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旧时光里的暖
七岁末到八岁这年,是我童年里浸着麦香和笑声的一段日子,七十年代的贾庄,和周遭的五里沟、上峪村、杨宝泉村一同卷入大修公路的热潮里,蒙阴县到贾庄这五十公里的土路,要拓宽整平,铺上碎石子,变成能走拖拉机的大路。三叔刘元坤是联城村出工的主力,住在我家西屋三人。
三叔住进来的那天,背着一个粗布包袱,里面裹着换洗衣物和一床薄被,手里还拎着个竹篮,掀开蓝布巾,里面是几个暄腾腾的白面馍馍,在那个玉米面窝头都要省着吃的年月,白面馍馍是顶珍贵的吃食。他一进门就把馍馍塞给我,笑着揉我的头:“娃儿,拿着吃,三叔特意给你留的。”我攥着温热的馍馍,鼻尖萦绕着麦香,不敢立刻下口,抬头看父亲,父亲笑着摆手:“三叔给你的,就吃。”我才小心翼翼咬一口,暄软香甜,是我那年吃过最好的味道。
自那以后,三叔但凡从家里带吃食,总少不了我的份。有时候是几个白面馍馍,有时候是贴饼子,偶尔赶上他家蒸年糕,也会用干净的油纸包着带来,塞到我手里时还带着余温。他出工修公路,每天天不亮就跟着队伍出发,肩上扛着锄头铁锹,走七八里地到工地,天黑透了才满身尘土地回来,可再累,见到我总先笑着问一句“娃儿饿不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藏好的吃食,多半是他自己省下来的,有时候是半个馍馍,有时候是一把炒豆子。
母亲总过意不去,说三叔出工辛苦,该多吃点,三叔却摆摆手,说自己身强力壮不怕饿,娃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得补补。父亲也劝他,他反倒打趣:“二哥,我住你家吃你家,给娃儿带点吃食算啥,这娃儿乖巧,我看着稀罕。”那时候我总黏着三叔,他出工前我跟着送到门口,盼着他傍晚回来带好吃的;他歇晌的时候,我蹲在他身边,看他擦汗,听他讲修路工地上的事,讲五里沟村的人咋抬石头,讲上峪村的师傅咋找平路面,讲杨宝泉村的大叔力气大,一人能扛两块碎石。
修公路的日子里,最盼的是村里放电影。那时候电影是稀罕物,一年到头也就能有个三四次,多半是邻村放,有时候是公社的放映队来贾庄,消息一传开,周围五里沟、上峪村、杨宝泉村的人都往贾庄赶,比过年还热闹。每次听说要放电影,我一早就盼着天黑,三叔和父亲也会早早收工,回家匆匆扒几口饭,就带着我往大队广场去。
广场早就挤满了人,家家户户搬着小板凳占位置,三叔总先挤到前面,找个视野好的地方,把我抱起来放在他肩头,父亲则站在旁边护着我,怕人多挤到我。晚风里飘着麦秸的清香,周围都是大人的说话声、小孩的嬉闹声,还有邻村人互相打招呼的声音,五里沟的婶子喊上峪的大娘,杨宝泉的大叔和父亲唠嗑,热闹极了。等放映队架好机器,亮起光柱,全场立刻安静下来,我坐在三叔肩头,看得清清楚楚,有时候是打仗的片子,有时候是讲种地的故事,三叔怕我看不懂,还会在耳边轻声给我讲,哪个人是好人,哪个人在干啥,讲到精彩处,他自己先笑得乐呵呵,肩头跟着轻轻晃动。
散场的时候人挤人,三叔会把我抱下来,一手牵着我,一手搭着父亲的胳膊,慢慢往家走。路上漆黑,父亲会从口袋里摸出提前准备的火把,点燃了照亮路,火苗跳动着,映着三人的影子,忽长忽短。三叔会给我讲片子里的情节,父亲则叮嘱我们慢着点走,别磕到石头。有时候我走累了,父亲就会弯腰把我抱起来,三叔在一旁逗我,说“娃儿咋这么娇,三叔背你好不好”,我趴在父亲怀里,笑着摇头,三叔就故意伸手挠我痒痒,我笑得直缩脖子,夜里的小路上满是我们的笑声。
除了盼电影,最开心的是跟着父亲和三叔去河边捞鱼逮鱼。村南头有条小河,是贯穿贾庄大庄的一条大河梓河,河水不深,清可见底,里面有小鱼小虾,还有田螺。逢着三叔和父亲歇工的日子,两人就带着我去河边,三叔扛着渔网,父亲拎着竹篓,我跟在后面蹦蹦跳跳,手里还攥着个小瓶子,想着要装几条小鱼回家养。
到了河边,三叔先教我认鱼,说哪是麦穗鱼,哪是白条鱼,又教我咋逮小鱼,让我蹲在浅滩处,两手慢慢伸到水里,轻轻围住小鱼,再猛地一合,多半能逮到一两条小的。我学着他的样子,蹲在河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手,可总要么惊动了小鱼,要么手慢了,忙活半天也逮不到一条,急得直跺脚。三叔就笑着过来,手把手教我,有时候他逮到小鱼,会故意放到我手里,让我开心。父亲则拿着渔网,在稍深点的地方捞鱼,一网下去,总能捞上几条大小不一的鱼,还有几只田螺,竹篓很快就有了收获。
逮累了,我们就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歇着,三叔会把逮到的小鱼串起来,找些干树枝,生火烤着吃,不用调料,烤得焦香,是最天然的美味。我吃得满嘴是油,三叔和父亲就坐在一旁看着我,自己舍不得多吃,都留给我。有时候还能摸到田螺,母亲回家会用清水养几天,然后炒着吃,鲜极了,那是那段日子里难得的荤腥。
有一次,我蹲在河边逮鱼,脚下一滑,掉进了浅水里,裤子全湿了,还呛了两口河水,吓得哇哇大哭。三叔和父亲急忙跑过来,三叔先把我抱起来,脱下自己的粗布褂子裹在我身上,父亲则把我背在背上,快步往家走。路上三叔一路哄我,说“娃儿不怕,没事了,回去换身干衣裳,三叔再给你烤小鱼吃”,还故意给我讲笑话,逗我开心。回到家,母亲赶紧烧热水给我洗澡换衣裳,三叔则去河边,把刚才捞的鱼收拾好,烤得焦香端给我,看着我吃,他才松了口气。
三叔住我家的大半年里,这样的日子成了常态。他出工修路,回来陪我玩,和父亲一起带我看电影、捞鱼,把我当成亲侄子一样疼。那时候我总分不清父亲和三叔的区别,父亲温和,说话轻声细语,会耐心教我认字,会给我讲庄稼的事;三叔爽朗,笑声洪亮,会陪我疯玩,会给我带好吃的,两人都把我捧在手心。有时候我晚上睡不着,会跑到他们睡的西屋,要么钻到父亲被窝里,要么黏着三叔,三叔就会给我唱山歌,是他老家的调子,听不懂歌词,却格外好听,听着听着我就睡着了,多半是父亲或三叔半夜把我抱回自己的小床。
修公路的工程忙起来的时候,三叔和父亲常常要加班,夜里回来得更晚,有时候还要去五里沟那边的工地帮忙,回来时天都快亮了。可就算再晚,三叔也会先到我床边看看,确认我睡得安稳,才去洗漱歇息。有一次工程赶进度,他们连着几天住在工地,我天天站在门口盼,母亲总安慰我,说三叔和父亲很快就回来,可我还是忍不住哭,直到第三天傍晚,看到两人满身尘土地回来,我一下子扑过去,先抱住三叔的腿,又抱住父亲的腰,三叔笑着把我抱起来,从怀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白面馍馍,说“娃儿别急,三叔给你留着好吃的呢”,那馍馍已经凉了,可我吃着依旧香甜。
公路修到一半的时候,公社组织各村出工的人评比,三叔因为干活勤快、肯出力,还会帮着工友搭把手,得了个“积极分子”,发了一个搪瓷缸,上面印着“劳动光荣”四个字。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搪瓷缸送给我,说“娃儿,这个给你,以后喝水用,沾沾喜气,长大了也做个勤快人”。我把搪瓷缸当成宝贝,每天用它喝水,摔了好几次都没舍得扔,后来长大了,那个搪瓷缸还摆在老家的柜子里,印着的字都磨淡了,却还留着三叔的温度。
那年深秋,贾庄大桥竣工通车了,水泥大桥三孔50多米,蒙阴到贾庄的公路终于也畅通了,碎石铺就的路面平整宽阔,拖拉机开过去再也不用颠颠簸簸,贾庄的庄稼能更快运到坡里公社,五里沟、杨宝泉村的人往来也方便了许多。竣工那天,工地放了鞭炮,还请了放映队来贾庄放电影,算是给大伙儿庆功。那天三叔格外开心,喝了点母亲酿的米酒,话也多了起来,和父亲坐在院子里,聊修路的辛苦,聊往后的日子,说以后去联城不用再走土路,说以后去邻村串门将更方便。
公路修完,三叔也该回家了,他收拾包袱那天,我拉着他的衣角不让他走,哭着说“三叔别走,我还要吃你带的馍馍,还要你带我捞鱼”。三叔蹲下来,摸着我的头,眼眶也红了,说“娃儿乖,三叔家离得不远,会常来看你的,以后你想三叔了,就让你爹带你去邻村找我,三叔还带你逮鱼,给你烤小鱼吃”。父亲也劝我,说三叔家里有农活要忙,以后有的是机会见面,我才松开手,却还是跟着他送了很远,直到他走出村口,我还站在原地喊“三叔,你要来看我”,三叔回头挥挥手,说“一定来”。
三叔走后,还是常来贾庄,主要是是特意来看我们,每次来都不忘给我带白面馍馍,还会抽空带我去河边捞鱼,和父亲一起去看电影,依旧是父亲抱着我,三叔在一旁哄着我,和从前一样。有时候他也会再住上几天,和父亲唠嗑,帮着家里干点农活,仿佛他从未离开过。
后来我渐渐长大,上学的年级越来越高,不再是那个总黏着三叔要吃的小娃儿,可每次见到三叔,依旧觉得亲切。他还是那样爽朗,见到我依旧笑着揉我的头,问我学习好不好,有没有吃饱穿暖。再后来,我去了县里读书,回家的次数少了,和三叔见面的机会也渐渐少了,可每次回家,父亲总会和我讲三叔的近况,说他身体好不好,说他又去帮村里干啥活了。
如今想起八岁那年的时光,修公路的尘土气息仿佛还在鼻尖萦绕,白面馍馍的香甜还在舌尖回味,父亲抱着我、三叔哄着我的画面,看电影时肩头的温度,河边烤小鱼的焦香,都成了心底最柔软的回忆。贾庄的那条公路,历经几十年风雨,早已变成了平坦的水泥路,往来的车辆川流不息,连接着贾庄和蒙阴县城,连接着五里沟、杨宝泉村,可我总记得当年那条碎石公路,记得修路的人们,记得住我家的三叔,记得那段被父爱和叔伯情包裹的美好岁月。
父亲走后,我常常一个人走在那条公路上,从贾庄往村口走,仿佛还能看到当年三叔和父亲扛着工具出工的背影,仿佛还能听到我追在后面喊“三叔,慢点走”的声音。那些旧时光里的温暖,那些纯粹的情谊,早已刻进了骨子里,不管过多少年,想起时依旧满心暖意,只是再没人像父亲那样抱着我看电影,再没人像三叔那样,把省下来的白面馍馍塞到我手里,再没人陪我去河边捞鱼逮鱼,那些美好,终究成了再也回不去的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