帆布弹链是昨天赶制出来的，两层帆布重叠着，中间用铜片和铆钉进行固定，分出一个个勉强可以塞下一颗子弹的孔隙。由于是试射，弹链只做了两米长，大概塞了近百发子弹。等试射完成，确认帆布弹链没有...陈仓城头，暮色如墨，浸染着残破的旌旗。郭淮立于垛口，衣袍被西风卷得猎猎作响，手按剑柄，指节泛白。他身后，姜维默然伫立，目光扫过城下稀疏的营帐——那不是军营，是溃兵临时扎下的窝棚，灶冷烟稀，连炊烟都断续得如同垂死者的喘息。士卒们或倚墙而坐，或蜷缩在干草堆里，甲胄歪斜，矛戟斜插于地，刃口蒙尘，锈迹蜿蜒如血痕。“伯约，”郭淮声音低沉，却未回头，“你数过没有？自天水至此，我们收拢了多少人？”姜维静了片刻，道：“七千三百一十二。其中能披甲执锐者，不足四千。老弱逾半，伤者三百余，病者无算。”郭淮缓缓点头，目光投向东方——长安的方向。那里本该是雍州腹心，是关中粮仓，是大魏脊梁。可如今，只有一片沉沉的、令人窒息的寂静。没有烽燧狼烟，没有斥候飞报，甚至连一只惊飞的乌鸦都不曾掠过天际。那不是太平，是真空——一座城池被抽空血肉后的死寂。“不是没人逃。”郭淮忽然道，语气竟有些奇异的平静，“是全都走了。太守、县令、仓曹、兵曹……连驿丞都带走了印绶和驿马。他们不是怕蜀汉，是怕我们。”姜维眉峰微蹙：“怕我们？”“怕我郭淮到了长安，第一件事便是清查账目、追缴仓粮、查验兵籍。”郭淮冷笑一声，风拂过他额前灰白的发丝，“夏侯楙在时，纵容属吏盘剥百姓，虚报屯田，冒领军粮。我若入主雍州，这些人一个都活不成。所以他们宁可迎诸葛亮，也不愿见我。”他顿了顿，手指缓缓松开剑柄，转而从怀中取出一枚铜虎符，边缘已磨得发亮，内里刻着“雍州刺史·郭”三字篆文，字迹深峻如刀劈斧凿。“此符，本该在长安府库之中，由我亲手开启府库金匮，调拨军粮，整饬关中防务。”他将虎符摊在掌心，任夕阳最后一缕光落在上面，映出幽微青芒，“如今，它在我手里，却开不了任何一道门。”姜维沉默良久，忽道：“刺史可知，蜀汉入长安后，并未屠城，亦未劫掠民宅。”郭淮侧首，眸光锐利如电：“哦？”“李严率偏师接管京兆府，下令‘凡私藏兵刃者斩，私藏甲胄者腰斩，私藏文书印信者流三千里’；却同时颁《安民六条》：一免三年租赋，二开太仓赈饥，三征工匠修缮宫室，四设义学教幼童识字，五赦轻罪囚徒充役，六许百姓持状赴府诉冤。”姜维语速平缓，字字清晰，“昨日，我在陈仓南市听几个贩盐的老翁闲谈，说长安西市已复市，米价比去年还跌了三成。有蜀兵巡街，见孩童拾遗不取，反赠糖糕一枚。”郭淮的手指骤然收紧，虎符边缘硌进掌心，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他盯着姜维，声音沙哑：“你替他们说话？”“不敢。”姜维摇头，“我只是想说，民心所向，未必在刀锋之上，而在饭甑之中，在学堂之檐下，在不被夜叩门、不被夺口粮的安稳里。”风声呜咽，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两人脚边。远处，一队士卒抬着担架走来，担架上盖着褪色的赤旗，旗角沾泥，旗面下隐约露出半截青布裹尸的脚踝——那是今晨在渭水渡口遭蜀军游骑突袭的斥候，仅剩一人活着爬回，断气前只说了三个字：“水……浮着……”郭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血丝密布，却无悲无怒，只有一种近乎冰封的清醒。“传令。”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铁锤砸在青砖上，“拔营。东进。”姜维一怔：“刺史，真要直扑长安？”“不。”郭淮转身，大步向城楼阶梯走去，袍角翻飞如旗，“绕过咸阳，取道泾阳。长安不打了。”姜维快步跟上：“那……目标是？”“栎阳。”郭淮脚步未停，声音斩钉截铁，“栎阳有秦时旧仓，存粟三十万石。守将王双，虽是夏侯楙亲信，但其人刚愎少谋，又素与我有旧怨——他必以为我会弃仓直取长安，故而防备必松。我偏反其道而行，先夺仓，再固守。栎阳东扼灞水，北控泾水，南望终南，若得此地，则长安蜀军如鲠在喉，必分兵来攻。我以坚城待疲兵，拖住其主力半月，洛阳援军必至。”姜维眼中精光一闪：“刺史是要做饵？”“饵？”郭淮在阶梯尽头停下，仰头望向高悬的残月，月光清冷，照见他鬓角霜雪，“我是钩。钩住他们的咽喉，让朝廷看清，这关中，不是他们说拿就拿的。”次日寅时，陈仓城门无声洞开。五千余士卒悄然列阵，黑压压一片，甲胄未亮，刀枪未鸣，唯余粗重的呼吸与皮甲摩擦的窸窣声。郭淮立于阵前，未披重甲，只着玄色锦袍，腰悬长剑，身后一面“郭”字大纛，在微光中纹丝不动。姜维策马至侧，低声道：“刺史，末将请为先锋。”郭淮摇头：“你率两千精锐，携火油、火箭、硫磺，沿泾水北岸疾行，佯攻云阳。若蜀军果真分兵，你便烧其粮道；若其不动，你即刻回师栎阳，与我合兵一处。”姜维抱拳：“诺！”郭淮解下腰间玉珏，递予姜维：“此乃家姊所赠，随我三十年。你若见我战殁于栎阳，以此玉珏为信，护送我妻儿至太原。若……若我侥幸生还，你再还我。”姜维双手接过，玉质温润，却似有千钧之重。他凝视郭淮侧脸，那上面沟壑纵横，却无一丝犹疑。“刺史，”他忽然开口，“若天下真有仙道，您信么？”郭淮怔了一瞬，随即低笑，笑声苍凉：“我信人命如纸，信刀剑无眼，信粮尽则兵溃，信城破则人亡。至于仙道……若真有，为何不见它救我大魏子民于水火？”他不再多言，猛地翻身上马，长鞭一扬，厉喝如雷：“全军——出征！”蹄声初起，沉闷如远鼓，继而渐密，终成奔雷之势，碾过陈仓城外干裂的黄土，向着东方，向着那轮正欲撕裂云层的苍白朝阳，决绝而去。与此同时，长安城内，朱雀大街尽头，大慈恩寺钟声悠远。寺旁新辟的“混元观”山门低调肃穆，青瓦灰墙，匾额上“混元”二字笔力雄浑，隐隐有金光流转。观内香火未盛，却已人声鼎沸。一群身着皂隶服色的差役正手脚麻利地搬运木箱，箱盖半开，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竹简、绢帛、陶罐——罐口密封，贴着朱砂符纸，符文隐现流光。谢道韫负手立于观前阶上，素衣胜雪，发髻高挽，眉目清冷如画。她身旁站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面皮白净，眼神灵动，正踮脚往箱子里张望，鼻尖几乎碰到符纸。“小郎君，莫碰！”观中老道士急忙拦住，“此乃硝化棉，遇火即爆，擦一擦都起火星！”少年缩回手，吐了吐舌：“阿姊说，这比火药烈十倍呢。”谢道韫淡淡一笑，目光却越过少年肩头，投向观后那方新开辟的演武场。场上，数十名身着短褐的汉子正操练一种奇形兵器——长约丈二，前端铸有铁箍，尾部装有握把与扳机，枪管黝黑，膛线清晰可见。一名虬髯大汉端枪瞄准百步外的草靶，扣动扳机——“砰！”一声闷响，草靶应声炸开，稻草纷飞如雪。靶心处，赫然一个碗口大的焦黑窟窿，边缘熔融发亮，似被天火灼烧。“好！”谢道韫眸光一亮，缓步上前。那虬髯大汉连忙收枪行礼，汗水顺着古铜色脖颈滚落：“谢姑娘，这‘燧发铳’射程够了，就是后膛闭锁尚不严密，打三枪，枪管就烫得握不住。”谢道韫接过铳，入手沉实，枪身刻着细密云纹，正是周易闲暇时所绘的“镇火符”。她指尖拂过符纹，一股微不可察的暖意顺指尖流入枪管，原本蒸腾的热气竟缓缓收敛。“符力已稳。”她将铳递还，“再试。”虬髯大汉愕然，重新装药填弹，瞄准——“砰！砰！砰！”三声连响，间隔不过呼吸。第三枪落点，竟与第一枪同孔！靶心焦痕扩大，却无丝毫炸裂。围观者齐声喝彩。谢道韫却微微摇头：“仍缺一味‘韧’。周易先生说，枪魂在柔中带刚，刚极则折。需在枪机簧片上，加一道‘缠丝符’。”话音未落，观后竹林忽起一阵清越笛声。笛音清越，如溪涧击石，又似松涛穿谷。谢道韫神色微动，转身望去。竹影婆娑间，一青衫男子负手而立，手中横笛，笛身通体碧玉，隐约可见内里流动的淡金色符文。“周易先生。”谢道韫敛衽一礼。周易放下笛子，笑意温润：“谢姑娘运筹帷幄，已而将南阳基业铺展万里之外。老朽方才掐指一算，郭淮此去栎阳，必陷苦战。他心中存着一口气，不为夺城，只为争一口气——争这天下，尚有忠臣未曾俯首。”谢道韫眸光微凝：“先生之意？”“气，可借。”周易踱步上前，指尖轻点那支燧发铳，“火药之烈，在于爆发；而人心之气，在于绵长。郭淮缺的不是粮，不是兵，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一股‘定’气。”他袖袍一挥，一道金光没入铳管深处。刹那间，枪身云纹亮起，如活物般游走，最终在枪托末端凝成一枚古拙篆字：【定】。“此符一成，持铳者心神不乱，纵临万军，亦如独对青山。”周易含笑，“谢姑娘，此物，可否代我，送往栎阳？”谢道韫望着那枚“定”字，久久不语。风过竹林，沙沙作响，仿佛千万人在低语。她终于颔首，声音清越如磬：“先生放心。混元观虽小，却敢为天下守此一诺。”当夜，一支轻骑悄然离观，马背负匣，匣中非金非玉，唯有一支通体泛着青金光泽的燧发铳，枪托末端，“定”字如星辉流转。而千里之外，栎阳城下，郭淮大军已悄然围城。月光惨白，照见城头守军惊惶奔走的身影。郭淮立于中军旗下，仰望那扇紧闭的、布满箭孔与焦痕的城门，忽觉左胸深处，仿佛有一股温热的气流，无声涌动，缓缓弥散至四肢百骸。他缓缓抽出长剑，剑锋映着月光，寒冽如水。“擂鼓。”他声音不高，却穿透夜风，清晰入耳。鼓声，咚——咚——咚——沉重，缓慢，却如大地搏动，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