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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5章 刘宋严道育与王鹦鹉:女巫风云录之元嘉宫廷荒诞杀人游戏
    序幕:元嘉末年的不祥之风

    公元五世纪中叶的建康城,秦淮河的柔波依旧倒映着画舫灯影,朱雀桥边的乌衣巷口,王谢子弟的车马声渐渐稀疏——那个风流鼎盛的东晋时代已悄然落幕,取而代之的是刘宋王朝在金戈铁马中建立的新秩序。然而,在这看似稳固的皇权架构下,一股诡异的暗流正自宫廷深处悄然涌动。

    元嘉二十九年(公元452年)的某个黄昏,当最后一缕夕阳掠过台城的飞檐时,一个身着道袍的女子身影匆匆穿过东宫的侧门。守门的侍卫低首垂目,仿佛未曾看见。这个女子便是严道育,一个即将在史书上留下诡异一笔的巫女。而她身后,另一位女子——东阳公主的贴身婢女王鹦鹉,正以帕掩口,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她们不会知道,自己的命运将与一场弑父篡位的巨变紧紧捆绑,成为“元凶之乱”这出历史悲剧中最诡谲的注脚。且让我们拂去千年的尘埃,细看这段交织着野心、迷信与背叛的往事——它既有宫斗剧的曲折离奇,又有政治剧的惊心动魄,还带着几分令人脊背发凉的黑色幽默。

    第一章:登场——从江南水乡到宫廷深院

    场景一:严道育——吴兴来的“心理大师”

    若在今日,严道育或许能成为一位出色的心理咨询师或演艺策划人。这位来自吴兴(今浙江湖州)的女子,史书未载其家世背景,只说她“自言通灵,能役使鬼物”(《宋书·二凶传》)。短短九字,勾勒出一个深谙人性弱点的古代“专业人士”形象。

    南朝时期,江南地区巫风盛行。《宋书·五行志》记载:“吴兴多淫祀,民好巫鬼。”生长于这样的环境,严道育自幼耳濡目染,掌握了一套完整的“通灵表演体系”。她未必真信自己能通鬼神,但她绝对相信——别人会相信她能通鬼神。这种对群体心理的精准把握,才是她真正的“法术”。

    严道育的出场颇有几分江湖艺人的狡黠。她没有直接叩响宫门,而是巧妙地通过同乡关系,搭上了已在东阳公主府中站稳脚跟的王鹦鹉。这条人脉链看似寻常,实则暗合了当时的社会流动规则:地方网络→宫廷仆从→皇室成员。严道育深谙,在等级森严的时代,迂回进攻往往比正面冲锋更有效。

    场景二:王鹦鹉——一只会学舌的“宫廷鸟”

    王鹦鹉的名字本身就充满了戏谑感。在南朝,贵族常给婢女起此类称呼,如“翡翠”、“孔雀”、“春莺”等,既显其卑微,又带观赏意味。但王鹦鹉绝非寻常玩物,她是东阳公主刘英娥最信任的贴身侍女,这个位置相当于今天的总裁高级助理,接触的是最高层的机密与决策。

    东阳公主何许人也?她是宋文帝刘义隆的嫡长女,太子刘劭的同母姐姐,母亲是袁皇后。这位公主在宫廷中地位特殊,既是皇帝宠爱的女儿,又是未来皇帝最亲近的姐妹。《宋书》称她“聪慧有宠”,可见不是简单角色。能在这样的人身边获得信任,王鹦鹉的手腕可见一斑。

    史书对王鹦鹉的相貌只字未提。这反而让人浮想联翩——在那个重视容貌的时代,不提姿色,或许意味着她的魅力更多来自情商而非颜值。她像一只真正的鹦鹉,不仅会学舌,更懂得在何时对何人说什么话。这种能力在宫廷中,有时比倾国倾城的美貌更危险。

    场景三:初遇——一场精心策划的“神迹营销”

    元嘉二十八年前后(具体年份史书未载),严道育通过王鹦鹉的引荐,终于站到了东阳公主面前。但空口无凭,如何让见多识广的公主信服?

    两人合导了一出精彩戏码:某日,王鹦鹉将一枚晶莹剔透的玉珠悄悄放入公主常阅的书简匣中。待公主开匣时,惊见宝珠,正疑惑间,严道育适时出现,神色庄重地宣称:“此乃太一神所赐,公主德感天地,故降此祥瑞。”(此事载于《宋书》:“初,东阳公主有婢王鹦鹉,与女巫严道育……道育辄云:‘天神所赐。’”)

    这一招堪称古代版的“事件营销”。它巧妙利用了人类的确认偏误——当人们先发现“神迹”,再听到解释时,会不自觉地寻找证据支持这个解释。公主本就生活在充满祥瑞传说的宫廷文化中,自然容易接受这种叙事。

    更妙的是,严道育没有索取重金或高位,只表现出对“侍奉贵人”的虔诚。这种“不求回报”的姿态,反而让公主卸下防备,真将她视为世外高人。心理学上这叫“互惠原则”的逆向运用——我先给你好处(神迹),你自然会想回报我(信任)。

    就这样,严道育成功拿到了通往帝国权力核心的入场券。而她与王鹦鹉的联盟,也在此刻悄然结成。这只“鹦鹉”不仅会学舌,更开始学习如何操纵“神灵”的声音。

    第二幕:漩涡——当巫蛊遇上皇权焦虑

    场景一:问题皇子——刘劭与刘濬的恐惧循环

    通过东阳公主,严道育的“客户群”迅速升级,迎来了两位VIP会员:太子刘劭和始兴王刘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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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劭此人,值得多说几句。他是宋文帝长子,六岁即被立为太子,接受的是最严格的皇家教育。按理说应该是个合格的接班人,但《宋书》评价他“好读史传,尤爱弓马”,听起来文武双全,后面却跟着关键一句:“意欲所为,多不合律。”翻译过来就是:想法很多,但总不守规矩。

    刘濬是文帝次子,封始兴王。这位王爷有个特点:极其善于察言观色,且对兄长刘劭“深相结纳”。兄弟二人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小团体——太子需要弟弟的支持巩固地位,弟弟则需要太子的庇护获取权力。

    问题在于,这对兄弟“多有过失,数为上所诘”。具体什么过失?史书语焉不详,但从零星记载可窥一二:或为奢靡无度,或为私蓄武士,或为干涉朝政。在文帝刘义隆这样的明君(至少前期是)眼皮底下,这些小动作如同在刀尖跳舞。

    更关键的是,他们的父亲宋文帝是个矛盾综合体。一方面,他延续了父亲刘裕的严厉作风,对儿子们要求极高;另一方面,元嘉后期朝政日趋复杂,北魏压境、内部党争、财政吃紧……种种压力让这位皇帝变得多疑而急躁。太子稍有差错,便会招来严厉斥责。

    在这种高压下,刘劭兄弟陷入了心理学上的“恐惧循环”:犯错→害怕被发现→用更多手段掩盖→更害怕……他们急需一种超越常规的力量来打破这个循环。恰在此时,严道育出现了。

    场景二:从“心理咨询”到“巫蛊服务”

    严道育的初始服务很“温和”:她为两位皇子举行祈福仪式,声称已向上天陈情,保证他们的过错不会被皇帝发现。还煞有介事地说:“我已向天神奏请,必不泄露。”(《宋书》:“道育辄云:‘我已为上天陈请,必不泄露。’”)

    这种空头支票式的保证,在今天看来荒诞不经,但在笃信天命的时代,却有着惊人的心理安慰效果。刘劭、刘濬居然“敬事如神,号曰天师”。请注意这个称呼——“天师”,原本是道教对张道陵等创教者的尊称,用在严道育身上,既显尊崇,也暴露了两位皇子病急乱投医的焦虑。

    如果只是停留在“心理安慰”层面,或许历史会改写。但人的欲望如同滚雪球,一旦开始就很难停下。元嘉二十九年左右,在严道育的“指导”下(也可能是在皇子们自己的要求下),服务升级了。

    他们决定玩一票大的:巫蛊厌胜。

    具体操作流程如下:选用上等玉石,雕刻成宋文帝的形象(史书未说明是否逼真,但既然要“代表”皇帝,想必不能太抽象)。然后选择皇宫核心区域——含章殿前,掘地埋入。同时配合咒语、仪式,企图通过超自然力量影响皇帝的健康乃至意志。

    这场危险的游戏参与者渐多:除了核心四人(刘劭、刘濬、严道育、王鹦鹉),还有东阳公主的家奴陈天兴、太监庆国等。一个奇特的利益共同体形成了——每个人都掌握着足以让他人万劫不复的秘密,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在利用他人。

    场景三:王鹦鹉的“感情危机”与权力游戏

    就在巫蛊行动如火如荼时,一个意外打破了微妙的平衡:元嘉二十九年,东阳公主病逝了。

    公主之死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按宫廷规矩,公主去世后,贴身婢女需另行安排,通常是出嫁或遣散。王鹦鹉瞬间从“公主心腹”变成了“待处理资产”。

    刘劭兄弟的处理方案看似周全:将王鹦鹉嫁给始兴王刘濬的亲信、府佐沈怀远为妾。这样既解决了编制问题,又把她控制在势力范围内,防止泄密。但他们忽略了一点:王鹦鹉是个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情感和秘密。

    原来,王鹦鹉在公主府时,曾与家奴陈天兴有私情。这种关系在当时的贵族家婢中并不罕见,属于“地下恋情”。但如今她要嫁给沈怀远,过去的秘密就成了定时炸弹。王鹦鹉做出了一个极端决定:唆使刘劭杀死陈天兴灭口。

    这个决定暴露出王鹦鹉性格中狠辣的一面,也暴露了这个阴谋集团的脆弱性——维系他们的不是忠诚,而是恐惧。当恐惧需要靠杀人来平息时,这个系统离崩溃就不远了。

    第三幕:崩坏——从密室阴谋到帝国震荡

    场景一:庆国告密——太监的生存智慧

    陈天兴之死,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太监庆国,这个在史书中连完整名字都没留下的小人物,此刻面临着生死抉择。他目睹了陈天兴的下场,迅速完成了一道逻辑题:陈天兴参与巫蛊→被灭口;我也参与巫蛊→下一个可能就是我。

    庆国的选择堪称宫廷生存学的经典案例: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他直接向宋文帝告发了整个阴谋集团。《宋书》记载:“庆国惧事泄,乃以其谋白上。”一个“惧”字,一个“白”字,勾勒出小人物在历史关头最现实的考量。

    文帝刘义隆听闻奏报时,先是震惊,继而震怒。这位以“元嘉之治”留名青史的皇帝,此刻面对的不仅是政治阴谋,更是亲情背叛。他立即下令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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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搜查结果令人毛骨悚然:含章殿前挖出了诅咒用的玉人,东宫查获了大量往来书信,上面写满了大逆不道的言论。证据确凿,铁案如山。

    场景二:严道育的“奇幻漂流”

    文帝的反应迅速而果断:全国通缉严道育。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简直可以写成一出荒诞的逃亡剧。

    第一次搜捕:太监张超之奉命捉拿,严道育却如人间蒸发。原来刘劭早已将她藏入东宫,并让她剃发伪装成尼姑,混在宫女中。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个道理古人也懂。

    第二次转移:风声稍紧,刘濬将严道育带到自己的封地京口(今镇江),安置在民宅中。但京口也不安全,因为当地官员已接到通缉令。

    第三次回马枪:元嘉三十年正月,刘濬居然又秘密将严道育接回建康,藏在太子东宫的暗室里。这波操作简直是在文帝眼皮底下挑衅。

    更讽刺的是,这期间还发生了一件令人啼笑皆非的事:刘濬奉命出镇京口时,居然带着严道育同行,途中地方官接待,严道育还以“宾客”身份公开露面。地方官或许认出来了,但谁敢说太子的“客人”是钦犯?

    这场猫鼠游戏暴露了刘宋王朝的统治裂隙:皇权看似至高无上,但在执行层面却处处受制于人情网络、地方保护主义和信息不畅。

    场景三:文帝的绝望与太子的疯狂

    当文帝最终得知两个儿子仍在庇护严道育时,这位父亲的心情已从愤怒转为绝望。《资治通鉴》记载了他与大臣的对话:“劭、濬所为如此,朕不复能食,每念国家社稷,心如火焚。”

    这句话背后是深重的无力感。文帝开始认真考虑废太子、杀刘濬。他与心腹大臣徐湛之、江湛等人密议,甚至已经着手拟定新太子人选(拟立第七子刘宏)。

    但文帝犯了一个致命错误:优柔寡断。从元嘉二十九年底发现巫蛊,到三十年二月,整整数月时间,他反复犹豫,给了刘劭足够的反应时间。

    而刘劭这边,通过安插在皇帝身边的眼线(很可能是太监庆国告密后,他反向收买了其他人),几乎实时掌握着父亲的动向。当他得知废立已成定局时,做出了中国历史上罕有的决定:弑父。

    第四幕:元凶之乱——二十一天的皇帝梦

    场景一:元嘉三十年二月二十一夜

    这是中国历史上最血腥的宫廷之夜之一。

    刘劭与亲信萧斌、张超之等人制定了一套详细方案:诈称北方战事紧急,率东宫卫队夜闯皇宫。他们甚至准备好了伪造的诏书。

    细节令人毛骨悚然:当刘劭的部队到达台城时,守门侍卫本欲抵抗,但张超之高呼:“受敕,有所收讨!”利用侍卫不敢质疑“敕令”的心理,强行闯关。

    文帝此时正在与徐湛之讨论废太子事宜。听到外面喧哗,他本能地拿起凳子自卫——这一刻,这位统治南朝三十年的皇帝,与寻常老人无异。张超之率先闯入,文帝举凳抵挡,被砍断五指,最终倒在血泊中。徐湛之、江湛等大臣同时遇害。

    整个过程迅速而残酷,如同一场精确的外科手术。刘劭完成了从太子到弑父者的蜕变,也为自己赢得了“元凶”这个遗臭万年的称号。

    场景二:王鹦鹉的“人生巅峰”与海市蜃楼

    刘劭篡位后,做出了一系列令人瞠目的操作。其中之一就是:将王鹦鹉接入宫中,“宠幸异常,拟立为后”(《宋书》)。

    这个决定在今天看来匪夷所思。王鹦鹉什么身份?婢女出身,曾是他人妾室,还是巫蛊案的核心参与者。刘劭为何要立她为后?

    深层逻辑可能是:第一,王鹦鹉掌握着他最核心的秘密,必须牢牢控制;第二,在众叛亲离之际,王鹦鹉是他少数还能“信任”的人(这种信任建立在共同犯罪的基础上);第三,刘劭此时已陷入某种疯狂状态,试图通过打破一切常规来确认自己的权力。

    王鹦鹉的人生仿佛坐上了火箭:从待嫁婢女到王府妾室,再到弑君者的宠妃,甚至可能成为皇后。但这座大厦是建在流沙之上的。

    刘劭的皇位只坐了二十一天。

    场景三:武陵王起兵与建康围城

    刘劭弑父的消息传出后,天下震动。但他的弟弟、武陵王刘骏表现出了惊人的政治智慧。

    当时刘骏正率军在外,得知消息后,他没有立即声讨,而是先与心腹柳元景、沈庆之等密谋,同时联络各方势力。在获得荆州刺史刘义宣(文帝之弟)等宗室支持后,才正式宣布起兵。

    这场讨伐战争的细节颇为精彩:刘骏的军队从寻阳(今九江)东下,一路势如破竹。刘劭虽然控制着建康,但民心尽失,将士无斗志。更关键的是,他杀害文帝的行为触及了儒家伦理底线,连他的亲信都开始动摇。

    四月,刘骏兵临建康。守将萧斌建议刘劭趁敌军立足未稳主动出击,但刘劭犹豫不决(这一点很像他父亲)。等刘骏完成合围,大势已去。

    场景四:结局——朱雀桥边的血色黄昏

    元嘉三十年四月二十七日,刘骏攻破台城。刘劭试图逃亡,藏入武库井中,被侍卫队副高禽发现。被俘时,他问了句颇具黑色幽默的话:“天子何在?”高禽答:“近在新亭。”刘劭叹道:“愿得为囚,远徙千里。”但为时已晚。

    刘劭及其四子被斩首示众,刘濬在逃亡途中被捕杀。严道育和王鹦鹉的命运,《宋书》记载得极具画面感:“道育、鹦鹉并都街鞭杀,焚其尸,扬灰于江。”

    “都街”即建康主要街道,“鞭杀”是一种极侮辱性的公开处决。死后焚尸扬灰,更是彻底抹去存在痕迹的象征。这对曾搅动风云的女子,最终化为长江中的尘埃,连一块墓碑都没留下。

    耐人寻味的是,得胜者刘骏在处置其他人时却相对宽大:刘劭、刘濬的妻妾女儿多数免死,只是没入宫中为奴。唯独严道育和王鹦鹉受到了最严厉的惩罚。这种区别对待,或许正反映了当时社会对“巫蛊”的极度恐惧,以及对“女性干政”的深刻忌惮。

    第五幕:回响——历史棱镜中的多重影像

    场景一:正史书写中的女性叙事

    在《宋书》、《南史》、《资治通鉴》等正史中,严道育和王鹦鹉被牢牢钉在“妖孽”的耻辱柱上。沈约在《宋书》中这样总结:“女巫严道育、婢女王鹦鹉,谗言惑主,妖术乱朝。”

    这种叙事模式是中国史学的典型特征:将王朝动荡归咎于“红颜祸水”或“奸佞小人”,从而简化复杂的政治因果。刘劭、刘濬的堕落,被描述为受“妖妇”诱惑;而他们自身的性格缺陷、文帝的教育失败、宫廷的结构性矛盾,则被淡化了。

    更有趣的是比较刘劭兄弟的待遇。《宋书》记载刘劭“少而好读史传”,刘濬“美风姿”,这些相对正面的描述,与对严道育等人一面倒的贬斥形成对比。史家在为尊者讳(尽管是失败的尊者)的同时,将更多责任推给了地位更低的参与者。

    场景二:现代视角的重新解读

    如果我们摘下“女祸论”的有色眼镜,会看到更丰富的图景。

    严道育:乱世中的机会主义者。她本质上是一个抓住时代痛点的“创业者”。南朝社会笃信鬼神,上层阶级普遍存在焦虑——这正是她的“市场”。她的“通灵术”是一套完整的服务方案:前期调研(通过王鹦鹉了解公主心理)、产品设计(制造神迹)、客户维护(持续提供心理安慰)。如果不是卷入皇权斗争,她或许会成为某个贵族府邸的座上宾,安然度过一生。她的悲剧在于,当小生意变成大赌博时,她已无法抽身。

    王鹦鹉:体制内的生存专家。从婢女到准皇后,王鹦鹉走的是典型的“依附型上升”路径。她的每一步都建立在对他人的精准判断上:依附东阳公主获得基础,结交严道育扩大资源,投靠刘劭兄弟攀上巅峰。这套策略在常态下或许能成功,但她遇到了两个问题:第一,她依附的对象本身不稳(刘劭是焦虑的太子);第二,她的秘密太多,以至于任何一环出错都会全盘崩溃。王鹦鹉的故事,是古代宫廷女性生存状态的极端缩影——有限的上升通道,极高的坠落风险。

    刘劭兄弟:被恐惧吞噬的皇子。这对兄弟的案例极具心理学价值。他们生活在“全能父亲”的阴影下,既渴望权力,又恐惧惩罚。严道育的出现,为他们提供了一个虚幻的解决方案:用超自然力量对抗现实压力。这种逃避心理,与现代人沉迷各种“大师”、“成功学”有何本质区别?他们的行为逻辑是:既然无法在现实中让父亲满意,那就用巫术控制父亲。这种荒诞的思维,正是极端焦虑下的产物。

    场景三:元嘉末年的结构性危机

    跳出个人叙事,我们会发现这场悲剧的深层土壤。

    第一,太子制度的缺陷。刘宋沿袭魏晋的太子制度,但缺乏完善的权力过渡机制。太子有东宫属官、卫队,形成“小朝廷”,容易与皇帝产生矛盾。刘劭的东宫势力强大到可以发动政变,这本身就是制度漏洞的体现。

    第二,文帝晚年的统治危机。元嘉后期,南朝面临北魏的巨大压力。450年“元嘉北伐”惨败,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甚至兵临瓜步,震动江南。军事失败带来财政危机、社会动荡,文帝的威信下降,对儿子的控制力也随之减弱。巫蛊案恰发生在北伐失败后不久,这不是巧合。

    第三,巫蛊文化的社会基础。汉代“巫蛊之祸”的惨剧才过去几百年,但巫蛊信仰在南朝依然盛行。从宫廷到民间,人们相信诅咒可以伤人,玉人可以代表真人。这种集体潜意识,为严道育的“业务”提供了市场。

    第六幕:现代启示录

    第一课:权力与迷信的永恒之舞

    严道育的故事最吊诡之处在于:最应该理性的权力顶层,往往最容易陷入非理性。从汉武帝晚年的巫蛊之祸,到唐高宗的武则天称帝(也伴随着各种“祥瑞”),再到明嘉靖帝的炼丹修仙……权力达到顶峰后,人反而会更渴望超越凡俗的力量。

    这种心理机制今天依然存在:当现实压力无法通过常规手段解决时,人们会转向各种形式的“魔法思维”——无论是商业领袖迷信风水,还是政客依赖民调巫术,本质都是一样的。严道育如果活在今天,或许会成为某个高端咨询公司的“首席能量师”,为客户提供“量子催眠领导力培训”。

    第二课:王鹦鹉的“职场启示录”

    王鹦鹉的职业生涯是一本生动的古代版《职场生存手册》。

    跟对人比做对事更重要:她跟随东阳公主,获得了接触核心圈子的机会。

    信息就是权力:她掌握公主喜好、皇子秘密,这些信息成为她的筹码。

    联盟要谨慎:她与严道育的联盟初期双赢,后期却成了互相拖累的枷锁。

    上升太快未必是好事:从婢女到准皇后,她缺乏必要的根基建设,一旦靠山倒塌,摔得也最惨。

    秘密是把双刃剑:她知道的秘密让她获得信任,也让她随时可能被灭口。

    这些原则在今天依然适用,只不过形式变了:跟对领导、掌握关键信息、谨慎选择合作伙伴、注重可持续发展、处理好敏感信息……太阳底下无新事。

    第三课:制度与人性的永恒博弈

    “元凶之乱”暴露的根本问题,是制度无法完全规训人性。刘宋设计了太子制度、后宫制度、巫蛊禁令,但当刘劭对皇权的渴望压倒伦理、当文帝对儿子的失望压倒理智、当严道育对富贵的追求压倒风险意识时,所有制度都形同虚设。

    这让我们思考:任何制度设计,都必须考虑人性的阴暗面。好的制度不是假设人人都是圣贤,而是即便人人都是刘劭、严道育,也能把破坏控制在一定范围内。刘宋的问题在于,它的制度过度依赖个人道德,一旦核心人物失衡,整个系统就会崩塌。

    第四课:历史的偶然与必然

    最后,让我们玩一个思想实验:如果东阳公主没有早逝,王鹦鹉顺利出嫁离开宫廷;如果庆国没有告密;如果文帝果断废太子;如果刘劭没有弑父……任何一个环节改变,历史都可能走向不同方向。

    但深层趋势不会变:元嘉后期社会矛盾激化、皇权继承危机、巫蛊文化盛行……这些结构性因素决定了,即使没有严道育和王鹦鹉,也会有其他人、其他事件引爆危机。她们只是恰好站在了火山口上。

    尾声:江水长流,尘埃落定

    一千五百多年后的今天,我们站在长江边,早已找不到当年扬灰的痕迹。严道育和王鹦鹉这两个名字,在浩瀚史籍中只是几行冰冷的文字。但当我们细细品读,却能听见那个时代遥远的回响:那是玉人埋入土中的闷响,是庆国告密时颤抖的声音,是文帝举凳自卫时的断裂声,是朱雀桥边鞭子破空的声音,最后,是骨灰撒入长江时无声的叹息。

    历史从不简单重复,但人性永恒。每个时代都有它的“严道育”——那些看准时代焦虑提供“解决方案”的人;每个权力场都有它的“王鹦鹉”——那些在体制缝隙中寻找上升路径的人;每个转型期都有它的“刘劭”——在恐惧与野心中撕裂的继承者。

    当我们今天讨论领导力危机、心理焦虑、职场生存时,不妨偶尔想想元嘉末年的建康城。那场始于一颗宝珠骗局、终于一场父子相残的悲剧,像一面蒙尘的镜子,依然映照着权力、人性与命运的复杂真相。

    而历史给我们的最大启示或许就是:没有简单的善恶,只有复杂的选择;没有必然的结局,只有偶然的连锁。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时代局限中跳舞,有的舞步优雅,有的笨拙踉跄,但最终,所有人都会退场,只留下江水滔滔,承载着所有的故事,沉默东流。

    仙乡樵主读史至此,有诗咏曰:

    碧瓦斜侵星斗寒,咒纹深蚀玉阶残。

    舌簧暗啮金蚕计,符火初燃帝座颠。

    故苑雨腥春化血,荒台磷冷夜凝丹。

    唯余万里沧波月,曾照昏鸦没逝川。

    又:元嘉末,吴兴巫女严道育与侍女鹦鹉以诡术惑东宫,埋玉咒君,终酿弑逆之祸。余览《宋书》诡谲处,但见深帷咒影、宫槐泣血,遂以冷笔摄其魂骸,熔铸此阕《永遇乐》。词中寒灰冤霜,皆史册裂痕;江瘴孤磷,乃千年未散之戾气也。全词如下:

    玉篆封寒,珠幡摄夜,深帷星坠。

    素手调灰,檀心咒茧,暗饲帘中魅。

    龙蛇影蚀,冤霜渗土,冷浸昭阳云气。

    骤惊回,铜驼棘里,元嘉泪冻金匦。

    菱花裂月,罗裙焚蝶,一霎天恩如水。

    建业潮腥,蒋山骨朽,空贮胭脂髓。

    千年江瘴,孤魂犹系,废堞鸦啼弧矢。

    唯幽磷,随风散作,宫槐旧蕊。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