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的基地东门，天色是种将明未明的灰蓝色，雾气弥漫。

    萧见信背着标准医疗包，穿着崭新的“一队”特制暗色作战服，来到了麦姐信息里的时间地点。

    基地门口已经停了一辆改装过的重型装甲运输车，护卫看见他的作战服，直接放行。

    靠近后，萧见信才发现，车身布满划痕和可疑的深色污渍，车旁或靠或站，散落着几个人影。

    这就是一队？

    萧见信放慢脚步，缓缓靠近。

    门内阴影一动，麦冬走了出来。她穿着身便于活动的作训服，外面随意套了件战术背心，没戴头盔，手里拎着个小巧的医疗箱，另一只手拿着半块压缩干粮在啃。

    “麦姐。”萧见信提着医疗箱小跑过去。

    麦冬下车用脚踢了踢靠着车轮打盹、鼾声如雷的壮汉的小腿。“堡垒，醒醒，搬货了。”

    那壮汉——堡垒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麦冬，嘟囔一声“麦头儿”，慢吞吞爬起来，走向车后，开始把几个额外的弹药箱吭哧吭哧搬上车。

    “挺准时，”麦冬点头后，示意他上车，“给你介绍下。”

    萧见信矮身进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个靠车抽烟的女人，一头乱糟糟的暗红色短发，嘴里抽着烟，听见动静，正扭头眯着眼打量他。

    她没穿标准作战服外套，只套了件黑色背心，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臂，上面纹着一串看不懂的刺青，脚边随意丢着一把造型夸张、枪管明显改装过的霰弹枪。

    “代号火花，”麦冬的介绍简短得可怕，说完扭头冲火花道，“烟掐了，不嫌空气不流通。”

    火花撇撇嘴，但还是把烟头在装甲板上一按，随手弹飞，冲麦冬咧嘴一笑：“头儿，新人什么实力？听说是界碑带的新人，那不是跟他一样无聊死了。”

    她目光越过麦冬，眯眼打量萧见信，挑衅似的挑眉咋舌，甚至前倾身体靠近了他，一副要吃了萧见信的模样。

    搁以前萧见信就跟她干上了，但现在实力有悬殊，萧见信没优势，所以只是直视她的目光两秒后，点了点头。

    见没吓到人，火花撇嘴。

    麦冬先给萧见信找了个座位，放好东西起身拍了拍手掌，“介绍一下，大家都认识认识，萧见信，医疗兵，治愈系。”

    火花又抬起头来：“哟，稀有品种。”

    麦冬和萧见信都没理她，麦冬看向蹲在阴影里、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瘦高男人，介绍：“影子。”

    然后抬头看向车顶。

    萧见信也看去，才发现车顶边缘，露出了一截狙击枪的枪管。

    “乌鸦，认识一下新队员，萧见信。”

    片刻沉默，一个身影轻盈落地，几乎没发出声音。

    是个年轻男人，面容冷峻，他看了萧见信一眼，那目光像是在录入萧见信的面容信息似的毫无波动，然后对麦冬微微颔首。

    刚刚那个搬东西的男人也进车了，他在后座落座，麦冬顺势介绍：“堡垒。”

    萧见信一一点头示意，落座后，他悄声问麦冬：“都是代号？”

    麦冬一边清点医疗物资，一边点头：“待久了你就知道，绰号比人名方便。”

    麦冬在副驾坐下，驾驶员老陈脸转过来：“人都齐了，任务简报说一下。”

    “c城废墟，我们一个外围前哨的定期信号昨天傍晚异常中断，最后传回模糊影像显示有非标准变异体活动迹象，疑是大型群居动物。今天要确认情况，清理周边威胁，分配一下任务。”

    “老规矩，堡垒开路拆墙，火花清理杂兵，影子侦查侧翼和视角盲区，乌鸦高点控制，清楚潜在远程威胁。小麦，你看着办，别死人就行。”

    麦冬比了个oK手势，扭头对萧见信严肃道：“你的任务只有一个——保证自己活着，再救助队员。没我的命令就不要动，听到了吗？”

    萧见信点点头，收回了视线。

    行驶到任务地点的过程最为漫长，驾驶员老陈咳了咳，从旁边掏出一叠文件夹，递给麦冬：

    “小麦，看看，上次任务乱七八糟。”

    麦冬利落结果文件，一页页翻开，看见第一页就噢哟一声笑了出来。

    “火花——超载旧变电站，回来躺了三天。你要上天啊？”

    火花满不在乎，摸了摸自己狗啃似的红头发：“爽啊，就是后遗症有点大，头发电断了。”

    麦冬又翻了一页，“堡垒——把任务目标建筑连同里面的疑似情报终端一起夷为平地？”

    堡垒闷声道：“它…挡路。还藏了咬人的东西。”

    “乌鸦，”麦冬继续点名，“上次狙击报告里，又有好几处非必要清除，理由是影响视野。”

    头顶传来冷冷的声音：“我提高了任务环境的标准。”

    麦冬还没翻页，萧见信后座的影子自己开了口：

    “我埋的雷把堡垒炸了。”

    堡垒猛一回头：

    “你埋的？”

    影子道：“那我没法啊，那只有那条路能堵住他们啊。”

    “那是我们的撤退路线啊，”堡垒咋舌，“你咋这样！”

    “行行行，别吵，吵得我烦。”麦冬一见他们又吵起来的架势，立刻拔高音量，压下他们。

    萧见信深吸一口气，攥紧了自己的医疗包。

    这要是在秦奉先的队伍里，每一页每一条都能让他们罚跑几万圈了。

    秦奉先，这就是一队吗？

    约一小时后。

    装甲车在一片坍塌大半的建筑群边缘停下了。

    一下车，萧见信差点被风沙眯了眼，赶紧套上了防护服的帽子，透过衣服上护目镜看世界。

    脚踩在碎石和瓦砾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高大的钢筋混凝土骨架刺破迷雾，在黄沙中若隐若现，好似巨兽的残骸。空气干燥，混着一丝铁锈味。

    麦冬道：“记住，在这里，活下去首先靠预判，预判敌人，更要预判自己人下一秒会干什么。”

    火花嗤笑一声：“麦姐，你把我们说得好吓人。”

    小队呈松散队形进入废墟。堡垒走在最前，扛着探测器，火花紧跟，萧见信跟在麦冬侧后方几步远，居中站位，影子和乌鸦殿后。

    影子难怪叫影子，时不时消失片刻，偶尔能看到某个阴影不自然地扭曲一下，他又出现了。

    黄沙里非常寂静，只有风声穿过残破窗洞的呜咽，以及碎石被踩动的声响。

    “到了，按计划。” 老陈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带着静电噪音。他作为总指挥，不进入战场，在车上接应。

    麦冬立刻将车上的防弹衣和头灯手电都递给萧见信，两人立刻换上。

    装备检查完毕后，几人迅速往前推进，萧见信也紧跟着麦冬前进。

    突然，通讯器里道：“有反应了，先停，慢点推进，小心前方三百米左右的建筑内部。”

    几乎同时，毫无征兆地，他们前方的大地猛地晃动起来。

    “等——！”老陈警告卡在喉咙里。

    “砰！轰！”

    震耳欲聋的轰鸣炸响在众人耳边。

    转轮飞旋，大口径穿甲爆破弹如同金属风暴，瞬间没入了黄沙中，撕裂了一切。

    是堡垒，堡垒开炮了。

    这一炮直接轰开了前方的风沙，萧见信短暂地看清了不远处。

    那是栋三层的小洋楼，保存得还算完好。

    爆炸声后，前方立刻传来了尖锐的非人嘶叫。

    “堡垒！还没确定种族和数量！” 老陈在通讯器里气急败坏。

    堡垒充耳不闻，扛着炮筒继续对准相邻的窗户倾泻弹药，萧见信都不知道在黄沙里他是怎么看清的。

    “拆了……就安静了……” 他嘟囔着一些话，在炮轰声中只能听见一两个字。

    第二声炮声响起，火花尖叫了一声，猛地扛起枪冲到前面：“左前方发现敌人！”

    “唉！”老陈只能在通讯器里干巴地喊。

    “滋滋滋——砰！”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强烈的臭氧味和毛发烧焦的气息。

    麦冬哎呀一声，摁着萧见信往旁边躲，钻进一个黄土的掩体。

    一阵电爆过后，萧见信感觉到指尖发麻，头发根根都在颤抖，一摸，呲啪一阵猛烈的静电，“嘶！”

    麦冬啧了一声，“还好环境今天没水。”

    说话间，耳边一阵力风，萧见信背后汗毛直立，猛一抬头，就看见面前的黄土墙上，一张尖鼻子长嘴的脸凑到了他们面前，嗜血的兽瞳贪婪地盯住了两人的脖颈，尖牙在滴着口水的唇间显露。

    一打照面，那爪子猛地带着力风朝着他的脖颈抓来——

    “咻！”

    立在黄土墙上的黑影猛地滚落到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萧见信扭头看去，乌鸦的枪口又调换位置，对准了风沙，时刻警戒会窜出的怪物，为战友们创造战斗环境。

    “这什么？狐狸还是狼？”

    “管他的，留一只，其他的都杀了。”

    堡垒和火花正聊天，又从风沙里冲出几只，他们形似剥皮猎犬，速度极快，嘶吼着冲过来。

    而后便是蓝色电光闪过，变异动物的进攻戛然而止，落在地上，吼声变成某种抽搐的闷响。

    火花一脚踩在黄沙上，高喊：“都死！”

    但他们的动静太大了。废墟深处，更多的骚动响起，影影绰绰的身影在迷雾和断墙后出现。

    十、二十、三十、四十……数量多得让萧见信有些头皮发麻。

    这个数量，真的是一个七人小队能处理的？

    “右侧大量热源接近，同一种类，是狐狼变异种。” 影子冷静的声音首次在通讯频道响起。

    同时，又是一声经过消音的独特枪响——咻！

    远处一个刚刚爬上残垣的变异种脑袋应声炸开，随后整个躯干僵硬地栽倒。

    “火花，小心。这次的速度有点快。”乌鸦补充道，语气平淡。

    狙击显然不能阻止潮水般用来的变异体。它们从各个角落涌出，嘶叫着扑来。

    火花一时间打得太兴奋，枪声不断在风沙里响起，萧见信只能看见她的身影越来越深入，直到——

    “我靠，我负伤了，影子先顶上！”

    “萧见信，背东西，我先过去。”麦冬瞬间一个跃起，手臂撑着土墙，身体就已经飞跃了过去，风一般跑进了战斗区域。

    “火花，报位置！”

    “呃…可能是任务点左前方200米左右……快……要死了……”

    萧见信也迅速背起重重的包，提速跟上麦冬的步伐。

    影子也出现了，比他们冲得更快。他所在的那片区域的光线骤然扭曲，而他本人如同融入背景的墨水，悄然出现在另一处阴影，手中一把淬毒短刃轻易划开了其中一只的喉咙。

    血液顺着匕首滑落，还没遁入黄沙之中，影子已经出现在下一处。

    萧见信紧跟着麦冬奔跑着，双腿交替迈动快要飞起，刚绕过一处障碍物，他身后忽然轰隆隆一阵颤抖，热浪伴随着碎石疯狂扑向他——“呃唔！”

    萧见信猛地被冲击撞到了地上，浑身疼。

    通讯频道的老车立刻怒吼：“堡垒你他爷爷的差点炸死新人！”

    萧见信甚至没时间发呆和震惊，他只能飞快地从原地爬起来，赶紧迈开步伐追上麦冬。

    一边跑，他还要翻滚着躲避队友的枪林弹雨和疯狂乱窜的变异体。

    他根本找不到所谓的阵型或掩护了，此刻他觉得，队友就是那个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终于，麦冬的身影在前面顿住，蹲下了。

    萧见信三两步飞奔了过去。

    火花靠在土墙上，正捂着自己的脖颈，那姿势像是要掐死自己。她脸色苍白，双眼已经闭上。

    视线刚触及火花那满胸口的血，萧见信心脏骤停。

    麦冬已经从胸挂里掏出纱布塞进了伤口深处，只需要三秒，她就将火花颈部大动脉处的血暂时给止住了。但看了一秒，她就知道这伤直接压迫根本治不了。

    “萧见信！让她平躺。”

    萧见信迅速放下包，抬高火花下肢，轻轻平放他。

    麦冬持续压迫伤口，“从包里拿颈动脉止血带，来，三秒钟，能做到……”

    话音未落，止血带已经被掏了出来，包装袋一撕，压力板已经对准了出血点，萧见信指尖轻巧一绕，洁净的蓝色布带已经快速缠绕着扣上了压力带。

    吱吱几声，压力泵也开始工作了。

    萧见信目光专注无比，观察着火花伤口处的出血量和脸色，满脑子都是“止血止血，防止压迫气管和静脉回流。”

    麦冬也立刻接手，在锁定螺旋杆，掏出绑带将一切固定好。

    等萧见信回过神来，血已经止住了。

    “萧见信，喉镜、导管、润滑剂。”

    一听这些，萧见信就知道要插管了，风沙和枪炮声仿佛在这一刻被隔绝在外，他眼中只剩下火花颈部那道狰狞的伤口和微弱起伏的胸口。

    “准备，一、二……”麦冬精准地借助喉镜打开气道，萧见信立刻将导管顺滑地滑入，动作稳得不带一丝颤抖。

    麦冬快速检查导管位置，同时单手按压简易呼吸器，火花的胸膛开始有规律地扩张。

    处理完致命威胁，麦冬立刻开始检查其他伤口。火花的手臂上还有一个不深的撕咬伤，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紫黑色。

    “可能有毒素。”麦冬皱眉，迅速从医疗包里拿出解毒血清和破伤风针。

    就在她寻找合适血管穿刺点时——

    “咻！轰！”

    不远处又传来爆炸声，这次距离更近，黄沙和碎石劈头盖脸砸下来。

    萧见信下意识躲起来，麦冬则是立刻扑上去挡住火花和医疗装备。

    他躲在了一块倾倒的混凝土板后，眼睁睁看着堡垒一梭子子弹朝他们这边轰过来。

    爆炸点离他们不到五十米。

    “堡垒！这里有伤员！” 麦冬对着通讯器喊，声音罕见地带上了怒气。

    “哦。” 堡垒嘟囔了一声。

    麦冬起身，冷着脸将碎石扫开，让萧见信帮忙把火花抬上担架，然后继续下令：

    “影子，掩护我们，现在要把伤员往车那边挪。”

    就在这时，萧见信耳边响起一道风声。

    还没回头，“嗤啦！” 作战服后背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肤传来灼痛。

    他忍痛翻身，掏出手枪给了身后的黑影数枪，成功击中后萧见信赶紧跑掉，定睛一看——

    是一只类似巨型螳螂与蝙蝠混合体的变异体，刚刚是借着废墟阴影和队友制造混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从萧见信头顶扑下。

    此刻被萧见信击中了腹部和蝠翼，正匍匐在地，口器不断开合，数条前腿翘起时刻准备进攻。

    他还没来得及起身，那变异体再次扑来。

    “砰！”

    乌鸦的狙击直接干爆了变异体的蝙蝠脑袋。那玩意儿甚至趴在地上挪动了几步，才彻底不动了。

    麦冬回到萧见信身边，快速检查了一下他背后的伤口：“表皮伤。等回去再自己处理，继续走，别停。”

    萧见信忍着痛起身，跟着麦冬快速移动火花。

    医疗点近在咫尺，萧见信用力推着担架冲向装甲车。

    直到，车后门开启，老陈放下通道接应了他们，“辛苦，血袋都准备好了，消毒再进。”

    萧见信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沙土，点点头。

    他的手臂因为长时间推担架和紧张而微微发抖。

    看着麦冬迅速换了身衣服消毒，走进了车后厢，萧见信松了口气。

    他的第一次协助，应该成功了。

    这时，他才想起要处理自己的伤口。低头一看，最严重的伤口居然都来自于队友。

    萧见信抹了把脏兮兮的脸，表情麻木。

    出新任务，差点被队友干死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