑料梳子,一支用了一半的口红。最关键的发现,是在包内侧一个隐秘口袋里找到的钱包。
钱包是廉价的PU材质,边缘已经开裂。打开后,里面没有钱,只有一张身份证。
身份证上的照片是一个面容清秀的藏族女性,名字叫卓某,住址是海南藏族自治州共和县某乡某村。发证日期是2008年,有效期十年。
“有名字了!”小王激动地说。
老李却盯着身份证,眉头依然紧锁:“两年了,如果她是失踪人口,为什么没有家属报案?”
四、海南州的线索
三天后,老李和小王驱车三百公里,来到了海南州共和县。
卓某户籍所在的村子位于草原边缘,三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村委会主任王某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听了警察的来意,眉头皱了起来。
“卓玛啊……她不在村里住好多年了。”王某抽着旱烟,“这女人命苦。第一任丈夫死了,后来跟了一个男的,也没领证。差不多……对,就是2013年春天以后,就再没见她回来过。”
“她家里人没找她?”
“她哪有什么家里人。”王某摇头,“父母早没了。有个儿子一个女儿,都跟第一任丈夫那边过了。
她后来跟的那个男的,也不是咱们村的,是隔壁乡的。两人经常吵架,后来她就走了,说是去西宁打工。”
老李找到了卓某的儿子扎西。小伙子二十出头,在县城一家摩托车修理店打工。
“我阿妈……”扎西听到消息时,愣了很久,“我和她最后一次见面,是2013年4月。她来店里找我,说要去西宁看病,还问我借了八千块钱。”
“她生了什么病?”
“没说清楚,就说肚子疼。”扎西回忆道,“她说西宁有个认识的人,要带她去武汉的大医院看。
那天她戴着那条红色的珊瑚项链,是我阿爸以前送她的,她一直舍不得戴。”
“那个认识的人,是男是女?叫什么?”
扎西摇头:“她没说。只说是个朋友,很有门路。”
线索再次中断。卓某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从2013年春天起,再没有任何人见过她。她的现男友、朋友、亲戚,没有人知道她的具体去向。
就在老李准备返回黄南时,共和县公安局的同行提供了一个信息:卓某的前夫有个朋友,叫嘎某,三十七岁,有盗窃、抢劫前科,是本地出了名的混混。
2013年春天后,这个人也销声匿迹了。
“嘎某和卓某认识吗?”
“应该认识。嘎某和卓某前夫是酒肉朋友,以前经常一起喝酒。卓某和第二任男人吵架后,好像还找嘎某诉过苦。”
老李的直觉被触动了。他调出了嘎某的资料:照片上的男人面相凶狠,左眉骨有一道明显的疤痕。
记录显示,此人自2010年起,先后因盗窃牲畜、抢劫未遂被处理过三次。
更关键的是,嘎某的最后一次记录停留在2013年5月——他因在共和县盗窃两头牦牛被网上追逃,此后就再没有活动轨迹。
时间对得上。
人物关系对得上。
五、转经路上的杀机
调查重心转回了黄南州。
老李将卓某的照片下发到铜仁县各旅馆。两天后,县城一家小旅馆的老板认出了照片:“这个女人2013年5月来过,和一个男的。住了三天。”
老板翻出了住宿登记本。2013年5月14日至16日,一个叫“扎西”的男性身份证登记了房间,但老板记得,实际入住的是两个人。
“那男的长什么样?”
“左眉毛这里有道疤。”老板比划着自己的眉骨。
嘎某!
老李立即调取了旅馆周边的监控。
由于时间过去太久,大部分监控记录已经被覆盖,但在一家小超市的留存录像中,技术人员找到了关键画面:
2013年5月15日晚八点四十七分,一男一女前一后走出旅馆。
女性身形与卓某相似,戴着一条红色的项链。男性侧脸时,左眉骨的疤痕清晰可见。
他们去的方向,是县城西侧的转经路。
转经路环绕着县城后山,全长约五公里,沿途有数十个经筒。白天这里是信众转经的圣地,到了晚上,则人迹罕至。
“如果他们是去转经,为什么选择晚上?”小王提出疑问。
老李盯着地图,手指从旅馆位置移到转经路起点,再移到尸体发现的那条防洪沟。“转经路中段,有一条岔路可以通到那条沟。那里几乎没有灯光,也没有监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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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逐渐清晰:深夜,转经路,一男一女。争吵,暴力,然后是死亡。
但这一切还只是推测。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更需要找到嘎某本人。
六、盗牛贼的末路
2014年12月7日,一个线报让整个专案组振奋起来:嘎某在黄南州泽库县现身了!
“他偷了两头牦牛,正在往玉树方向走。”线人说,“可能是要销赃。”
老李立即协调泽库、同仁、玉树三地警方布控。然而嘎某极其狡猾,中途突然改变路线,抢了一辆出租车,掉头往四川方向逃窜。
12月9日凌晨,抓捕小组在泽普县一处废弃道班将嘎某围住。当时他正躲在破房子里烤火,身边放着啃了一半的干粮。
“别动!警察!”
嘎某的第一反应是往腰间摸,老李一个箭步上前,将他扑倒在地。从他身上搜出了一把藏刀,以及——一条红色的珊瑚项链。
审讯室里,灯光刺眼。
起初,嘎某对所有问题闭口不答。直到老李将现场照片、旅馆监控截图、那条珊瑚项链,以及DNA比对报告(从烟蒂上提取的DNA与嘎某吻合)一一摆在他面前。
这个凶悍的男人,终于垮了。
“是我干的。”嘎某的声音嘶哑,“但我没想杀她……”
七、真相:八千块钱与一条命
2013年5月,卓某找到嘎某,说想去西宁看病,但缺路费。嘎某当时正因盗窃被通缉,手头也紧。两人一合计,决定去黄南“搞点钱”。
“她说黄南有个远房亲戚,可能能借到钱。”嘎某在审讯中交代,“我们就去了铜仁。住了三天,找那个亲戚,没找到。”
钱花光了,卓某开始埋怨嘎某没用。5月15日晚上,两人吃完晚饭,卓某提出去转经,“求佛爷保佑”。
“路上她又提起那八千块钱。”嘎某的眼神开始游离,“说她儿子不容易,钱要是还不回去,她没脸见孩子。我说我现在没有,等风头过了加倍还她。她不信,说我就是个骗子。”
争吵升级为推搡。在转经路中段那条黑暗的岔路上,嘎某动了手。
“我打了她……用拳头,打了肚子和胸口。她摔倒在地上,头磕到了石头,流了很多血。”嘎某的叙述开始混乱。
“我当时慌了,想背她去医院,但她没气了……真的,我没想杀她……”
根据嘎某的供述,法医重新检验了卓某的颅骨,果然在后枕部发现了一处细微的线性骨折,与“摔倒磕碰”的描述相符。
杀人后,嘎某在极度恐慌中将尸体拖到防洪沟边。
他用卓某包里的背包带和随身携带的乌尔朵,将尸体固定,制造出自缢或他杀的假象。
随后,他将卓某的背包扔到远处的岩缝中,用袈裟布盖住——那袈裟是他在路上捡的,原本想卖钱。
做完这一切,嘎某连夜逃离铜仁。此后的日子里,他继续在各地流窜作案,直到2014年底再次因盗牛暴露行踪。
“为什么拿走她的项链?”老李问。
嘎某沉默了很久:“那是值钱的东西……我想卖了当路费。”
八、迟来的正义
2015年3月,黄南州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此案。
法庭上,公诉人出示了完整的证据链:从现场勘查记录、尸检报告、物证鉴定,到嘎某的有罪供述、证人证言、监控录像。
那条红色的珊瑚项链作为关键物证,被装在透明的证据袋里,在法庭上传阅。
卓某的儿子扎西坐在旁听席上,从头到尾低着头。当听到母亲遇害的细节时,这个年轻男人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嘎某在最后陈述时说:“我认罪……我对不起卓某,对不起她的家人。”
审判长当庭宣判:嘎某犯故意杀人罪、抢劫罪、盗窃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法槌落下时,老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七个月的奔波,数十人的努力,终于让这起沉寂了一年多的命案真相大白。
走出法庭,高原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老李点了一支烟,想起第一次见到那具遗骸时的场景——风干的骨骼,反绑的双手,勒进骨头的背包带。
现在,那具遗骸终于有了名字:卓某,三十四岁,青海共和县人。
她不是无名尸骸了。
她的冤屈,昭雪了。
后记
案件结束后,老李又去了一次现场。
防洪沟依旧,经筒依旧,山风依旧。只是那具曾经悬挂在此的尸骸,已经入土为安。
在当地派出所的协助下,卓某的遗骨被送回了共和县老家,与她的第一任丈夫合葬。下葬那天,她的儿子扎西和女儿都来了,还有几个远房亲戚。
老李没有参加葬礼。他站在远处的山坡上,看着那群小小的人影,在草原的风中缓缓移动。
“头儿,你说卓某如果那天晚上没跟嘎某去转经,现在会怎样?”小王问。
老李没有回答。
高原的苍穹之下,每个人的命运都像风中的经幡,飘向不可预知的方向。
而警察能做的,就是在罪恶发生后,竭尽全力让真相浮出水面,让逝者安息,让生者得到些许慰藉。
回程的车上,老李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山坳。
夕阳西下,转经路上的经筒被染成金色,在风中轻轻转动,发出悠长的吱呀声。
像是叹息,又像是超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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