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怎么睡过去的，萧见信完全忘记了。
他只记得一睁眼就看见了秦奉先坐在门口守夜的身影。
起身的微弱动静被秦奉先察觉，他侧过头，起身道：“准备出发。”
两人就着冷水吃了压缩干粮，迅速整理装备。
刚收拾好东西，林间弥漫起了乳白色的浓雾，湿冷刺骨，能见度降到不足十米。
秦奉先检查了一下腕带上的天气检测，显示近期没有酸雨，他示意萧见信跟上，率先踏入了浓雾之中。
萧见信紧跟着他，不敢松懈。雾气让前进变得更难，他们的速度无可避免地降低了。
越是靠近坑洞区域，植被反而变得稀疏、怪异。
树木扭曲变形，叶片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暗紫色，地面覆盖着滑腻的苔藓和菌类，空气中那股甜腥味越来越重，几乎凝成实质。
倒塌的建筑残骸被巨大的根系缠绕、挤压，形成一个个阴暗潮湿的洞穴和缝隙，里面偶尔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的，湿漉漉的蠕动声。
有秦奉先在，他总能提前避开一些潜藏的危险——一丛突然喷射毒刺的诡异藤蔓，一片看似坚实实则下面是腐泥的沼泽，或者是从废墟缝隙里悄然伸出的苍白浮肿的手臂。
几块尖锐的水泥块无声浮起，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精准地没入雾中，传来沉闷的击打声和骨骼碎裂的轻响。
他没有浪费一颗子弹。
萧见信紧跟其后，尽量不发出多余声响，随时准备应对突发伤害。
终于，当他们绕过一片塌陷形成的建筑群，前方，透过逐渐变淡的雾气，那深渊般的黑洞出现在眼前。
三号医院遗址——蜂巢。
沟底隐约可见泛着磷光的积水和不规则的黑影。
它比从空中俯瞰时更加破败阴森，像一个被掏空了内脏的巨人，无数粗大的气根和藤蔓从它敞开的伤口——一个个房间——钻入钻出，与其说是建筑，不如说是一个巨大而病态的变异生物共生体。
暗绿色的雾霭在这里最为浓郁，缓缓从建筑内部和坑洞方向流淌出来。
地狱般的景象，让萧见信目不转睛地盯着。
宛如巨人融化一切的胃袋，而他们将通过这个黑黝黝的口洞，被吞噬殆尽。
正凝视着，身旁传来秦奉先的声音：“前面有瘴气。”
闻言，萧见信回头，当他的目光落在秦奉先脸上时，呼吸滞了一下。
秦奉先戴着一个全封闭的防毒面具，正面对着他。
直冲双眼，让大脑直接宕了机。
面具是北联制式，造型冷峻，眼部是单片的弧形护目镜，口鼻部凸起，连接着粗短的过滤罐。黝黑的镜片正对着他，透过滤芯的呼吸声机械而沉重。
萧见信的胃部猛地一阵抽搐。
记忆毫无预兆地狠狠撞进脑袋——
摇晃颠簸的车厢，浓得化不开的烟雾和某种刺鼻的化学药剂味道。黑色的防毒面具，遮住了一张他憎恨又恐惧的脸，只露出那双在护目镜后，冰冷、疯狂、燃烧着毁灭一切火焰的眼睛。
面具的呼吸阀发出的声响规律，嘶嘶作响，冰凉的凸起部分几乎抵到他的额头，那双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扼住他的脖颈，力气大得要将他的喉骨捏碎……
透过面具滤片变得扭曲怪异的声音嘶哑无比，混合着皮肤被灼烧的剧痛和木材燃烧的噼啪爆响……
“萧见信。”
现实的声音将他从噩梦中猛地拽回。
秦奉先护目镜后的眼睛看向他，他自己的面具被递到了面前，催促般碰到了他的手。
“戴上。”
秦奉先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显得有些失真，但那平静的语调与记忆中疯狂扭曲的嘶吼截然不同。
萧见信的手指微微颤抖，接过了面具。
触感冰凉，橡胶和塑料混合的气味钻进鼻腔。
他深吸一口气，展开，检查，套过头，调整头带，确保边缘贴合……
“嗑啦”一声。
面具最终覆盖住口鼻。
视野被护目镜略微限制，自己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放大，嗬嗬作响。
萧见信深呼吸几口，做好心理准备，抬起头，一眼看到对面——
黑色的面具遮住了所有表情，此刻的秦奉先，除了作战服的不同，眼前的形象几乎与三年前那个噩梦般的剪影重叠。
萧见信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呼吸声不可避免地沉重了几分。
秦奉先注意到了他细微的抗拒和骤然紧绷的身体语言。护目镜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什么也没问，只是隔着战术手套，曲起指节，轻轻敲了敲自己面具的滤罐部分，发出沉闷的“叩叩”声：
“滤芯有效时间四小时。”
说完，他便转身，设置下降装备，准备开始探索。
萧见信没有犹豫太久，跟着秦奉先滑落到了下面。
这次他们并没有带潜水装备。
三号医院坑洞的水位已经下降，湿滑的淤泥和碎石替代了深水。盘旋在坑洞上空的瘴气更加浓稠，几乎凝滞不动，将本就微弱的天光滤成一种病态的昏黄。
脚踩在地上浅浅的水潭中，发出微弱的水声。
腐败和化学药剂的气味混合着潮湿的霉味，形成一股极具穿透力的恶臭，即使有防毒面具的滤层阻隔，那股甜腥与腐烂交织的气息依然顽固地钻入鼻腔。
黏在喉头，令人作呕。
医院黑洞洞的入口就在眼前，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巨口。踏入之前，秦奉先停下脚步，侧过头：
“能好好跟上吗？”
他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杀意，唯有完成任务的坚定。
按照简报指示，这是仅秦奉先能接取的高危任务。
萧见信的心脏仍在为面具带来的阴影而悸动，但此刻，面对秦奉先的问询，他脑中翻腾的惊涛骇浪，奇异地平息了一瞬。
他不能永远活在达摩克利斯剑的阴影下，瑟瑟发抖，等待它落下。
如果剑终将落下，而他无力抵抗，至少在此之前，他要看清执剑人的眼睛。
防毒面具内壁因他的呼吸泛起一小片白雾，又迅速消散。
他压下喉咙里残余的颤栗，迎着那道目光，点了点头。
萧见信道：“能。”
他仔细阅读了他们的任务简报，目标清清楚楚——
【进入位于地下二层的三号医院核心实验室，获取来自于通古斯地区的辐射核心源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