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人的胆子那么大，敢对白虎一族下手？”“诸夏间，知晓白虎一族的都不多，知晓其具体栖息之地的更是寥寥无几！”“……”白虎一族有动静。遭遇莫大的危险。听公子的意思...山风拂过隆安城北的丘陵，卷起几片青翠欲滴的竹叶，在半空打着旋儿，又悄然落于田言素白披风之上。她未拂，只垂眸一瞥，指尖微动，那叶便如被无形丝线牵引，轻轻滑入袖中——不是收拢，而是封存。封一缕江南气，封一道未落之机。三娘喘息未平，胸膛起伏间尚有怒意未散，然见田言这般动作，眉宇一拧，却没再开口。她知大小姐向来如此：话不多，事不急，可每一步都踏在命脉上。方才那一脚踢碎巨石，看似泄愤，实则是在试力——《五丁妙法》初成，筋骨已通三关，但真气流转尚未圆融如汞，故而劲力外泄，裂石有声。田言却连眼都未眨一下，仿佛那不是丈许巨岩，而是枯枝败叶。“阿赐回来了。”田言忽道。话音未落，山径拐角处便见一抹青灰身影疾奔而来。少年肩背药篓，篓中层层叠叠铺着新鲜草药：赤茎紫花的丹参、根须虬结的黄精、叶背泛银的九节菖蒲……最上头还压着一株通体墨绿、茎节生刺、顶端托着三枚朱红浆果的奇物，果皮晶莹，隐约透出内里血色纹路，似有活物搏动。“姐姐！三娘！”阿赐额角沁汗，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右岭断崖缝里挖出来的，我认得，《神农本草经》残卷里提过——‘血髓藤’，三十年一结，三果同生，果熟即落，落地三刻便化泥水。若非赶得巧，怕是连渣都寻不着。”三娘伸手欲取，指尖将触未触，忽顿住：“这果子……怎么像跳？”田言已近前，素指悬于果上寸许，未触其表，却有淡淡清光自指尖逸出，如雾如纱，缓缓覆于三枚朱果之上。刹那间，果面血纹隐去，搏动感亦止，唯余静谧红润，宛若凝脂。“不是跳。”她轻声道，“是果中精魄未稳，受人气息扰动，自行激荡。”顿了顿，目光扫过阿赐腕间新添的一道浅褐勒痕，那是攀崖时被藤蔓倒刺所划，“你破了崖下‘云母阵’？”阿赐一怔，挠头：“啊？就是几块石头垒的矮墙，还有些苔藓遮着……我绕过去时，苔藓忽然簌簌往下掉，石头也松了两块，我就……扶了一把？”三娘脸色微变：“云母阵？那是方仙道早期设在南疆的‘守脉残阵’！早该失传了才对！”田言却未惊，只将血髓藤连根带土取出，置于随身锦囊中，又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小瓶，倒出三粒米粒大小的碧色丹丸，递与阿赐：“服下。明日辰时，引气走少阴、少阳二脉，不可强催，不可滞留。若觉喉中有腥甜，含此丹一口，吞津三次。”阿赐乖乖照做，丹入口即化，凉意直透肺腑，继而四肢百骸如浸温汤，舒泰无比。三娘盯着那青玉瓶，低声道：“……玄阴凝魄丹？大小姐，这可是师尊当年亲手炼制的最后一炉，仅余七粒，你竟给了阿赐三粒？”田言将空瓶收回袖中，抬首望向远处层叠山影：“玄阴凝魄，镇魂固魄，涤净外邪。阿赐今日破阵，非靠蛮力，而是心神与地脉共振，引动阵眼松动——此等感应，远超寻常玄关之下修行者。他体内，已有异种真气潜伏，只是尚未显形。”三娘瞳孔一缩：“异种真气？莫非是……”“不是罗网，不是阴阳家，也不是农家旧法。”田言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钉，“是‘四灵’。”风骤然一滞。连山宗秘典《地脉志异》有载：天地初开，四灵镇寰宇，其精气溢散，偶凝于绝险之地，遇纯阳童子或至阴之体者，可悄然渗入经络，沉眠不醒，唯待机缘激发。此非祸非福，乃天授之契，亦是大劫之引。千年以来，得此契者不过七人，六人身死道消，唯有一人……活至合道巅峰，却于东海之滨坐化，尸身化为青龙盘踞之礁，至今犹存。阿赐仰头望着姐姐，懵懂不知自己已被推至悬崖边缘。田言却已转身，步履如常，朝山下隆安城而去：“回城。密信既至，陈胜未损，罗网未溃，那么——真正的猎手，该换地方布网了。”三娘快步跟上，压低声音：“大小姐打算去哪？”“凌凤阁。”三娘脚步一顿：“凌凤阁？雪姬的地盘？大小姐，咱们和她……可无旧谊。”“无旧谊，却有旧约。”田言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二十年前，师尊赴临淄赴宴，席间与雪姬论乐舞之道，谈及‘凤鸣岐山’古谱残章。师尊言，谱中藏有‘九宫飞星’推演之术，可窥地脉变动，可测四灵行踪。雪姬笑答：‘若真如此，何须推演？凤阁楼顶铜雀，每逢四灵现世，必朝其方向振翅三响。’师尊当时未置可否，临别赠她一支白玉簪，簪头雕作衔芝青鸾。”三娘恍然：“所以……雪姬知道咱们要来？”“她不知道。”田言眸光微冷，“但她知道，若有人能解‘九宫飞星’，必会登凌凤阁顶楼。而顶楼铜雀，二十年未鸣。”两人行至山腰，忽闻林间传来窸窣之声。三娘手按腰间短刃，田言却抬手止住。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的幼鹿自灌木后探出头来，额心一点朱砂似血，双目澄澈如泉，静静望着二人，既不逃，也不近，只微微歪头，似在辨认。阿赐惊喜低呼：“白鹿衔芝！传说中四灵侍兽！”田言却未看那鹿，目光落在它蹄下——湿润泥土上，赫然印着三枚清晰爪痕，形如鹤爪，却比鹤爪更细长，趾端微勾，隐隐泛着幽蓝寒光。她蹲身，指尖轻触爪印边缘，泥土微湿，尚有余温。“不是白鹿。”她起身，拂袖，“是‘青鸾’。”三娘失声：“青鸾不是神鸟么？怎会留下爪印？”“神鸟栖于梧桐，不践凡尘。”田言望向幼鹿身后幽深林径，“这只……是被驱策的傀儡。爪印有蓝光，是‘寒螭髓’所浸染的傀儡丝残留。能以寒螭髓控青鸾傀儡者……整个诸夏，不过三人。”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其中一人，此刻就在临淄。”暮色渐染，隆安城头炊烟袅袅。三人进城时，恰逢商队归市，驼铃叮当，胡商高鼻深目，用生硬秦语讨价还价；酒肆飘香，几个佩剑游侠拍案而歌，唱的是《黍离》旧调，悲而不哀，反透出一股韧劲；更有稚子追逐纸鸢，鸢尾系着小小铜铃，随风叮咚，清越如溪。田言驻足，凝视那纸鸢片刻，忽问：“三娘，还记得你第一次进泗水郡城时，看到的什么？”三娘一愣，随即苦笑：“满街都是农家弟子，扛锄执镰，见人便笑，连衙役都穿着粗布短打，袖口还沾着泥点子……不像官府，倒像田庄。”“如今呢？”田言指向街角——那里立着一座崭新石碑，碑文隶书刚劲：大秦廿七年，临淄郡守敕令：凡田亩阡陌，依《田律》重勘，违者罚粟十石，流三千里。碑下蹲着个老农，正用皲裂的手一遍遍摩挲碑文，浑浊眼中没有恨，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茫然。田言转身，继续前行：“农家不是败给了罗网，也不是败给了秦国。是败给了‘规矩’。”三娘默然。阿赐却小声问：“姐姐，什么是规矩？”“规矩，就是让人忘了自己本来能做什么。”田言脚步未停，“当年农家教弟子辨五谷、识百草、知节气、明水土，是为了活得更好。后来，他们开始教弟子记《田律》、背《仓律》、算《徭役簿》，是为了活得‘合规’。再后来……连拔剑的力气，都要先问一句‘律法允否’。”她终于停下，立于一座二层酒楼檐下。匾额题着两个大字：醉梦。“醉梦楼，消息灵通。但醉梦楼的老板，三年前被罗网‘请’去咸阳喝茶，再没回来。如今管事的，是秦吏举荐的‘良善乡绅’。他卖的消息，一半真，一半假，全看买主有没有资格听真话。”三娘皱眉：“那还来这儿？”“来这儿，不是为了听消息。”田言抬眸，望向醉梦楼对面一座三层阁楼。飞檐翘角，朱栏画栋，檐下悬着一面鎏金匾额，上书四个篆字：凌凤栖梧。楼顶鸱吻之间，一只青铜铜雀昂首向天，羽翼舒展，喙中衔一缕细细金线，直垂楼下。“是来告诉雪姬——”田言的声音随风散开，轻得只有三娘与阿赐听见，“我们到了。铜雀，该响了。”话音落，忽起一阵穿堂风。风过楼顶，铜雀双翅微震，喉间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嗡”鸣，如古琴拨动最低一弦，沉郁悠长，直入人心。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三声之后，铜雀喙中金线倏然绷直，指向西北——正是临淄郡治所方向。醉梦楼二楼雅间内，一个独坐饮酒的黑衣人手中酒樽微微一顿。他未抬头，只伸出左手，拇指在酒液表面轻轻一划。酒面涟漪荡开，竟浮现出一行流动水字：青鸾现，凌凤鸣，客至。黑衣人放下酒樽，从怀中取出一枚漆盒。盒盖掀开，内里静静躺着一枚半透明鳞片，薄如蝉翼，内里似有星河流转——正是四灵之一，白虎之鳞。他指尖抚过鳞片，低语如咒：“终于……等到了。”而此刻，凌凤阁内，一间熏着沉水香的静室中，雪姬正对镜梳妆。她白发如雪，肌肤却如初春新荔，指尖拈着一支白玉簪，簪头青鸾振翅欲飞。镜中映出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利，如霜刃出鞘。窗外，铜雀第三声余韵未绝。她放下玉簪，启唇，无声吐出两字：“来了。”隆安山野，那只白鹿早已杳然无踪。唯余泥土上三枚幽蓝爪印，在暮色里泛着微光，渐渐被新落的竹叶覆盖。远处山峦起伏，云气蒸腾，隐约可见一道淡青色气柱自某处峰顶冲霄而起，直贯苍穹——若有人精通地脉观气之术，定会骇然发现：那气柱所指方位，赫然与凌凤阁铜雀所向，分毫不差。四灵未至，风已先行。而真正的大局，才刚刚掀开第一道帘幕。田言踏入凌凤阁正门时，迎面而来并非乐声，而是一阵奇异香气——非兰非麝，似雨后青竹，又似雪落松针，清冽中透着三分肃杀。大堂内宾客如云，却奇异地寂静无声。所有目光，无论明暗，皆聚于她一身素白披风之上。她未看任何人，只缓步踏上楼梯。每一步落下，脚下楠木地板便泛起一圈肉眼难辨的涟漪，如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所过之处，宾客衣袖无风自动，佩剑嗡嗡轻颤。三娘紧随其后，手按刀柄，脊背挺直如枪。阿赐背着药篓，仰头望着姐姐的背影，忽然觉得，那抹白色，比山巅积雪更冷，比深渊寒潭更深。他不懂姐姐为何要去凌凤阁。他只知道，当铜雀第三声响起时，自己心口那颗一直沉睡的“东西”，轻轻跳了一下。很轻。却震得整条手臂发麻。楼顶，铜雀依旧昂首，金线笔直如剑。而整座临淄郡，无人知晓——就在方才那一瞬，远在琅琊郡海畔的一座荒废灯塔内，一盏熄灭三十年的青铜油灯，毫无征兆地，燃起一簇幽蓝色火苗。火苗摇曳，映照灯塔石壁上一幅古老壁画：四灵盘绕，中央一人负手而立，面目模糊，唯见其袍角绣着一朵小小的、绽开的梅花。梅花瓣上，血迹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