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就有些凝重的气氛。愈发冷然的言语。愈显寂静的房间。连窗外稍显迅疾的风势都能隐隐有闻。……终于。还是彼此焦灼起来了，彼此算账起来了，彼此不忿起来了。...“姐姐，还有这个！”阿赐笑嘻嘻地又从药篓里捧出一株通体泛着幽蓝光泽的藤蔓，茎干如玉，叶片却似凝霜，每一片边缘都裹着细密银芒，仿佛被月华浸染过千载万年。他指尖轻触叶面，那银芒竟微微浮动，如活物般游走一圈，旋即归于沉寂。田言眸光一凝，未伸手，只将目光细细扫过藤蔓根部——那里盘绕着三道暗红纹路，形如篆字，又似血络，蜿蜒而上，直入主茎，隐隐透出温润脉动。她唇角微扬，声音清越如泉：“寒漪藤。”“寒漪藤？”梅三娘一怔，眉头骤然挑起，“这名字……听着像《神农百草图》里提过一句的‘寒漪生漪，三纹聚气’？可图中只有寥寥数笔勾勒，连配文都残缺不全，我还当是后人妄补的虚名！”“不是虚名。”田言颔首，指尖凝起一缕青白真元，轻拂过藤蔓顶端一枚将绽未绽的花苞。刹那间，花苞微颤，一丝极淡的霜雾悄然弥散，在半空凝而不散，缓缓旋成一道细小漩涡，漩涡中心，竟浮现出三粒米粒大小、晶莹剔透的冰晶，剔透如泪，内里似有微光流转。“寒漪凝露，三纹成珠。”她低语，“此藤百年一孕，十年一结，三纹齐现，方得凝露三颗。此露非水非霜，乃地脉阴精所化，入丹可镇心火、平躁气、固神台；若以玄关之境修士吞服，一滴便能涤净识海浊念，使灵台清明如初开之镜。”“嘶……”梅三娘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抬手按住腰间短刃，“这等东西，比落阴草还邪门！寻常炼丹师见了，怕是要跪着求二公子割爱！”阿赐眨巴着眼，胖乎乎的脸颊鼓起，憨憨一笑：“我也没费劲儿，就在那边山坳背阴石缝里扒拉出来的。石头缝太窄，我缩着身子钻进去，差点卡住……可刚摸到它，叶子就蹭我手心，凉丝丝的，像是在跟我打招呼！”田言笑意更浓，指尖收回，那三粒冰晶倏忽消散，霜雾亦如烟云敛去。“它认你。”她缓声道，“寒漪藤性灵，择主而生。寻常人近前，它便自封脉络，枯如朽藤；唯气血纯澈、心神澄明者，方得其应。阿赐，你近来灵觉开得快，心性又未染尘垢，它自是亲近你。”“那……”阿赐挠挠头，眼睛亮晶晶的，“它是不是也喜欢姐姐？”田言一愣，随即掩袖轻笑，笑声清越，惊得林间几只翠羽山雀扑棱棱飞起。“我？我心已染尘，神亦有滞，它若真认我，怕是要连夜爬出石缝，躲进地底千丈才安心。”梅三娘“噗嗤”笑出声，抬手揉了揉阿赐毛茸茸的脑袋：“傻小子，夸你呢！不过大小姐说得也对，你这心性，比咱们都干净。苍璩那狗贼当年在泗水郡翻天覆地，杀得六堂弟子尸横遍野，可他杀得了人，杀不了人心——你心里没恨，没怨，没执念，反倒成了最难得的宝。”阿赐似懂非懂，却用力点头，小脸认真：“我不恨。典庆师兄说，恨是毒，吃多了，自己先烂掉。我只想找药，治好姐姐的手，治好三娘的腿伤，治好……治好所有疼的人。”风忽静了一瞬。田言垂眸，左手五指悄然蜷起，袖口滑落半寸，露出一截皓腕——那里赫然缠着一条极细的暗金丝线，丝线并非贴肤，而是悬浮于皮肉之上寸许，如活蛇般缓缓游动，所过之处，肌肤泛起蛛网状灰白裂痕，裂痕深处，隐约有幽光脉动，似有无数细小符文在血肉之下明灭轮转。那是《九幽锁魄诀》的余毒。三年前，泗水郡焚天台一役，苍璩以秘法催动禁器“蚀骨钉”，钉入田言左臂，欲断其经脉、毁其神魂。虽被朱家拼死震偏三分，未中要害，可那蚀骨之毒早已随血脉游走周身，深入骨髓。寻常解毒之法尽皆无效，唯以寒漪凝露配合落阴草主根炼制的“返时塑骨丹”为引，辅以《神农真解》中失传已久的“洗髓引气术”，方有一线生机。——而今，两味主药，俱在眼前。田言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异样从未发生。她将落阴草小心纳入一只青玉匣中，又取一方素绢，将寒漪藤层层裹好，置于匣盖之上，动作轻柔得如同安放一件稀世珍宝。“阿赐，”她声音温软，“此藤不可久离母土，须得尽快入匣封存，以千年寒玉为底，再以三枚玄阴石压阵，方保灵韵不失。”“啊？那……那咱们赶紧回隆安！”阿赐忙不迭点头，转身就要往山下跑。“慢。”田言伸手轻按他肩头，止住脚步，“山阳之地，你方才说，找到了第三株？”“对对对！”阿赐拍脑门，“差点忘了！”他手忙脚乱翻出药篓最底层，捧出一株仅高寸许的小草。草茎纤细如发，通体赤红，顶端却托着一朵拇指大小的墨色小花，花瓣层层叠叠，形如闭目之眼，花心一点殷红，宛如未干之血。梅三娘凑近一看，脸色骤变：“这是……‘瞑目花’？！”田言瞳孔微缩，指尖悬停于花苞上方寸许，不敢触碰。她呼吸微滞，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不是‘瞑目花’。”“那是？”“是‘瞑目花’的母株。”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眸中映着那朵墨色小花，仿佛映着一片沉沉黑夜，“《神农百草图》残卷有载：‘瞑目花开，千株一现；母株不显，万载难逢。花开则闭目，母现则开目。’”她顿了顿，指尖终是落下，轻轻拂过花瓣边缘。刹那间——那紧闭的墨色花瓣，无声无息，缓缓张开。花瓣之内，并非寻常花蕊，而是一枚浑圆剔透的黑色晶体，晶体之中，竟浮沉着一滴血珠。血珠通体暗金，表面流淌着细密金纹，纹路如星轨，如河图，如……某种失传已久、只存于上古巫祝祭坛上的古老契约印记。“血契之种。”田言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传说中，唯有天地初开时，鸿蒙未判、阴阳未分之地，方孕此物。它不属五行，不系四时，不沾因果……只认一个东西。”“什么？”梅三娘喉头滚动，声音发紧。田言抬起眼，目光越过山峦，投向北方茫茫云海深处，仿佛穿透了千里关山，直抵那座巍峨如岳、黑瓦金脊的咸阳宫阙。“只认血脉。”“认的，是当年与大禹共治洪水、立下血誓、代代守护九州命脉的……夏后氏嫡脉。”风骤起。山阳之地，那片被田言点出的丘陵隆起之所，忽然传来一阵低沉轰鸣。不是雷声。是地鸣。仿佛大地深处，有什么沉睡万古的巨兽，正缓缓翻了个身。与此同时，隆安城北丘陵，某处常年无人踏足的断崖之下，一丛枯死多年的铁棘藤，毫无征兆地抽出三根新芽。芽尖鲜红如血，在日光下灼灼生辉，每根新芽顶端，都凝着一滴将坠未坠的赤珠，赤珠之中，隐约可见——一只微缩的、紧闭的墨色眼瞳。同一时刻，临淄郡，稷下学宫西苑。河上指尖捏着一枚铜钱，钱面“半两”二字已被摩挲得模糊不清。他坐在廊下石阶上，面前摊开一张泛黄竹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十条线索：昌云观道士提及的“东海异光”，临淄渔户传说的“琅琊海市夜现青龙影”，甚至还有几个孩童嬉戏时唱的俚谣——“四灵蹲，四灵蹲，蹲完东边蹲西门，西门不见四灵蹲，只见老君骑牛过云根……”许莫负端来一盏热茶，放在他手边。“师兄，又在推演？”河上没答话，只将铜钱反扣在竹简“四灵蹲”三字之上，铜钱背面，赫然是一枚清晰无比的八卦刻痕——乾位居上，坤位在下，震离坎兑艮巽环列四方，而八卦中央，并非太极，而是一枚小小的、扭曲的“卍”字印。他指尖重重一点“卍”字。“不对。”他声音低沉，“不是方仙道。”“不是？”许莫负一怔。“方仙道信奉黄老，尊老子为宗，符箓多用云篆、龙章，绝不用佛门卍字。”河上缓缓抬头，目光如电，射向学宫深处那座常年闭门的藏书楼，“……是有人，借方仙道之名，行另一桩事。”“另一桩事？”河上沉默片刻，忽然问：“莫负，你读过《山海经》残卷《大荒北经》么？”“读过。”“里面可有记载——‘有神，人面蛇身而赤，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视乃明，不食不寝不息，风雨是谒。是烛九阴，是谓烛龙’？”许莫负心头一跳：“烛龙？那不是……四灵之上的存在？”“四灵是天地所钟，烛龙，是天地本身。”河上站起身，衣袖带起一阵风，吹得竹简哗啦作响，“有人想唤醒它。”“谁？”河上望向南方，眼神冷峻如铁：“不是方仙道。”“是当年，被大禹镇在会稽山下的……夏后氏余孽。”风卷起他额前碎发，露出眉心一点极淡的赤色胎记——形如竖目，微微开阖。远处，稷下学宫最高的观星台上，一袭玄色深衣的男子负手而立。他手中无星图，无罗盘，只握着一柄通体漆黑的短剑。剑鞘无纹，剑柄末端，却嵌着一枚与田言所见一模一样的暗金血珠。他遥遥望着隆安方向，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近乎悲悯的弧度。“夏后氏的血脉，终于……开始发芽了。”山风呜咽，掠过隆安城头，卷起一片墨色云霭，沉沉压向右江。江水无声，却在某一瞬，倒映出整片天空——天空之上，无日无月，唯有一双巨大无朋的、缓缓睁开的墨色眼瞳。瞳中，金纹流转，如星河奔涌。田言指尖抚过那滴暗金血珠，轻声道：“阿赐，把药篓给我。”阿赐乖乖递上。她将青玉匣、素绢包好的寒漪藤、还有那株尚在微微搏动的瞑目花母株，一一放入篓中。然后，她解下腰间一枚素白玉珏，玉珏正面雕着一株稻穗，背面却是十二道细密刻痕，每一道，都与她腕上暗金丝线的游走轨迹完全吻合。她将玉珏，轻轻按在药篓底部。玉珏微光一闪，瞬间隐没。梅三娘看着她动作，忽然开口：“大小姐，若……若真要唤醒烛龙，需何物？”田言没有立刻回答。她抬头，望向山阳之地——那里，地鸣之声愈发清晰，仿佛大地胸腔内，一颗心脏正重新搏动。良久，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需四灵之血，浇灌夏后氏血脉。”“需九州山川之气，重铸禹王九鼎。”“还需……”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阿赐懵懂的脸，扫过三娘紧握的拳头，最后，落在自己腕上那条依旧幽幽游走的暗金丝线上。“还需一个，愿以己身为祭，替天下人承下第一道天罚的……傻子。”山风骤烈。右江之上，乌云裂开一线。一道刺目的金光，自云隙中劈落，不偏不倚，正正照在隆安城北那座看似寻常的丘陵之上。丘陵顶部，裸露的岩层在金光下寸寸剥落，露出下方——一座巨大无朋、刻满赤色符文的青铜巨门。门上，两只青铜巨手交叠，掌心朝外，十指紧扣，构成一道无法逾越的封印。而在那交叠的掌心正中，赫然烙着一枚与田言腕上、与玄衣男子剑柄上、与瞑目花血珠中……一模一样的暗金印记。印记之下，一行古篆，熠熠生辉：**“夏后启，以此身为钥，永镇烛阴。”**阿赐仰着小脸，指着巨门，声音清脆：“姐姐，那门……在叫我。”田言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阿赐汗津津的小手。掌心相贴，一股温润暖流，悄然渡入阿赐体内。阿赐只觉浑身一轻，眼前景物骤然变幻——他看见自己站在一片无垠血海上，脚下是破碎的九鼎残片，头顶是缓缓旋转的墨色眼瞳。无数声音在耳边呼啸：“阿赐……阿赐……回来……”“孩子，别怕……我们等你很久了……”“夏后氏的血脉……终于醒了……”他下意识攥紧田言的手，小小的身体微微发抖。田言低头，看着他颤抖的睫毛，看着他眼中映出的血海与巨瞳，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极静，却仿佛承载了整个诸夏数千年的风霜雨雪。“不怕。”她轻声道，“姐姐在。”“这一次，”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向那扇正在金光中微微震颤的青铜巨门，声音清越，如金石相击，“咱们……一起开门。”山风呼啸，卷起三人衣袂。右江水，由东向西，逆流而上。隆安城内，所有悬挂的铜铃，同时响起——叮、叮、叮……一声，又一声。不急，不缓，不悲，不喜。恰似上古时，大禹治水，登会稽山，敲响的第一声夔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