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江口附近数十里——破旧的茶棚下，尘土飞扬。这地方，本不该有这般多的人，可是谁让这灌江口发生了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什么传说之前这水族里面有无数妖魔鬼怪出现，山神们都出来帮忙啦，还有一...共工的手掌缓缓松开，那柄【覆海平天旌】悬于半空，旗面微荡，苍青色水光如活物般流转不息，映得整座神域幽暗深邃的穹顶泛起粼粼波纹。旌旗所向，万水低伏，连远处翻涌的混沌涡流都为之凝滞一瞬，仿佛天地间所有水流，皆在无声俯首。蛟魔王垂眸，指尖一寸寸抚过戟杆上那道被八尖两刃刀震出的细微裂痕，指腹擦过冰凉金属与尚未干涸的暗红血渍——那是周衍的血，也是他自己崩裂甲胄时迸溅的龙鳞碎屑。他没抬头，却已感知到无数目光沉甸甸压来：有钦佩，有忌惮，有敬畏，更有悄然退却的疏离。可最沉的，是共工意志投来的那一道注视，不灼热，不威压，却如渊海之底最幽暗的暗流，无声无息，却足以裹挟万物沉沦。“都总管。”共工的声音再度响起，不高，却似自九渊之下奔涌而出，带着水脉初开时的浑厚与不可违逆，“汝以残躯断前，持戟拒敌，破伪身、护真灵、定乱局，更于万神环伺之际，未争一语功名，唯执刃向诬者——此非忠勇，何谓忠勇？”话音落处，神域中央骤然掀起一阵无声巨浪。并非水势激荡，而是法则层面的共振——共工神性亲自为“忠勇”二字正名，立下铁律！自此往后，凡水系神职者，若再质疑蛟魔王之忠诚，便是质疑共工对水德本源的定义，等同于动摇自身神格根基。蛟魔王终于抬眼。目光掠过瘫软如泥、已被两名黑甲水卒拖向寒渊入口的周衍，掠过面色灰败、袖袍下指尖仍在微微颤抖的有支祁，掠过黄河河伯强作镇定却掩不住眼底狂喜的皱纹，最后，停驻于共工虚影那双古井无波的瞳孔深处。他未跪，未拜，亦未开口称谢。只是将手中方天画戟往地上一顿。铛——！一声金铁交鸣，震得四周浮游水精簌簌坠落，化作点点荧光消散。戟尖刺入神域基石，竟未激起丝毫涟漪，仿佛那坚逾金刚的玄冥岩层，不过是温顺的泥沼。而就在戟尖没入之处，一缕极淡的青气悄然渗出，蜿蜒如蛇，倏忽钻入地底，再不见踪影。共工虚影眼睫微不可察地一颤。旁人只当是蛟魔王力竭所致的余震，唯有共工自己，在那一瞬捕捉到了那缕青气中裹挟的、与方才青冥巨掌同源却更为内敛的“锚定”之意——不是攻击，不是挑衅，而是一枚悄然钉入神域根基的楔子。它不显山露水，却如根须扎进沃土，无声宣告着某种不可剥离的共生。“赐幽冥重水一斛，淬体固魄，三日之内，伤愈七分。”共工意念再动，一道墨玉色水光自涡流深处射出，悬于蛟魔王身前，水光澄澈，内里却似有亿万星辰生灭流转，“另，擢升‘四渎都总管’为‘七渎统御使’，辖淮、泗、颍、汝、泾、洛、渭七水，节制诸副督、巡江使、司雨判官，凡水脉调度、汛期勘验、蛟属编籍，皆由汝决断。”七渎！此非虚衔。七渎乃中原腹心命脉，掌控其权，等于握住了人间半数粮仓的咽喉，更兼有调遣七条主水龙魂的权柄——龙魂虽非真龙，却是共工以本源精气点化、镇守水眼的古老存在，每一尊都堪比上古大妖。此前，此职向由共工亲信水正担任，从未假手外人。蛟魔王喉结微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石磨砺：“……谢尊神。”仅此三字，再无赘言。他伸手接过那斛幽冥重水，入手冰寒刺骨，却于瞬间被体内奔涌的蛟煞之气蒸腾成雾，雾气缭绕中，他肩头几道深可见骨的裂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束、结痂，暗红新生的皮肉下，隐隐透出青铜般的冷硬光泽。就在此刻，苏晓霜清越的声音响彻神域：“尊神明鉴！东海龙族贺礼，已备妥当！”她素手轻扬，身后两位龙宫侍女捧出一只尺许长的紫檀匣。匣盖掀开，并无宝光冲霄，唯有一团氤氲水汽缓缓升腾，水汽之中，一枚龙鳞静静悬浮。那鳞片通体湛蓝，边缘流转着细密如星图的银线，鳞心处，则嵌着一颗米粒大小、却仿佛蕴藏整片汪洋的幽蓝水珠。“此乃‘沧溟遗蜕’，取自我东海龙宫镇宫之宝‘定海神针’断裂时溅落的一枚本源鳞片，内蕴祖龙一缕不灭真意，可助持符者沟通深海龙魂，号令万鳞朝拜。另附‘玄牝冰绡’一匹，采自北溟万载玄冰之髓，织就龙纹，穿之可避神识探查，隔绝因果窥伺——此二物，敬献尊神，亦赠都总管，聊表龙族仰慕之心！”话音未落，全场寂静。连共工虚影都微微一顿。定海神针何等存在？纵是断裂残片，其威能也足以让普通神君神魂崩解！龙族竟以此为礼，且直指蛟魔王——这哪里是送礼，分明是公然认主，宣告蛟魔王已获龙族最高规格的认可与庇护！蛟魔王眸光一闪，未接，亦未拒。他只是侧首，目光平静扫过苏晓霜。那眼神里没有受宠若惊，没有志得意满，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仿佛在掂量这份“仰慕”背后，究竟沉淀了多少东海龙宫千年的算计与试探。苏晓霜坦然迎视，唇角含笑，银簪上的龙首纹饰在幽光中泛着温润冷辉。“龙族诚意，本座已知。”共工开口，声音却不再是对蛟魔王的赞许，而是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对远古盟约的追忆，“昔年共工氏与太昊龙庭并辔治水，分理阴阳，其契如山岳，其信比沧溟。今日见尔等携沧溟遗蜕而来，本座……甚慰。”“甚慰”二字出口，神域穹顶之上，竟有七道水蓝色光柱轰然贯下，光柱之中，隐约可见盘踞的龙形虚影，仰天长吟，声震寰宇！那是早已湮灭于岁月长河的上古龙魂投影，被共工以无上法力短暂唤醒，为龙族贺礼加冕！敖临渊在人间院中猛地坐直身子，酒意全消，死死盯着虚空某处，喃喃道：“龙魂……七尊……这老家伙，真把压箱底的都掏出来了……”精卫手中的草环悄然滑落，翠绿叶片在青石板上弹跳两下，静止不动。她望着那空荡荡的院门，第一次感到一种沉甸甸的、不属于凡俗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神域之内，风暴却刚刚开始酝酿。共工意念转向河伯：“传谕：即日起，淮水太子周衍，褫夺一切神职封号，削去龙族血脉印记，贬为水奴，永锢寒渊冰魄，不得赦免。其父有支祁，教子无方，罚守北海玄冥海眼百年，闭关思过。”“遵命！”河伯躬身，声音洪亮，几乎要裂开胸膛。有支祁身影骤然黯淡，那庞大的神躯轮廓在共工意志的碾压下，竟显出几分佝偻。他未看儿子最后一眼，只是深深望了蛟魔王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言，有不甘，有怨毒，更有一种被时代洪流裹挟而去的苍凉。随即，他转身，一步踏出，身影融入神域边缘翻涌的墨色寒潮，再无踪迹。共工意念再落，如惊雷劈向江渎副神：“汝临阵畏缩，弃友遁逃，致尊神化身险遭亵渎，罪无可恕！削去江渎副督之职，贬为‘浊流巡检’，永镇污秽横流之地，涤荡百载，方许还复！”江渎神身形剧震，张了张嘴，终究一个字也未能吐出，颓然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石面上，发出沉闷声响。他身后，两名侍从默默上前，架起他失魂落魄的身躯，拖向另一处幽暗通道。神域之中，肃杀之气浓得化不开。方才还剑拔弩张的诸神，此刻人人屏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们看着蛟魔王——这个浑身浴血、沉默如铁的水族战将，看着他脚下延伸出的、仿佛由无数破碎神格与陨落权柄铺就的登云阶梯，第一次清晰意识到：一个属于蛟魔王的时代，已然在血与火中，悍然降临。就在此时，蛟魔王动了。他并未走向共工，亦未理会龙族贺礼，而是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走向神域边缘，那面水元镜尚在缓缓消散的涟漪中心。他停步，垂眸。镜中倒影，不再是周衍崩溃的面孔，而是方才那一幕幕：帝俊捧着空手的死灰脸色，敖战慌不择言的丑态，泾水汝水神怒目对峙的狼狈，以及……最后，蛟魔王自己，手持方天画戟，残甲染血，立于风暴中心，背影孤绝如刃。“……都总管？”苏晓霜试探着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蛟魔王没回头。他抬起左手，五指缓缓张开，掌心向上。一缕极其微弱、却纯净无比的青气，自他指尖逸出，袅袅升腾，投入那即将彻底消散的水元镜涟漪之中。镜面猛地一颤！并非影像重现，而是涟漪深处，竟浮现出一行细小、却如天篆般古朴的青色文字，一闪即逝：【青冥未陨，邹新犹在。】文字消散，镜面归于平静，最终化作点点水光，彻底湮灭。全场死寂。所有神灵，包括苏晓霜，包括河伯，甚至包括共工虚影那双亘古不变的眼瞳，都在这一刻，凝滞了万分之一息。青冥未陨？邹新犹在？那方才被青冥巨掌击溃的郑冰化身……那被共工亲手撕碎的“周衍”……那场看似尘埃落定的惊天博弈……难道，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更大棋局里，精心布置的弃子与烟幕？蛟魔王缓缓收回手，指尖青气尽散。他这才转过身，目光扫过诸神惊疑不定的脸，最后，落在共工虚影之上。那眼神依旧平静，却仿佛穿透了神性的壁垒，直抵某种更深邃、更幽暗的源头。“尊神。”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如磐石掷入深潭，激起无声巨浪，“青冥之问，悬而未决。邹新之踪，杳然无迹。而人间泸州，卖菜阿婆篮中藕带，尚沾晨露。”他顿了顿，嘴角竟牵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这局，才刚……开个头。”话音落下，蛟魔王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径直走向神域之外那道尚未完全闭合的月华门户。他步伐沉稳，背影在幽暗水光中拉得很长，长及神域穹顶，仿佛一柄出鞘的、尚未饮血的绝世凶兵。月华门户在他身后无声闭合。神域之内，只剩下共工虚影沉默伫立，以及诸神心中，那被强行撬开、却深不见底的、名为“未知”的深渊。人间，泸州。巷口老槐树的枝叶，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暖风拂过，沙沙作响。卖菜阿婆挎着空篮子，疑惑地皱眉：“咦？人呢？刚还见着的……”她摇摇头，目光扫过竹椅下倾倒的酒壶，扫过青石板上几滴尚未渗完的酒液，扫过那空荡荡、仿佛从未有人停留过的院门。午后的阳光，依旧慷慨地洒落，照亮了铁匠铺叮当的节奏，酒旗慵懒的飘荡，孩童追逐的脆笑，以及……巷子深处，一株无人注意的野蔷薇，正悄然绽放出第一朵带着露珠的、娇嫩欲滴的粉白小花。风过，花枝轻颤，露珠滚落，无声没入泥土。仿佛一切，都未曾改变。又仿佛，一切都已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