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无支祁抵达，那淮水波涛已经轰击来到这人间，只是余波搅得大地不住震颤的时候，原本围绕着说书人的好事者一个个都给惊得瞠目结舌，彼此之间，面面相觑。“这，这是怎么了？！”“地龙翻身了？！”...共工意志的掌心缓缓松开，那枚悬浮于神域中央、正泛着幽蓝微光的【覆海平天旌】却未坠落，而是如被无形丝线牵引，徐徐转向蛟魔王——旌旗垂落的刹那，旗面苍青近白的玄冥重水纹路骤然亮起，亿万星辉自旗中跃出，在半空凝成一道流转不息的龙形光轨，绕着蛟魔王周身盘旋三匝，而后倏然没入他左肩甲胄之下。“嗡——”一声低沉龙吟，并非来自外界，而是自蛟魔王骨血深处震出。他左肩旧伤处，一道早已结痂的暗红裂痕无声崩开，渗出的不是血，而是一缕极淡、极细、却带着青铜锈蚀气息的青金色血丝。那血丝甫一离体，便如活物般昂首，朝向共工虚影方向微微颔首，随即化作一点微光，融入旌旗底座玉髓之中。整杆战旗，轻轻一颤。所有神灵心头皆是一跳。——那是龙族本源血脉对至高权柄的臣服之证！并非认主，而是……认契。共工目光微垂，扫过蛟魔王肩头那点尚未消散的青金余韵，眼底最后一丝审视终于彻底沉淀为一种近乎冷酷的确认。他未曾言语，但左手五指悄然一屈，神域内万水奔涌之势骤然一滞，继而轰然倒卷，如百川归海，尽数汇入蛟魔王脚下所踏之地。青石地面无声龟裂，裂隙之中，竟有幽蓝水光如脉搏般明灭起伏，勾勒出一幅纵横交错、囊括七渎四流的浩瀚水脉图——图成之刻，蛟魔王足下青石寸寸化为晶莹玄冰，冰层之下，万顷重水奔流之声隐隐可闻，仿佛整片水域已将他足跟视作新的中枢。“自此，”共工意志的声音响彻神域，字字如重锤击打在诸神神魂之上，“汝为【四渎都总管】，辖东海、西海、南海、北海之外，加统淮、泗、沂、沭、洛、伊、济、渭八流，凡水脉所及，无分深浅远近，皆受节制。”话音未落，神域穹顶忽有九道青雷劈落，非是雷霆，而是九道凝练到极致的【水之真意】！其一为洪涛怒卷，其二为玄冰封岳，其三为云气蒸腾，其四为细雨润物，其五为漩涡吞天，其六为静水深流，其七为雾锁千峰，其八为浪打礁岩，其九则为……一滴悬于半空、晶莹剔透、内里似有星河旋转的纯粹水珠。九道真意，齐齐贯入蛟魔王天灵。他身躯剧震，墨甲缝隙间迸射出刺目青芒，仿佛有九条水龙在他经脉中咆哮奔腾，撕扯、重塑、贯通！残破甲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肩甲、肘甲、膝甲接连崩裂，露出底下虬结如古树根须的筋肉——那肌肉纹理并非凡俗血肉，而是一道道天然生成的暗蓝色水纹，随着呼吸明灭，每一次明灭，都引得周围水元随之共振，发出低沉而宏大的潮音。蛟魔王双膝微弯，却未跪倒，而是以方天画戟拄地，硬生生将那股几乎要将他撑爆的磅礴伟力压入四肢百骸。他额角青筋暴起，牙关紧咬，下唇已被咬出血痕，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尚未触地，便化作九颗细小水珠，悬浮于半空，各自映出一重水之真意的倒影。——这是共工以自身神格为炉，以水之本源为薪，为他铸就的【真君道基】！旁观诸神，无不色变。黄河河伯手中木杖“咔嚓”一声，竟被自己无意识攥断；泾水神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踩碎了一块浮游水精；就连龙族大长老苏晓霜，银白长须也微微颤动，指尖无意识掐入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血痕。这已非寻常封赏。这是……立道！共工立于神域最高处，身影愈发模糊，仿佛随时将随水汽蒸腾而去，唯有一道意念如亘古寒潮，横扫全场：“敖战之事，既已查清，余者，不必再议。周衍之罪，依律处置。即刻押赴寒渊，抽血封魄，不得有误。”话音落，两道玄冰锁链自虚空探出，缠上周衍四肢，拖拽着他向神域边缘那片永冻之渊滑去。周衍全程未发一言，只死死盯着蛟魔王，眼中没有怨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被彻底看穿、剥尽伪装后的……空洞。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干涩，像砂纸磨过枯骨。“呵……呵……四渎都总管……好一个……真君驾到……”锁链收紧，他声音戛然而止，身形被拖入一片幽蓝冰雾，再不见踪影。神域之内，一时死寂。唯有蛟魔王拄戟而立，粗重喘息声清晰可闻。他肩头青金血丝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左肩甲胄之下，悄然浮现出一枚巴掌大小、轮廓似浪非浪、似云非云的暗青色印记——印记边缘，九道微不可察的细线延伸而出，直连他心口、眉心、双手掌心与双足涌泉，构成一张隐于皮下的、活的水脉网络。大灵宝目光灼灼，抚须良久，忽而朗声一笑：“妙！真妙！尊神此举，实乃定鼎乾坤之笔！”他袖袍一展，身后水波荡漾，三件宝物浮空而现：一袭甲胄，通体由万年玄冥冰魄淬炼而成，甲片层层叠叠，每一片边缘皆雕琢着微缩的惊涛骇浪，甲胄胸前，则镶嵌着一颗鸽卵大小、内蕴九色漩涡的【混元水魄】；一柄长刀，刀鞘古朴，非金非玉，鞘身蜿蜒盘绕着九条栩栩如生的冰龙浮雕，龙目皆为赤红宝石，此刻正幽幽闪烁；最后，则是一枚青玉腰牌，牌面无字，唯有一道天然生成的、如泪滴般的水痕贯穿上下。“此乃东海龙宫镇宫三宝，【九溟玄甲】、【霜龙泣刃】、【沧泪令】，今日尽数赠予都总管，聊表龙族仰慕之心！”大灵宝语气温煦，笑容慈和，仿佛真是一位宽厚长辈，“九溟玄甲，可抗天火神雷；霜龙泣刃，饮龙血则锋锐无匹；沧泪令，则是我龙宫信物，持此令，可调东海龙宫水军十万，亦可于我龙宫秘库，任选三件珍藏！”言罢，他目光温润，望向蛟魔王，意有所指：“都总管，莫要推辞。此非私恩，乃是你以血肉筑就之功勋，应得之赏。且……”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传入蛟魔王耳中，“你肩上那印记，已与四渎水脉共鸣。若无九溟玄甲护持，恐难镇压那九道真意反噬之力。此甲，亦是护身符。”蛟魔王抬眸。他眼中血丝密布，瞳孔深处却有一抹极淡、极冷的青色水光缓缓流转，如同风暴来临前最平静的海面。他未看大灵宝，亦未看那三件宝物，目光径直掠过诸神，最终落在共工那已近乎透明的虚影之上。共工，依旧沉默。但那虚影边缘，细微的涟漪却比先前更甚几分——仿佛这具凝聚神域之力的化身，亦在承受某种难以言喻的负荷。蛟魔王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却奇异地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铿锵回响，仿佛他每一个字，都是从海底万载玄冰上凿下来的：“谢尊神……赐旗。”他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不握戟，不接甲，不取刀，只是向着那杆静静悬浮的【覆海平天旌】，做了一个极其简单、却重逾万钧的动作——掌心向上，托举。旌旗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旗杆底部那截青玉髓骤然炽亮，一股沛然莫御的吸力凭空而生！整杆战旗，竟自行脱离悬浮状态，轻盈落下，稳稳停驻于蛟魔王掌心。就在旌旗落掌的刹那——“轰隆！！！”神域之外，万里之遥的泸州城中，那座老旧院落里，竹椅忽然剧烈一晃！青石板上残留的几滴酒液猛地向上弹起，在半空凝成九颗浑圆水珠，每一颗水珠之中，都清晰映出蛟魔王此刻的侧脸——冷峻，疲惫，左肩甲胄之下，那枚暗青印记正幽幽呼吸。卖菜阿婆挎着空篮子，正疑惑地站在院门口：“咦？郑师傅，您这椅子……咋还自己晃上了？”话音未落，她脚边一只扑蝶的野猫突然弓起脊背，浑身毛发炸开，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充满威胁的呼噜声，死死盯住院中那片空无一人的青石地。风，不知何时停了。酒旗不再飘荡，铁匠铺的叮当声戛然而止，连巷口孩童的嬉闹声也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了喉咙，突兀地消失了。整个泸州城，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绝对的寂静。唯有那九颗悬于半空的酒液水珠，内部光影流转，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直至刺目欲盲！与此同时，神域之内。蛟魔王托举旌旗的手臂，纹丝不动。但那杆【覆海平天旌】，旗面却无风自动，猎猎狂舞！苍青近白的玄冥重水旗面上，亿万星辰倒影疯狂旋转，竟在旗面中央，硬生生“挤”出一道狭长、幽邃、边缘流淌着混沌气流的……黑色裂隙！裂隙深处，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片绝对的、吞噬一切的“空”。共工虚影猛然一震！那原本已近乎透明的身影，竟在此刻显露出一丝……凝滞。“……‘空’？！”一个冰冷、古老、仿佛自开天辟地之初便存在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所有神灵识海中炸开！并非共工所发，亦非伏羲，更非青冥——那声音里，没有情绪，没有意志，只有一种……对“存在”本身的漠然审视。蛟魔王托举旌旗的手，终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下按去。旗面那道幽邃裂隙，随之……缓缓合拢。当最后一丝混沌气流被旗面吞没，整杆战旗的光芒骤然内敛，恢复成先前那般温润苍青。唯有旗杆底部那截青玉髓，颜色似乎更深了一分，表面浮现出九道细若游丝、却仿佛蕴含着宇宙初开时第一缕水流轨迹的暗青色纹路。蛟魔王低头，凝视着掌心这杆轻若无物、却又重逾四海的旌旗。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神灵都为之愕然的事。他并未将旌旗收入神域，亦未将其插于脚下冰原。而是手腕一翻，将旌旗，轻轻插入自己左肩甲胄之下，那枚刚刚成型的暗青印记正中央。“嗤——”一声轻响，如同热铁浸入寒泉。青玉旗杆瞬间没入皮肉，竟未见一丝血迹。那枚暗青印记骤然暴涨，化作一道环状光晕，牢牢箍住旗杆，将整杆旌旗，彻底“种”入了他的血肉深处！蛟魔王闭上眼。再睁开时，左瞳深处，一枚微缩的【覆海平天旌】虚影，正缓缓旋转。而右瞳，则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无波的幽蓝。共工虚影，第一次，真正地……垂下了眼帘。那眼神里，再无审视，再无试探，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他抬起手，指向神域之外，泸州城方向，指尖一点幽蓝水光凝聚，化作一枚小小的、不断变幻着水文的符印，无声无息，飞向蛟魔王眉心。“人间界，泸州。”共工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淡、却无法忽视的倦意：“……去吧。”蛟魔王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却毫无谦卑之意，只有一种磐石般不容撼动的……承接。他转身，迈步。脚下玄冰无声融化，化作一条由无数细碎水珠铺就的、通往神域之外的晶莹小径。他踏着水珠前行，每一步落下，足下水珠便轰然炸开，化作一朵微小却无比清晰的浪花，浪花之中，隐约可见九道水之真意的虚影一闪而逝。当他走出神域边界，身影即将消失于水光迷蒙之际——“都总管！”大灵宝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那【沧泪令】，你且收好！若有需龙族之处，持令……”话音未尽。蛟魔王脚步未停，甚至未曾回头。只有一道沙哑却清晰的声音，随风飘回，落在每一位神灵耳中：“不必。”“吾道已立。”“……自当独行。”话音落，他身影彻底没入水光，再无痕迹。神域之内，万籁俱寂。唯有那面曾映照真相的水元镜，镜面幽光缓缓流转，最终，定格在泸州城那座老旧院落的画面——竹椅空荡，酒壶倾倒，青石板上，九颗酒液凝成的水珠，正散发着微弱却恒定的青光，如同九颗……初升的星辰。远处，铁匠铺的叮当声，终于，重新响起。一下，又一下。节奏分明，安稳如初。而神域穹顶之上，共工那庞大的虚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透明，最终，化作一缕青烟，袅袅散入神域万水之中。无人察觉，在共工虚影消散的同一刹那，一道极细、极淡、几乎无法捕捉的暗金色丝线，自神域最幽暗的角落悄然逸出，如游鱼般划过虚空，无声无息，钻入方才蛟魔王立足之处——那片刚刚被玄冰覆盖、此刻却已悄然融化，只余一滩幽蓝积水的青石地面。积水表面，泛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涟漪中心，一枚小小的、由水汽凝结而成的暗金色符文，一闪即逝。那符文的形状，赫然是一只……闭着的眼睛。（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