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刚过,东京城州桥旁的四海酒楼外早已挤得摩肩接踵,骡马大车从楼门排到半条街外,车辕上的铜铃铛晃得人眼晕。
开封府的公人得了上官的吩咐,又得了酒楼东家给的“常例钱”,提着水火棍分两边站定,不断出声喝止拥挤的人潮,却拦不住楼里飘出的熏香与议论声——谁都想瞧瞧那“稀世琉璃像”究竟是何等宝贝。
楼内更是权贵满座,朱漆桌椅擦得锃亮,大堂中央搭了半人高的木台,猩红绒布铺得齐整,一只描金紫檀木匣端端正正搁在中央,引得一众权贵们频频搁下酒盏,偷眼往台上瞟。
花荣被时迁打扮成一名中年财主模样,隐在二楼雅间凭窗俯瞰。
郑天寿、糜貹和时迁等人按刀立在身后。
朱富换了身长袍,手里攥着乌木槌,手指的关节因紧张,而不自然的握在了一起,手心里湿漉漉的,低头一看全是汗水。
他忍不住抬头看了看二楼的方向,花荣向他投来了鼓励的眼神,让他心里安定了不少。
随即他又看向台下喧嚣的权贵们,突然想起花荣哥哥昨日那句话,“兄弟若是紧张,就当台下的都是你案板上要宰杀的猪头!”
想到这里,他嘴角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随后强撑着镇定站在台上。
等日头过了檐角,他抬手敲槌,“咚”的一声闷响,满堂喧哗顿时压下去大半。
“诸位贵客请静一静!”
朱富的嗓门带着北方汉子的粗亮,“今日咱四海酒楼,要拍的便是这匣中琉璃像!
规矩咱早贴了告示——零文起拍,每次加价必以一千贯为底!
喊价不反悔,违约便按三倍价码赔,开封府相公在此作保!”
他喊完规矩,见无人异议,才冲一旁的两名侍女点头。
侍女快步上前,轻轻掀开木匣上的锦缎,那尊琉璃像骤然显露——晨光恰好透过窗棂落在其上,竟泛出层层莹润霞光,通体晶亮如凝露,无半分瑕疵,仔细看去,竟是尊二尺来高的长生帝君像,眉眼衣袂皆栩栩如生,连衣纹褶皱都清晰灵动!
满堂人瞬间静了静,随即响起一片整齐的倒抽冷气声,不知是谁先忍不住低叹:
“这可是件真宝贝啊!”
“你们瞧这琉璃!这质地,这神态……”
做了十几年琉璃生意的李掌柜忍不住往前凑了两步,手指指着木匣边缘,语气里满是惊叹,“这些年我经手的琉璃没有百件也有八十件,这般尺寸的琉璃像,还能做得这般活灵活现,真是头一回见,这手艺、这料子,简直……”
话到嘴边,竟激动得说不出后续。
“无量天尊!李掌柜,你这话可就偏颇了。”
一道清越声音响起,众人转头,正是玉清昭应宫的王道长,他与李掌柜乃是忘年交,今日也是受李掌柜之邀,一同前来参加拍卖。
此刻,王道长的目光紧盯着琉璃像,难掩动容,“别说是你四十多岁的年纪,贫道这黄土都埋到脖子上了,也从未见过这般精美的帝君琉璃像。
这琉璃若是能摆进我们道观供奉,便是天大的福气!”
他话音刚落,厅内顿时炸开了锅,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有人拉着身边带的掌眼先生,低声追问这琉璃的料子来历;有人凑到相熟的同伴耳边,掰着手指估算这物件到底能值多少钱,语气里满是急切。
眼见堂内声音越来越杂,朱富皱了皱眉,抬手“咚”的一声,重重敲了下乌木槌,声音陡然拔高,盖过了所有议论:
“肃静!竞拍现在开始,此长生帝君琉璃像,零文起拍,价高者得!”
“好物件!果然是好物件!”
人群里当即有人低呼,角落里一个穿锦缎长衫的商人反应最快,猛地站起身,扬声喊道:
“零文!这起拍价,我应了!”
话音刚落,右侧一桌猛地拍案,震得酒壶晃了晃。
坐着的正是驸马都尉王诜,他捻着花白的山羊须,语气倨傲:
“零文也配抢这宝贝?五千贯!”
“王驸马好手笔!”
有人凑趣,可话没说完,左侧白时中便冷笑一声,把茶盏往桌上一墩:
“五千贯也敢现眼?一万贯!这琉璃像,只有摆进咱家府里才配!”
这王诜本是英宗之女魏国大长公主的驸马,论辈分赵佶也要称他“姑父”,却是个十足的泼皮——当年大长公主病重,高太后、神宗亲自探病喂粥,他竟在贵人走后,当着公主的面与姬妾淫乐。
公主三十岁便撒手人寰,皇家厌他无德,先打发回太原故居,赵佶登基后他又缠磨着回了东京,依旧不知收敛,霸占良田、调戏民女,东京城里没少传他的丑事。
白时中本就瞧他不顺眼,此刻见他开口,更是寸步不让。
王诜见白时中驳了自己的脸面,脸色一沉:
“一万五千贯!
白尚书莫忘,上月你寻的那玉瓶,连这琉璃像的十分之一都不及!”
“两万贯!”
白时中直接加价,“王驸马要抢,先摸摸钱袋里有多少铜钱!
别到时候付不起,落个‘驸马赖账’的笑话!”
半炷香不到,价码一路往上跳,转眼就到了二十万八千贯。
满堂人都屏住呼吸,连酒保添酒都放轻了脚步——这价钱,够寻常百姓活几辈子了。
就在这时,后排突然传来一声沉喝:“三十万贯!”
众人转头,只见几个内侍立在那里,为首的王内侍面无表情,攥着描金腰牌:
“太子殿下听闻有此稀世之物,特命咱家来竞拍,若真是好物,便献给官家,表太子孝心!”
这话一出,正争得面红耳赤的王诜、白时中都顿了顿——太子的人开口,寻常官员哪敢得罪?
可两人盯着琉璃像,实在舍不得。
王诜咬咬牙:“三十一万贯!咱老头子真心爱这宝贝,望王内侍通融!”
“三十一万一千贯!”
白时中也加价,“王内侍,这宝贝本官也欢喜,若有冒犯,还望太子殿下赎罪!”
他嘴上说赎罪,眼神里半分惧意也无。
王内侍脸色微沉,心里暗骂:
“白时中这老匹夫,仗着蔡京余威敢叫板!
你可知蔡京早与太子亲近?
这般坏太子的事,等殿下登基,有你好果子吃!”
他正想喊高价,人群外忽然喧哗起来——衙役和权贵纷纷躬身退让,一人身着锦袍、腰束玉带,带着数名带刀随从缓步进来,正是郓王赵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