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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友情暖人心
    第三十九章 友情暖人心

    七十年代的风,卷着黄土掠过贾庄的田野,也卷着一股子热火朝天的干劲,吹进了庄里每个人的心里。那时节,人人心里都揣着一股劲儿,要为祖国添砖加瓦,要让家乡换个新模样,贾庄新大桥的修建,就是在这样的热潮里提上了日程。在此之前,庄里人过那条河,全靠一座年久失修的木桥,春夏雨水多了,桥面被冲得坑坑洼洼,人走在上面摇摇晃晃,秋冬水浅了,又得踩着石头蹚水,遇上拉粮的车,更是得绕远路,费时又费力。所以当村里说要修一座水泥大桥时,家家户户都踊跃报名,父亲更是早早地就报了名,说自己有力气,能扛能挑,绝不能落下。

    开工那天,村口的空地上插了红旗,高队长书记站在河北上喊话,说修桥是为了贾庄的子孙后代,是为了庄稼能运出去,为了娃娃们上学能走安稳路,大伙儿要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话音刚落,人群里就响起一片叫好声,铁锹锄头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热闹得很。父亲扛着家里最结实的一把铁锹,腰杆挺得笔直,混在人群里往河边走去,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那背影比平日里更宽厚了些。

    河边早已划定了施工的地界,挖地基、和水泥、搬石块,各有分工,父亲被分到了搬石块的组里,专管从河对岸的石场把凿好的石块运到桥基处。那些石块个个都有几十斤重,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扛着都费劲,父亲却不声不响,弯下腰,把石块往肩上一搭,稳稳地迈步就走,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砸在黄土里,瞬间就没了踪影,他也只是抬手用袖子一抹,继续往前走。

    刘叔本名刘元坤,是蒙阴县联城出工过来帮忙修桥的,住在我家老宅高家胡同西屋,他比父亲年小几岁,人长得精神,手脚也麻利,干起活来不偷懒,说话也敞亮。那天父亲扛着石块往桥基走,走到半路,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一歪,肩上的石块眼看就要滑落,一旁的刘叔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扶住了石块,又稳稳地帮父亲托着,两人一起慢慢把石块放到了指定位置。

    “二哥,慢点走,这河边路滑。”刘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着对父亲说,声音洪亮,带着几分爽朗。

    父亲喘着气,连忙道谢:“多亏了你啊兄弟,不然这石块砸下来,我这脚怕是要废了。”

    父亲本就是个实在人,见刘叔这般热心肠,心里顿时生出几分好感,当下就把家里的旱烟袋掏出来,递了过去,两人蹲在河边,就着黄土坡,抽着旱烟,聊着庄稼,聊着修桥,越聊越投机。

    后来熟了,父亲才知道刘叔在家排行老三,庄里人都叫他刘三叔,我跟着父亲,也跟着叫他三叔。三叔性子温和,却又带着几分侠义心肠,工地上谁要是有难处,他总会伸手帮一把。有人力气小,搬不动石块,他就主动搭把手;有人和水泥掌握不好比例,他就耐心地教;父亲有时候夜里要守着桥基,防止被雨水冲垮,三叔总会陪着他一起,两人裹着厚厚的棉袄,在河边的窝棚里,就着一盏煤油灯,聊到大半夜。

    三叔懂的东西多,他给父亲讲外面的新鲜事,讲他年轻时跟着工程队出去修路的经历,讲那些大山里的村庄,讲那些一起修路的工友,父亲听得入迷,也把自己的家事讲给三叔听,讲家里的几亩地,讲我和弟妹上学的事,讲日子虽苦,却也盼着能越来越好。三叔总是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说日子会好起来的,只要肯出力,肯打拼,往后的日子定能越过越红火。他还常说,人与人之间相处,贵在实在,你对别人真心,别人自然也会对你真心,父亲深以为然,说这世上,最难得的就是真心相待的朋友。

    修建大桥的日子,辛苦却也充实。有一次,父亲干活时不小心崴了脚,疼得站不起来,三叔二话不说,背起父亲就往村里的卫生室跑,找大夫给父亲敷药,又帮父亲把当天的活给干了。父亲看着三叔,心里暖暖的,眼眶都有些湿润,说这辈子能认识他这样的朋友,是福气。

    三叔不仅热心,干活也格外认真。桥基浇筑水泥的时候,要求格外严格,不能有半点马虎,三叔总是守在一旁,盯着水泥的浓稠度,盯着浇筑的平整度,稍有不妥,就立刻指出来,重新返工。有人说他太较真,差不多就行了,三叔却严肃地说,这大桥是要走人的,是要过车的,是要管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半点都不能含糊,咱们要对自己负责,更要对贾庄的老少爷们负责。父亲听着,心里对三叔又多了几分敬佩,说三叔是个靠谱的人,跟靠谱的人打交道,心里踏实。

    就这样,在大伙儿的齐心协力下,贾庄大桥一点点地成型了。从最初的挖地基,到后来的立桥墩,再到最后的铺桥面,每一个环节,都凝聚着所有人的汗水,也凝聚着父亲和三叔之间日益深厚的情谊。三个月后,大桥终于竣工了,桥面宽阔平整,两边还砌了护栏,远远望去,像一道长虹横跨在河面上,格外气派。竣工那天,庄里人都涌到了大桥上,敲锣打鼓,放起了鞭炮,孩子们在桥上跑来跑去,大人们则站在桥上,望着崭新的桥面,脸上满是自豪的笑容。

    父亲和三叔并肩站在桥上,望着桥下潺潺的河水,望着远处的田野,都露出了笑容。三叔说:“二哥,你看这桥,以后咱们庄里人过河就方便了,庄稼能运出去,娃娃们上学也不用再蹚水了。”父亲点点头,说:“是啊,多亏了大伙儿,也多亏了你,要是没有你帮我,我这脚崴了,还不知道要耽误多少活。”三叔摆摆手,笑着说:“咱们是朋友,说这些就见外了。”那天,父亲和三叔在桥上聊了很久,从大桥聊到庄稼,从孩子聊到日子,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自那以后,大桥竣工三叔回家,经常有书信忘了,我也经常给三叔回信,父亲和三叔的交往就更频繁了。每次来,总会给我和弟妹带些好吃的,有时候是几颗糖,有时候是一把炒花生,弟妹们都很喜欢他,每次听到他的脚步声,就欢欢喜喜地跑出去迎接,喊着“三叔,三叔”。

    那些岁月里,父亲和三叔的友情,就像陈年老酒,越品越醇香。他们一起经历过风雨,一起分享过喜悦,一起分担过苦难,彼此信任,彼此扶持,这份友情,无关名利,无关得失,只关乎真心。

    每次回家,总能听到父亲提起三叔,说三叔最近身体怎么样,说三叔又种了什么庄稼,说三叔又帮了村里谁家的忙。我也会陪着父亲和三叔聊天,听他们讲过去的事,讲修大桥的时候的点点滴滴,讲那些一起走过的日子,每次听着,心里都暖暖的。

    再后来我长大了,80年代去蒙阴十三中上高中,周末去过三叔家几次,张同学禹同学房同学一起骑车去三叔家,三叔村里孵化鸡苗养殖鸡村里带头人,院里鸡群惊得扑腾,三叔抄起竹筐就逮住只肥母鸡,利落抹了脖子,婶子麻利地褪毛开膛,灶房很快飘出肉香。晌午开饭,炕桌上摆得满满,炖鸡肉油光发亮,鸡汤鲜得冒泡,还有腌菜、炒鸡蛋,都是平日里难得的吃食。

    三叔一个劲往我碗里夹鸡腿,催着我多吃,自己却总扒拉米饭。三叔喝着自酿米酒,唠着以前去贾庄修桥的事,我捧着饭碗埋头吃,鸡肉软烂脱骨,配着鸡汤泡饭,一口下去满心都是香。

    午后阳光暖融融,三叔又摸出炒花生塞我兜里,陪我在院里追蝴蝶。临走时,婶子还装了袋晒干的红薯干,三叔送到村口,反复叮嘱好好学习下次再来,那股热乎劲,比锅里的鸡汤还要暖。

    我有了自己的家庭,见面的次数就更少了,偶尔写写书信,父亲也会提起三叔,说三叔年纪大了,身体不如从前了,走路也慢了,却还是闲不住,总想着帮村里做点事。我听着,心里难免有些感慨,时光飞逝,当年一起修大桥的热血青年,如今都已老去。

    没想到,再听到三叔的消息,竟是他去世的噩耗。那天我接到家里的电话,母亲在电话里哽咽着说,三叔走了,走得很安详。我愣了很久,脑海里浮现出三叔的样子,浮现出他爽朗的笑容,浮现出他帮父亲扛石块的身影,浮现出他给我和弟妹分糖的模样,心里一阵酸涩,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三叔走后,父亲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着旱烟,望着三叔家的方向,一言不发。有时候,他会拿出当年和三叔一起修大桥时用过的铁锹,轻轻擦拭着上面的锈迹,嘴里念叨着:“老伙计,你怎么走得这么早啊,咱们还没来得及好好聊聊呢。”母亲看着父亲这般模样,心里也难受,只能劝他多保重身体,说三叔在天上看着,也不希望他这般消沉。

    这些年,父亲年纪也大了,身体不如从前了,但他依然会时常说起三叔来贾庄出工修桥的事情。

    贾庄的新大桥,历经几十年的风雨,依然稳稳地横跨在河面上,桥面虽然有些斑驳,却依旧坚固,每天都有行人从桥上走过,有车辆从桥上驶过,孩子们在桥上追逐嬉戏,欢声笑语不断。每当有人走过这座桥,总会想起当年修建大桥的那些日子,想起那些为了修桥而付出汗水的人们。而对于父亲来说,这座桥,不仅是贾庄的一道风景,更是他和三叔友情的见证,是他心中最珍贵的回忆。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几十年的时光匆匆而过,很多人和事都已渐渐淡忘,但父亲和三叔之间的那份友情,却始终铭记在父亲的心里,也铭记在我的心里。那份在七十年代的热潮中结下的友情,那份在风雨中互相扶持的情谊,那份纯粹而真挚的感情,如冬日里的暖阳,温暖着人心,如山间的清泉,清澈而绵长,永远不会褪色,永远值得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