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芒与赤光相撞的刹那，世界仿佛被抽走了声音。鹰喙峡内，风停了，水滞了，连飘落的尘埃都凝固在半空。那声细微的“咔嚓”，如同宇宙最深处的钟表齿轮崩裂，随即扩散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淡金色与暗红交织的涟漪，以索德外安为中心，缓缓推向四野。

    时间，在此地，断流了。

    七十二支焚心弩矢，每一支都精准命中目标区域，却并未贯穿血肉，而是如撞上无形壁垒般，在距离老人三尺之处骤然停滞。箭镞前端，蚀时苔孢子疯狂蠕动，释放出墨绿色的雾气，如活物般啃噬着空气中那一层看不见的“膜”??时间锚点的外壳。

    索德外安依旧伫立，乌木杖顶端紫晶光芒不灭，反而愈发明亮。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仿佛在承受某种不可见的重压，但脸上无惧，无痛，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平静。

    “七十二……”他低语，声音竟穿透了凝滞的时间，“七十二株蚀时苔，七十二道破魔矢，七十二个预判坐标……奥拉，你们当真以为，我会在同一个地方，站上七次？”

    话音未落，他脚下岩石轰然炸裂。不是大地操控仪的反冲，而是他自身的力量??一股苍老却浩瀚如海的灵能自体内爆发，将周身三尺的“此刻”猛然向外推挤！

    咔嚓！咔嚓！咔嚓！

    连续七声脆响，如同冰层破裂，七十二支弩矢所构建的封锁网瞬间瓦解。其中四十三支在时间恢复流动的瞬间被反弹力震碎，化为铁屑纷飞；剩余二十九支虽仍向前疾驰，却已偏离原定轨迹，擦着老人的袍角射入山壁，轰出二十九个深不见底的孔洞。

    时间，重新开始流淌。

    而就在这一刻，大地操控仪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整个黑色巨钟般的构装体缓缓旋转，底部数十根金属触须剧烈震颤，将抽取的地脉灵能压缩至极限。下一瞬，一道粗达十丈的幽蓝光柱自钟顶喷薄而出，直冲天际！

    光柱触及高空云层的刹那，整片莱恩高原的夜空骤然变色。云层被无形之力撕开，显露出其后一片扭曲的星空??星辰错位，银河倒悬，仿佛整片天空被翻转了过来。

    “空间折叠。”索德外安轻声道，抬手一引。那道幽蓝光柱竟如活蛇般弯折，不再射向天空，而是横扫而出，直扑峡顶两侧山崖！

    “不好！”埋伏在左崖的焚心弩军团长瞳孔骤缩，狂吼，“撤阵！所有人退??”

    晚了。

    幽蓝光柱扫过山崖，没有爆炸，没有火焰，只有无声的湮灭。坚硬的岩壁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痕迹，凭空消失了一大块。数十名来不及撤离的弩手连同他们的重型武器，尽数被抹除，连一丝灰烬都未留下。

    右崖情况稍好，因地形遮蔽逃过一劫，但剧烈的空间扭曲引发连锁反应，大片山体崩塌，滚石如雨，将半个阵地彻底掩埋。

    “他……他修改了大地操控仪的输出模式！”一名幸存法师瘫坐在地，满脸惊骇，“那不是攻击，那是‘裁剪’！他在用空间褶皱直接切除物质存在！”

    与此同时，索德外安缓缓收回手，乌木杖轻点地面。大地操控仪的光芒随之收敛，悬浮于峡底的黑色巨钟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显然已不堪重负。

    “代价……总是要付的。”老人低声自语，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启用时间锚点本就损耗寿命，如今更以之为基础叠加空间切割，几乎是在燃烧灵魂。但他眼中无悔，唯有决绝。

    “传令。”他转身，对身后静立的三百时痕卫队道，“先锋军继续推进，目标不变??铁龙城。我，亲自断后。”

    “陛下！”卫队长单膝跪地，声音颤抖，“您已重伤，理应退回卡纳平壤修养！断后之事，交由我等即可！”

    索德外安摇头，目光望向峡口方向，仿佛穿透了层层山峦，看到了那支正悄然逼近的洛瑟恩影蚀骑士团。“你们不懂……这一次，敌人不止一个。奥拉想斩首，洛瑟恩想渔利，而司朗滢……必须活着走到终点。”

    他拄杖前行一步，身影在残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却又坚不可摧。

    “告诉全军，不必顾我。只要大军能踏入铁龙城门，哪怕只剩一人，这一战，我们便赢了。”

    ***

    赤焰王城，伽西奥猛地睁开双眼，竖瞳中金焰剧烈跳动。

    “失败了？”罗斯低声道，语气紧绷。

    “不。”伽西奥缓缓摇头，龙爪捏碎了手中一块情报水晶，“是超出了计算……他不仅挡下了葬时之击，还反手摧毁了左崖三分之一的焚心弩阵地。空间裁剪……那种用法，连瑞波斯的情报里都没有记载。”

    萨曼莎冷笑：“所以他还是藏了底牌。不过无所谓，焚心弩只是第一环。真正致命的，从来都不是弩矢。”

    伽西奥点头，龙尾重重一扫，殿内沙盘光影再变。这一次，焦点不再是鹰喙峡，而是整片莱恩高原的南线??一条隐秘的地下通道网络浮现出来，蜿蜒如蛇，直通铁龙城腹地。

    “‘熔炉’重步兵已进入预定位置。”伽西奥低语，“他们携带了‘地火种’，一旦司朗滢主力深入高原，我们便引爆地下灵脉，制造区域性火山喷发。届时，整片高原将化为炼狱，退路尽断。”

    “而洛瑟恩的影蚀骑士团……”罗斯冷笑接话，“他们若敢趁乱突袭，迎接他们的将是‘灰烬’法师团的‘永燃结界’??那玩意儿不仅能封锁空间，还能将范围内所有魔法转化为纯粹热能。一个传奇以下的单位，进去就是烤肉。”

    “聪明。”萨曼莎舔了舔獠牙，“逼司朗滢在‘前进送死’和‘后退被围’之间做选择。”

    伽西奥却沉默片刻，龙目凝视沙盘上那个代表索德外安的小红点，缓缓道：“但他不会退……也不会盲目前进。他会……赌另一条路。”

    “什么路？”

    “人心。”伽西奥低声道，“他赌的，是那些散落在高原各处的旧莱恩领主。他们曾是这片土地的主人，如今却被大国博弈碾作尘土。他若许以自治、封地、甚至冠位之下的权力……这些人，未必不会为他而战。”

    罗斯皱眉：“可那些领主实力参差，多数连高级传奇都不到，如何影响战局？”

    “数量。”伽西奥声音冷峻，“若他能集结三十名以上传奇领主，形成游击集群，不断骚扰补给线、刺杀指挥官、破坏后勤……足以拖垮任何大军。更何况……”他顿了顿，龙爪指向沙盘边缘一处不起眼的标记，“这里，‘黑渊矿坑’。传说中，远古龙族曾在此开采‘星陨铁’。若他提前知晓矿坑未枯，能从中取出足够材料武装一支精锐……”

    “那就不是游击，是奇兵。”萨曼莎终于收起轻蔑，低声道，“一支装备星陨铁铠甲的传奇骑兵，足以冲垮普通军团。”

    “所以，”伽西奥缓缓站起，龙躯撑起整个殿堂，“我们必须……先他一步，抵达黑渊矿坑。”

    “可那里距此三百里，且被三大险峰环绕，行军极难。”

    “那就飞。”伽西奥龙翼猛然展开，赤红鳞片在烛光下熠熠生辉，“我亲自去。萨曼莎，你带‘灰烬’法师团南下，拦截影蚀骑士团。罗斯，你率‘熔炉’军团潜入地下，准备引爆灵脉??但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得引燃。我要司朗滢的大军，完整地困在高原，而不是被烧成焦炭。”

    “遵命！”两龙齐声应诺。

    伽西奥最后望了一眼沙盘上那个孤傲的小红点，低语道：“索德外安……七百年岁月，你是智者，是守护者，是王国的脊梁。可今日，我要你明白??龙，从来不靠智慧取胜。”

    “我们靠的是……毁灭的意志。”

    龙吟震天，赤焰王城上空，一道赤红身影冲破云霄，直扑南方天际。与此同时，无数奥拉军团如潮水般涌出城门，分作三路，向着各自的命运奔袭而去。

    ***

    鹰喙峡内，索德外安独立崖边，望着远处天际那道赤红流光，久久不语。

    “是他。”老人轻声道，“伽西奥……亲自来了。”

    卫队长紧张道：“是否召回先锋军？加强防御？”

    索德外安摇头：“不必。他来得正好。”

    “正好？”

    “因为他来了，就说明……”老人嘴角微扬，“他怕了。他怕我不按常理出牌，怕我另辟蹊径，怕我……点燃那些早已熄灭的火种。”

    他缓缓抬起手，从怀中取出一枚漆黑如墨的令牌，表面刻着一柄断裂的剑与一株新生的树苗。

    “传信给‘林鸦’。”他低语，“告诉他，时候到了。让所有‘旧誓者’，从地底、从废墟、从遗忘的角落……站起来。”

    “是！”一名黑衣密探悄然现身，接过令牌，身影如烟消散。

    索德外安望着夜空，轻声道：“伽西奥，你想用战争机器碾碎一切？可你忘了……有些东西，比机器更古老，比力量更坚韧。”

    “那是……人心中的火。”

    风，再度吹起。带着焦土的气息，也带着一丝……复苏的暖意。

    而在千里之外的黑渊矿坑深处，一座尘封千年的铁门，正缓缓开启。门后，幽光闪烁，隐约可见成堆的星陨铁锭，以及??一具披着残破披风的骸骨，手中仍紧握着一柄铭刻龙文的长剑。

    剑身上，依稀可见四个古字：

    “**薪火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