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快递公司的车子开到了混元宫门口，周易在单子上签了字，拿到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快递盒子。快递单上的发货地为上海黄浦，跟裁缝发道袍的地址一模一样。不是……这家伙是打算向自己传道吗？...雄州城外，滹沱河畔的硝烟尚未散尽，焦糊味混着马血的腥气在初冬的风里翻涌。李格非手中那支李·易安式步枪还微微发烫，枪托抵着肩窝处一片灼痛，可他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三百步外那一片翻滚嘶鸣的乱阵。契丹骑兵溃不成军，马匹踩踏、人仰马翻，断肢与折断的狼牙棒在泥地里横陈，竟比去年冬猎时打落的野鹿更显狼藉。“虞侯！”李格非嗓音沙哑，却字字如铁，“传令下去：活口，一个不留。”话音未落，身后传来沉稳脚步声。一袭玄色锦袍裹着清瘦身形自阵后缓步而出，腰间悬一枚青玉鱼符，袍角绣着三道金线云纹——那是枢密院直学士独有的标记。来人正是刚刚卸任翰林学士、奉旨巡边的苏轼。他未披甲，只背负一只青布长匣，匣中所盛，非笔非剑，而是三十六支朱砂狼毫小楷笔，笔尖尚带墨痕未干。“子瞻先生？”李格非忙收枪抱拳，额上汗珠顺着眉骨滑下，“您怎来了？”苏轼抬手虚按，目光扫过尸横遍野的战场，又落在李格非肩头那道被枪托磨破的皮肉上，忽而一笑：“老夫若不来，谁替你写这捷报？朝廷要的不是战果，是文气。契丹人烧我边堡、掳我百姓二十年，今日这一仗，得写出‘天兵一怒，胡尘尽扫’的气势来。”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竟是刚写就的捷报草稿，墨迹淋漓，字字劲拔：> “哲宗元祐七年冬，契丹寇雄州，骑三千余，势甚猖獗。禁军伏于滹沱南岸，列阵不动，待其深入。及至百步，万枪齐发，声震山岳。贼马惊溃，自相践踏，伏尸五百有奇。追击三十里，迫炮轰之，残骑尽没于野。此役也，不折一卒，不损一械，真乃天佑大宋，神威所至！”李格非读罢，喉头一哽，竟说不出话来。他识得苏轼字，更识得这字里藏的筋骨——不是粉饰太平的谀辞，而是把火药味、血腥气、铁与血的冷光，全化作了纸上奔雷。“先生……这捷报若呈入宫，怕是要惊动太后。”他低声道。苏轼将素笺递入他手中，指尖微凉：“惊动才好。太后久居深宫，不知边关寒夜有多冷，不知戍卒靴底冻裂几回，不知孩童见契丹旗便尿湿裤裆。她该知道，不是所有辽使叩首都是心服，也不是所有岁币都买得来太平。”话音刚落，远处忽起一阵骚动。原是几个契丹溃兵趁乱逃入芦苇荡，却被禁军斥候驱赶着往北面一处断崖逼去。那崖高不过十丈，底下却是嶙峋怪石与冰封浅滩，崖壁斜生几株枯松，枝桠上挂着半截染血的狼皮袄。“别射！”苏轼忽然扬声喝止。众人一愣。只见他快步上前，解下青布长匣，掀开匣盖，取出一支朱砂笔，蘸了随身携带的特制胶墨——那墨色乌亮，遇风即凝，遇水不晕，专为战地急书所备。他竟当众铺开一方素绢，就地蹲下，笔走龙蛇，一气呵成写下八个大字：**“生降者免死，拒降者葬雪。”**字迹未干，苏轼已将素绢交予身旁虞侯：“命人用硬木削成板，涂桐油，钉于断崖入口。再遣通译高声宣示——一字不许错，一句不许漏。”虞侯领命而去。不多时，断崖口果然竖起一块油光锃亮的木牌，黑底红字，在惨淡日光下如血般刺目。崖顶，三个契丹骑兵蜷缩在枯松后，脸色灰败，手中弯刀早已扔在一边。为首者是个满脸刀疤的百夫长，左耳缺了一块，正死死盯着那木牌，喉结上下滚动。他听懂了通译的话，也看见了木牌上那八个字——更看见了下方禁军阵中缓缓推来的两门迫击炮，炮口黑洞洞，正对准崖顶。他忽然嘶吼一声，一把拽下自己颈间系着的铜铃——那是契丹萨满赐予的护身符，铃内嵌着狼牙与干涸的鹰血。他咬破手指，在铃身上狠狠划了一道血痕，随即朝苏轼方向掷来。铜铃“叮当”一声，滚至苏轼脚边。苏轼俯身拾起，拂去泥尘，将铃身翻转，露出内侧一道早已模糊的契丹古文刻痕。他目光微凝，片刻后竟从怀中掏出一枚同样大小的铜铃，铃身刻着汉隶“忠勇”二字，铃舌却是纯银所铸，轻轻一晃，声如清泉。“你认得这个？”他问。百夫长一怔，眼中凶光骤敛，取下腰间皮囊，倾出半囊烈酒，泼在地上，又以匕首割开掌心，将血滴入酒中，双手捧起，朝苏轼深深一躬。这是契丹最高礼节——血酒盟誓。苏轼未接，只将手中银舌铜铃轻轻一摇。铃声清越，竟似穿透风雪，直抵人心深处。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崖顶每一人耳中：“你可知当年燕云十六州失陷时，有多少汉家儿郎跪在契丹帐前，也是这样捧出血酒，求一条活路？”百夫长浑身一颤，脸上刀疤抽搐，终是缓缓跪倒，额头触地。“我等愿降。”苏轼颔首，转身对李格非道：“编入新附营，单设一队，授弓弩，教汉话，习《孝经》。三年之内，若有人叛逃，全队连坐；三年之后，授田五十亩，准娶汉女，子嗣入学。”李格非心头巨震——这不是收编降卒，这是在契丹人血脉里埋下汉种！他忍不住低声道：“先生此举，恐遭言官攻讦……说您擅改祖制，纵容胡虏。”苏轼却笑了，从袖中取出一枚半旧不新的竹牌，牌面刻着“混元宫”三字，背面是周易亲题的“守正出奇”四字小篆。“祖制？”他摩挲着竹牌，声音轻得像叹息，“混元宫那位仙长说过，真正的祖制，不在开封府的卷宗里，而在人心深处。人心若归，何须刀兵？人心若离，百万雄师亦如沙塔。”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南方，仿佛穿透千山万水，望见洛阳城外那条笔直平坦的青石官道，望见阴山脚下正挥汗如雨修渠筑坝的突厥俘虏，望见西域茫茫黄沙中，班超亲手栽下的第一棵胡杨树苗。“李兄，你可知道，颜师古昨日在新安城外，用儒圣刻刀修完路后，并未歇息，而是召集当地乡老，在甘泉亭前开讲《论语》？”李格非一怔：“讲《论语》？”“讲‘有教无类’。”苏轼目光灼灼，“他让突厥孩童坐在前排，汉家子弟坐在后排，每人发一册手抄本，纸是碎麻沤成，墨是松烟调就，字是他亲手所写。他说——孔夫子当年教三千弟子，何曾分过夷夏？”李格非怔住，久久不能言语。风掠过断崖，卷起他鬓边白发，也吹动苏轼袍角，那三道金线云纹在灰白天地间，竟如活物般微微浮动。此时，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一骑飞驰而来，马上骑士身着禁军校尉服色，背上插着三支赤羽信箭——这是枢密院八百里加急！“报——！”校尉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函，“汴京急令！太后懿旨，召苏学士即刻返京，另有要务委派！”苏轼接过密函，却不拆封，只将那枚混元宫竹牌收入袖中，对李格非拱手道：“老弟，雄州之事，拜托了。记住，降卒不必锁链，但需每日晨昏诵《千字文》；伤兵不必弃置，但需教其识字记账；战马不必杀尽，但需骟其性、驯其力——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铁打的，是人心磨出来的。”言毕，他翻身上马，青布长匣斜挂鞍侧，马蹄扬起雪沫，绝尘而去。李格非立于断崖之下，手中紧攥那张未干的捷报素笺，墨迹被掌心汗水洇开些许，却愈发显得筋骨铮铮。他忽然转身，对身后肃立的禁军将士朗声道：“传我将令——即日起，军中设‘识字营’，凡识字百字者，升一级；能默写《千字文》者，赏绢二匹；通晓算术者，授军吏职！另，命工坊速制三十架‘活字印版’，内容就印三样：《孝经》《千字文》《军中简算口诀》！”众将士轰然应诺。暮色渐沉，滹沱河水泛着暗银光泽，映着天边最后一缕残阳。断崖上，那块黑底红字的木牌在风中微微晃动，八个大字如烙印般深刻：**生降者免死，拒降者葬雪。**而就在同一时刻，洛阳混元宫后土殿内，赵蕊正撅着嘴，把后土娘娘神像前供着的三枚蜜饯塞进嘴里，腮帮鼓鼓，含糊不清地抱怨：“娘娘您说说，道祖是不是偷偷给我加了‘食欲’神通？我昨儿梦见自己变成个油锅，专门炸年货……醒来一看，枕头全被口水泡软了！”神像静穆无声，香炉青烟袅袅上升，在梁柱间盘旋，竟渐渐凝成一道淡淡人形轮廓——不是道祖，亦非后土，而是一位广袖博带、面容温润的中年男子，腰悬玉珏，手执一卷竹简，眉宇间既有孔门儒者的端方，又有几分仙家的疏朗。赵蕊眨眨眼，叼着蜜饯愣住：“……孔夫子？”那人影微微颔首，竹简展开，上面赫然是《论语》首章——**“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字迹未落，烟影已散。赵蕊呆立半晌，忽然一拍脑门：“糟了！明达姐姐写的‘黑发不知勤学早’，横批是‘学海无涯’……可我刚才梦里炸的全是肉丸子和排骨！这哪是学海，分明是油海啊！”她转身就跑，一路冲进厨房，一把揪住正在揉面团的周易袖子：“仙长仙长！快救救我！我怀疑道祖把我炼成了‘人间油锅’，以后过年不用买油，我自己就能冒！”周易抬眼，面团上沾着几点芝麻，他随手抹了把脸，留下一道白痕：“哦？那你现在能炸几斤肉丸子？”“……三十六个！”赵蕊脱口而出，随即捂嘴，“不对，是三十六斤！”周易点头：“行，明天起，你负责炸整座混元宫的年货。炸完之前，不准吃一口现成的。”赵蕊顿时蔫了，耷拉着脑袋往外挪，经过书房时，瞥见明达刚写好的春联还摊在案上。她鬼使神差停下，提笔蘸墨，在“学海无涯”横批下方，悄悄添了四个小字：**——油尽灯枯。**墨迹未干，窗外忽起一阵清风，卷起案上红纸，哗啦作响。风过处，纸页翻飞，隐约可见背面，竟密密麻麻写着数十个名字——颜师古、房玄龄、岑文本、袁天罡、班超、刘肇、苏轼、李格非……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注着一行蝇头小楷：> 【贞观七年，新安官道四十里】> 【贞观七年，洛河疏浚二十里】> 【元祐七年，雄州歼敌五百余】> 【永元三年，西域设驿三十站】> 【……】风停，纸落。周易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手中捏着一枚新制的铜铃，铃舌纯银，轻轻一晃，声如清泉。他望着赵蕊，又望向案上那幅被篡改的春联，终于笑了笑，将铜铃放入她掌心。“拿着。明年除夕，你把它挂到混元宫山门上。”赵蕊低头看着铜铃，铃身内壁，一行细若游丝的小篆正缓缓浮现，似由无数墨点自然汇聚而成：**“人心所向，即是大道。”**她忽然不喊饿了。也不再想油锅的事了。只把铜铃紧紧攥在手心，那一点微凉，仿佛能压住胸腔里所有喧嚣的鼓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