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6月18日,从昆明开往北京的列车在夜色中疾驰。
七号车厢六号下铺,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正闭目养神。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夹克,但鼓胀的胸肌几乎要把拉链撑开。
放在小桌板上的双手骨节粗大,右手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
“同志,请出示一下身份证。”
三名乘警不知何时出现在过道里。为首的老警察语气平和,目光却像刀子一样在男子脸上扫过。
男子缓缓睁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警觉,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从内衣口袋掏出一张身份证,递了过去。
身份证上赫然印着三个字:杨天勇。
空气仿佛凝固了。
老警察瞥了一眼照片,又抬眼看了看面前的男子——四十岁左右,方脸浓眉,右眉骨上那道两厘米的疤痕与通缉令上的描述完全吻合。
最要命的是,情报显示此人极度危险,身上极可能携带枪支。
两名年轻乘警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警械。老警察却微微一笑,将身份证递回去:“谢谢配合,旅途愉快。”
就在杨天勇伸手接证的瞬间,老警察突然暴起!他整个人像猎豹一样扑上去,死死按住杨天勇的右手。
几乎同时,另外两名乘警一左一右锁住杨天勇的肩膀和脖子。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不过三秒时间。
“别动!警察!”
杨天勇没有挣扎。他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道:“我当过警察……我知道反抗没用。我跟你们走。”
列车在夜色中继续北行,但目的地已经改变。前方停靠站: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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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铁警到恶魔:一个人的堕落轨迹
时间倒回至1959年,云南楚雄的一个普通工人家庭。
杨天勇出生时就有九斤重,童年时便比同龄孩子高出一头。
小学五年级时,他因为殴打同学致其骨折被学校开除。父亲用皮带抽得他后背鲜血淋漓,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送部队去!让部队管管这头犟驴!”父亲对母亲吼道。
1978年,19岁的杨天勇参军入伍。出乎所有人意料,这个在家乡惹是生非的青年在部队如鱼得水。
他体能出众,射击天赋极高,四百米障碍训练全团第一。第二年就当上了班长,第三年成为预备党员。
“这小子是块当兵的好料子,”连长在评语中写道,“但性子太野,需要好好磨练。”
1982年,杨天勇转业回乡。因为军事素质过硬,他被分配到昆明铁路公安局,成为一名铁路警察。
崭新的制服穿在身上,帽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母亲哭着说:“我儿有出息了。”
最初的几年,杨天勇确实干得不错。他破获过三起盗窃案,还抓住过一个在列车上行凶的歹徒。
但渐渐地,纪律部队的生活让他感到束缚。他开始厌倦没完没了的巡逻、写不完的汇报材料、开不完的会议。
“当警察能挣几个钱?”他开始对同事抱怨。
1993年夏天,一场意外改变了一切。
那天下午两点,烈日当空。杨天勇和所长在铁路沿线巡逻时,抓获了七名正在扒窃运输物资的惯犯。
手铐不够用,他们用麻绳把七个人串在一起,拴在铁路旁的一处栅栏上。
“你在这儿看着,我去借辆面包车。”所长抹了把汗,“千万看好了,这几个都是老油子。”
“放心吧所长,”杨天勇拍拍胸脯,“就他们七个一起上,也近不了我的身。”
所长骑着自行车走了。杨天勇搬了把长椅坐下,掏出一支烟点上。
午后的阳光晒得人昏昏欲睡,前一夜他在歌舞厅玩到凌晨三点。一支烟没抽完,眼皮就开始打架。
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住进了大房子,开上了小轿车……
“杨天勇!人呢?!”
一声怒吼把他惊醒。他猛地从长椅上弹起来,眼前的一幕让他浑身冰凉:栅栏被锯开了一个大口子,七个人消失得无影无踪。拴人的麻绳被利器割断,断口整齐。
“我……我……”杨天勇舌头打结。
好在所长借车回来时,正碰上那七个家伙往山里跑。他和借车单位的干警一起,又把人都抓了回来。但这事儿已经无法挽回。
处分很快下来了:行政记过,扣发半年奖金,调离执勤岗位,去机关看大门。
“我不就打了个盹吗?”杨天勇在办公室里吼叫,“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呢!人不是抓回来了吗?”
没人回应他。同事们沉默地整理着文件,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从那天起,杨天勇变了。他不再按时上班,经常酗酒,在值班室一睡就是一整天。
领导找他谈话,他歪着头,眼睛望着天花板,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1995年春天,杨天勇因胃炎住进医院。在那里,他遇到了改变他一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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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魔的联盟
那天下午,杨天勇正躺在病床上输液,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戴着墨镜、穿着皮夹克的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个瘦小的跟班。男人手腕上的金表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杨班长?”男人摘下墨镜。
杨天勇眯起眼睛,好一会儿才认出来:“肖林?是你小子!”
肖林是他当兵时的战友,同一个连队,睡上下铺。退伍后听说去了东北,再没消息。
“你这是发大财了?”杨天勇打量着肖林那身行头。
肖林笑了,凑到床边压低声音:“发财谈不上,不过刚在黑龙江弄了一百多个。”
“一百多个什么?一百多万?”杨天勇的眼睛瞪大了。
肖林点点头,做了个“嘘”的手势。
那天下午,两个老战友聊了很久。肖林讲述了自己如何在佳木斯伪造证件、合同,骗走当地一家企业一百三十万的故事。
他说得眉飞色舞,杨天勇听得心跳加速。
“带上我,”杨天勇抓住肖林的手,“咱们一起干。”
从那天起,杨天勇再也没回单位上过班。他和肖林混在一起,花天酒地,纸醉金迷。但骗来的钱就像流水,不到两年就见了底。
1997年春节刚过,杨天勇找到肖林:“这么小打小闹没意思,咱们得干票大的。”
“你想怎么干?”
“抢车。”杨天勇眼睛里闪着光,“现在什么最值钱?车。咱们假冒部队查车,没人敢怀疑。”
肖林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
罪恶的齿轮开始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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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开端
1997年4月,肖林从老家招来了四个人:肖利(肖林的弟弟)、柴国立、左曙光、滕典东。
杨天勇则叫上了发小杨明才。七个人,四个当过兵,都会用枪。
他们在昆明市郊租了个农家院。杨天勇自封“政委”,肖林是“司令”。
每天早晨六点,七个人准时起床出操,练习队列、敬礼、擒拿。杨天勇把在部队学的那套全搬了过来。
“咱们不是一般的犯罪团伙,”他在第一次全体会议上说,“咱们是组织,是纪律部队!”
为了练胆,杨天勇想了个骇人听闻的办法。他通过关系联系到一家火葬场,每周带成员去两次。
不是参观,而是站在焚化炉旁,看一具具尸体被推进去,化作青烟。
“看多了就习惯了,”杨天勇面无表情地说,“以后动手的时候,就当他们是这些炉子里的东西。”
1997年4月6日,行动开始。
晚上八点,昆明市官渡区一条僻静的公路。一辆墨绿色吉普车缓缓驶来。
杨天勇站在路中间,举起手电示意停车。他穿着一身没有军衔的军装,身后站着同样装扮的肖林和滕典东。
吉普车停下,车窗摇下,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同志,什么事?”
“我们是军区纠察队的,”杨天勇亮出一本伪造的军官证,“怀疑你这辆车涉及走私,请下车接受检查。”
司机嘟囔着下了车。就在他脚落地的一瞬间,柴国立和左曙光从暗处窜出,两把匕首同时刺进他的后背。男人连叫都没叫出声,就软软地倒下了。
这是第一条人命。
他们在车里搜出两万三千元现金,还有一条金项链。
杨天勇亲自开车,把尸体运到事先挖好的坑里埋了。吉普车以四万元的价格卖给了黑市车贩。
“太容易了,”分钱时肖林兴奋地说,“比骗钱快多了。”
杨天勇却皱着眉头:“不行,咱们七个人就一把匕首。得搞枪。”
他的目光投向了那些配枪的公职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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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声响起
1997年5月的一个雨夜,昆明市第一人民医院停车场。
杨天勇一伙正在盗窃一辆吉普车,突然一道手电光照过来。
“干什么的?”一个穿着警用雨衣的身影走近。
是巡警。肖林的手摸向腰间的刀,被杨天勇一把按住。
“同志,我们是部队的,”杨天勇堆起笑容,掏出假军官证,“怀疑这辆车是走私车,准备开回去检查。”
巡警接过证件,借着手电光仔细查看。雨水顺着帽檐滴下来,他的注意力全在证件上,没注意到另外六个人已经悄悄围了上来。
“哦,是军区保卫处的,”巡警把证件递回来,“需要帮忙吗?”
“那太好了,”杨天勇眼睛一亮,“我们出来得急,没带车。你能不能送我们一程?到驻地就行,完了我们再派人送你回来。”
巡警犹豫了一下。军警一家,这个忙似乎该帮。
“行吧,上车。”
他坐进了后排。杨天勇和肖林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滕典东发动了汽车。
车子驶出市区,开上通往郊外的公路。雨越下越大,车窗上水流如注。巡警觉得有些不对劲:“同志,你们驻地在哪个方向?这路不对啊。”
杨天勇笑了:“马上就到。”
话音刚落,他和肖林同时动手!两把匕首从左右两侧刺入巡警的肋部。巡警惨叫一声,拼命挣扎,但被两人死死按住。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座椅。
车子在荒郊停下时,巡警已经不动了。杨天勇从他腰间取下枪套,里面是一把64式手枪。
“第一把,”杨天勇抚摸着冰冷的枪身,“还差六把。”
有了枪,他们的胆子更大了。接下来的几个月,又有三名公职人员死在他们的枪下:一名工厂保卫干部,三名联防队员,还有一名恰巧路过的武警战士。
但杨天勇并不满足。他想要更多、更好的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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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恶巅峰与惊天冤案
1998年4月20日,晚上八点,昆明市西郊。
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路边树林旁,车灯熄灭,发动机还在微微颤动。杨天勇一伙开车经过时,隐约看见车里有人影晃动。
“过去看看。”
七个人下车,呈扇形围了上去。杨天勇敲了敲车窗,手电光照进去——车里坐着一男一女,都穿着警服。
“开门,警察临检!”
车里的男人摇下车窗,冷冷地说:“你们哪个单位的?有什么事?”
杨天勇亮出假警官证:“市局缉毒队的。请下车接受检查。”
“缉毒队?”男人笑了,“我就是市局的,怎么没见过你们?”
气氛瞬间紧张。杨天勇看见,男人的手正悄悄移向腰间——那里鼓鼓的,显然是枪套。副驾驶座上的女警也把手伸向了手提包。
没有时间犹豫了。
杨天勇突然拔枪!几乎同时,肖林也掏出了枪。两声枪响几乎重合,子弹穿过车窗玻璃,在车内狭小的空间里弹跳。
男警当场死亡,女警挣扎着掏出手枪,但第二波子弹已经到了。
三十秒后,一切归于平静。
杨天勇拉开车门。男警歪在驾驶座上,眉心一个血洞。女警趴在仪表台上,后背中了两枪。两把77式手枪掉在脚垫上,枪身还带着体温。
“最新款的,”杨天勇捡起一把,吹了吹枪口的硝烟,“好东西。”
他们拿走了枪、证件和车内所有值钱物品,把车推进了旁边的水库。
这起案子震惊了昆明警界。两名警察——市公安局副局长王俊博和女警王晓湘——光天化日之下被枪杀,抢走配枪。上级限期破案。
但侦查方向从一开始就偏了。因为王晓湘的丈夫杜培武也是警察,而且有人举报他们夫妻关系紧张,侦查员将目光锁定在了杜培武身上。
接下来的事情成了中国司法史上的一道伤疤:测谎仪显示杜培武“说谎”,刑讯逼供下他“承认”了杀妻罪行。
尽管证据链漏洞百出,杜培武还是在1999年2月被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而真正的凶手,此时正在继续作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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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农场
1998年夏天,杨天勇在昆明市郊租下了一个废弃农场。
他对外声称要搞养殖,运来了几十条狼狗和上百头猪,还找人焊了两口直径一米五的大铁锅。
“以后处理‘货’就在这里。”他对同伙说。
所谓的“货”,就是被害者的尸体。
他们的作案模式已经固定:假冒军警拦车杀人——抢车抢枪抢钱——把尸体运回农场——肢解——煮熟——喂狗喂猪。
杨天勇亲自示范了第一次。那个被害者是个建材商人,因为反抗被他们乱刀捅死。
在农场的后院,杨天勇戴着手套和围裙,像屠夫处理牲畜一样,把尸体分解成几十块。然后扔进沸腾的大铁锅。
“看清楚了?”他转身对脸色苍白的同伙说,“就这么干。骨头砸碎埋掉,肉煮熟了喂狗。一点痕迹不留。”
柴国立当场吐了。但杨天勇不为所动:“吐完了继续干。干几次就习惯了。”
他真的“习惯”了。从1997年到2000年,他们一共杀害19人,其中11人被这样“处理”掉。农场里那些膘肥体壮的狼狗,每一只都吃过人肉。
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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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命失误
2000年4月23日,昆明商人王某开车出门后失踪。家属报案时提到,王某新买了一部诺基亚手机,号码是XXXX。
警方调取了通话记录,发现这个号码在失踪当天下午三点后就没有任何通信。
但奇怪的是,5月31日晚上七点,这个号码突然开机,并且拨打了一个电话。
信号定位在昆明市官渡区的一个二手手机市场。
便衣警察赶到时,一个瘦小的男人正在摊位前跟老板讨价还价。他手里拿着的,正是那部诺基亚手机。
“这手机哪来的?”警察亮出证件。
男人脸色瞬间惨白。他是柴国立。
审讯室里,柴国立心理防线很快崩溃。他交代了一切:团伙成员、作案经过、藏匿地点……还有那个恐怖的农场。
“杨天勇说,要是有一天被抓了,别反抗,反抗也没用。”柴国立哭着说,“他说他当过警察,知道警察怎么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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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方立即行动。6月15日,肖林在情妇家被抓;6月16日,杨明才在赌场落网;6月17日,肖利、左曙光、滕典东相继被捕。
而杨天勇,此时已经登上了开往北京的列车。他打算去东北躲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他没想到,一张大网已经撒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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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到的正义
2000年7月11日,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杜培武坐在被告席上,手腕上还留着长期戴手铐形成的疤痕。两年零两个月的冤狱生活让他患上了严重的脑萎缩,记忆力严重下降,经常头痛欲裂。
但当法官宣读判决书时,他的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经查,原审认定杜培武故意杀人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现依法改判杜培武无罪,当庭释放。”
旁听席上响起掌声。杜培武的姐姐哭出声来。而杜培武本人,只是呆呆地坐着,仿佛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被带走时,差三个月就满缓刑期。如果杨天勇晚一点落网,他很可能已经被执行死刑。
与此同时,杨天勇一案的审理也在进行。
2000年10月25日,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大法庭。旁听席座无虚席,许多人站着听完了全程。当公诉人宣读起诉书时,法庭里不时传来压抑的哭泣声。
“1997年4月至2000年6月,被告人杨天勇、肖林等七人,冒充军警人员,有组织、有计划地进行抢劫、杀人犯罪活动……共作案23起,杀死19人,杀伤1人……抢劫机动车25辆,价值人民币370余万元……抢劫手枪四支……”
死者名单念了整整二十分钟。有三名警察、三名联防队员、一名现役军人,其余是普通群众。最年轻的受害者只有21岁,是个刚参加工作的大学生。
杨天勇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抬头看看天花板。当法官问他是否认罪时,他只说了三个字:“我认罪。”
但真正的忏悔,他从未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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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枪声
2000年11月17日,清晨六点。
昆明市看守所,七号监室。
杨天勇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囚服。看守民警递给他最后一支烟,他接过来,深深吸了一口。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民警问。
杨天勇摇摇头。
囚车驶向刑场。那是郊区的一片荒地,周围拉着警戒线。七个人被依次带下车,押到指定的位置。
杨天勇看了一眼东方的天空。朝阳正在升起,云彩被染成金红色。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部队当兵的时候,他也常常这样看日出。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穿着军装一辈子。
枪声响了。
七声枪响,几乎同时。七个罪恶的生命,终结在同一个瞬间。
消息传开后,昆明市民放起了鞭炮。那些失去亲人的家庭,终于等来了正义。但有些伤口,永远无法愈合。
杜培武虽然平反,但他的人生已经被彻底改变。他离开了警察队伍,身体和精神都留下了永久的创伤。那些年被冤狱折磨的日日夜夜,成了他一生的噩梦。
而杨天勇的故事,则被记录在案卷里,成为共和国刑事犯罪史上最黑暗的一页。一个曾经的执法者,如何堕落成杀人恶魔;
一个看似荒诞的冤案,如何差点让无辜者送命;还有那些永远无法挽回的生命,都在提醒人们:
罪恶从来不是突然发生的。它是一步步滑向深渊的过程,是从第一次越过底线开始的堕落。而当法律终于亮出利剑时,往往已经有太多人付出了血的代价。
太阳照常升起,照在昆明的街道上。人们开始新一天的生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那些亲历者知道,有些伤痛,永远不会随时间流逝。
而历史的意义,或许就在于记住这些伤痛,让后来者不再重蹈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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