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履任
肖定军走后,王延光坐在沙发上没动,手指轻轻敲着茶几边缘。白秀云端来一盘瓜子,见他眉头微皱,便轻声问:“怎么了?定军不是一向和你关系不错吗?看你这脸色,倒像是有什么心事。”“是太顺利了。”王延光低声说,“他今年回来得太早,而且??送礼送得也太讲究了。”白秀云一愣,“人家就是想热闹一下,摆几桌酒席叙叙旧,有啥不对?”“往年他回丰阳,哪次不是拖到腊月二十八、九才到?今年才腊月十四就回来了,提前了半个月。而且他以前从不搞这些排场,最多拎两瓶酒、带点土特产,哪次像这次,拎的是百货大楼限量卖的精装礼盒,烟酒糖茶样样齐全,包装还那么体面?这不像他的风格。”白秀云听他说得认真,也慢慢收起了笑意,“你是说……他有事求你?”王延光没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沉沉,远处路灯昏黄,几辆自行车叮铃铃地穿过巷口。他望着那条熟悉的小路,思绪却飘到了几年前??那时候他和肖定军、张涛几个人还在部队,睡上下铺,啃干馒头,谁也没想到退伍后命运会如此不同。“他以前在部队比我晚一年入伍,退伍后分去县物资局,后来单位改制,他就下岗了。这些年听说他跑过长途,倒腾过建材,前年还在海甸岛和人合伙开了个小旅馆,但听说没撑过半年就关门了。按理说,他现在手头应该紧才是。”“可今天他穿的衣服,是广州友谊商店出的羊毛衫,脚上那双皮鞋,是上海产的‘飞跃’高级款,市面上要一百多块一双,他哪来的钱摆酒席请这么多人?”王延光缓缓转过身,语气低沉,“除非??他想借我的名头办事。”白秀云心头一紧,“你是说……他想借你的人脉拉关系?”“八成是这样。”王延光点头,“我最近在建委风头正劲,化工厂项目也快投产,县里很多人都盯着这个位置。魏金平虽然暂时顾不上我,但底下那些人可不会闲着。肖定军这时候回来,又特意来给我拜年,还约了一大堆老战友,恐怕不只是喝酒那么简单。”他顿了顿,忽然冷笑一声:“他怕是以为我还像从前那样,讲情义、重交情,只要开口,就能帮他谋个差事,甚至安排进新工厂。”白秀云叹了口气,“你要真不帮他,别人会不会说你忘本?毕竟你们是战友。”“帮可以,但要看怎么帮。”王延光坐回沙发,神色平静下来,“如果他是真心想做事,我可以介绍他去工地做管理,或者推荐给梁应春那边的建筑队。但如果他是想空手套白狼,靠我一句话就坐办公室当干部??那对不起,我做不到。”夫妻俩正说着,门外又传来敲门声。这次是张涛来了。“延光!刚从你家出来,我就觉得不对劲,必须得跟你当面说两句!”张涛进门就脱了外套,一屁股坐下,端起茶杯猛喝一口,“肖定军到底想干啥?他今天找我说,要在川香楼办三桌酒席,请咱们几个老战友,还说你也会去。可我问他请谁作陪,他吞吞吐吐地说‘有几个地区来的朋友’,你说怪不怪?咱们这些退伍兵,平时连县城都少出去,哪来的‘地区朋友’?”王延光和白秀云对视一眼,心下了然。“他还说什么了?”王延光问。“他说……希望你在席上多说几句好话,给那几位‘领导朋友’留个印象。”张涛压低声音,“他还暗示,要是能搭上线,以后大家都有好处。”“呵。”王延光轻笑一声,“果然来了。”“你打算怎么办?”张涛紧张地看着他,“咱们当年一起扛枪、一起站岗,现在他落魄了,你就真不管?可你要真替他出头,万一惹出什么事,对你也不利啊。”王延光沉默片刻,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信封,递给张涛。“这是什么?”张涛接过一看,里面是一张三千元的存单。“这是我私人给你的。”王延光说,“明天的饭局我会去,但我不会替他说话。你可以拿着这张存单,等散席之后单独留一下,问问那些所谓的‘地区朋友’到底是干什么的。如果是正经做生意的,你想投资也可以,想帮忙也行;但如果他们是冲着我来的,想借机攀关系、走后门??那你立刻把存单收回,别沾这浑水。”张涛怔住,“你……你自己不出面?”“我要是出面,他们就会认定我撑腰。”王延光摇头,“一旦我开了这个口子,以后全县所有想走捷径的人都会来找我。今天是个肖定军,明天就是李定军、赵定军,我挡得住一个,挡不住十个百个。规矩一旦破了,就再也立不起来了。”张涛久久无言,最终长叹一口气:“你说得对。我们是战友,但不能因为这份情谊就把你往火坑里推。”第二天中午,川香楼门前鞭炮齐鸣。肖定军一身新衣,满脸红光,在门口亲自迎客。见到王延光下车,立刻迎上来握手:“延光!你可算来了!今天这顿饭,就等你压阵呢!”王延光笑着点头,“定军面子大,我哪敢不来?”楼上包间已摆好三桌酒席,除了一些老战友外,果然还有几个陌生面孔: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穿着笔挺西装,自称姓陈,是“地区贸易公司的业务主管”;另一个年纪稍轻,说话慢条斯理,说是“省城某建筑公司驻南山联络员”。两人言谈举止间透着一股刻意经营的精明,眼神不断扫视全场,尤其在王延光身上停留许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热络起来。肖定军举起酒杯,大声道:“今天请大家来,一是叙旧,二也是想请大家帮我个忙!这几年我四处奔波,总算认识了几位贵人,可我一个人力量有限,需要兄弟们支持!特别是延光,你现在可是咱们丰阳县响当当的人物,建委主任,主持大项目,说话有人听!只要你肯帮我一把,我保证,以后绝不会让兄弟们吃亏!”他说完,看向王延光,眼中满是期待。桌上瞬间安静下来。王延光缓缓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轻轻晃了晃。“定军,”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全屋,“我记得咱们在部队时,指导员常讲一句话:‘战友之情,贵在真诚,不在利用。’”众人屏息。“你是我战友,我一直记着这份情。可今天这顿饭,请了这么多外人,说了这么多‘以后的好处’,让我觉得??你不是来叙旧的,你是来拉队伍、搭台子的。”他顿了顿,继续道:“你说你需要支持,我能理解。但你要的支持,是什么?是让我帮你介绍工作?还是让我帮你打通关系?亦或是??让我为你背书,让你那些‘贵人’知道,你认识建委主任?”那姓陈的眼镜男脸色微变,想要插话,却被王延光目光一扫,硬生生咽了回去。“我不是不愿帮战友。”王延光环视众人,“但如果帮的方式是让我违背原则,拿公权换私利,那对不起,我做不到。我可以借钱给你渡难关,可以帮你找工作,甚至可以陪你去跑业务??但唯独不能让你打着我的旗号去钻营投机。”说完,他将杯中酒缓缓倒在地面。“这杯酒,敬过去的战友情。至于其他的,恕我不能奉陪。”说罢,起身离席。张涛犹豫了一下,也跟着站起来,临走前悄悄塞给那年轻人一张纸条。其余人面面相觑,有的低头吃饭,有的假装看窗外风景,谁也不敢再提“合作”二字。当晚,王延光正在家中整理文件,电话铃突然响起。“延光,是我,梁应春。”电话那头声音急促,“出事了!肖定军今晚带着那两个家伙去了魏金平家!据说是想举报你‘以权谋私、收受巨额贿赂’,还说你名下在三亚有别墅、存款百万,要求组织调查你!”王延光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他倒是豁得出去。”“你还笑得出来?”梁应春语气焦急,“虽然这些都是胡说八道,但他这一闹,上面肯定会有人借题发挥!尤其是魏金平,正愁找不到机会收拾你,这下可算抓着由头了!”“我知道。”王延光淡淡道,“但他犯了个致命错误??他不该去魏金平那里告状。”“什么意思?”“因为他不知道,我在万专员和阮主任那儿已经留了底。”王延光嘴角微扬,“昨晚我就写了封信,详细汇报了化工厂进度、资金使用情况,以及我个人资产来源,包括三亚买房的资金流水复印件,我都附上了。还特别说明,房子是为父母养老所购,未来计划出售用于家乡建设投资。”梁应春一怔,“你早就防着这一天?”“不是防着肖定军,是防着人心。”王延光站起身,走到阳台上望着夜空,“有些人,一旦跌倒,就想拉别人垫背。可他们忘了,真正走得稳的人,从来不惧审查。”两天后,地区纪委派员抵达丰阳。调查组进驻第一天,便直接找到王延光。“王主任,请配合我们做一些基本情况核实。”王延光态度坦然,主动拿出房产证、银行流水、购房合同、家庭收入证明,并邀请调查组前往其家中走访父母,查看生活状况。同时,万明光专员亲自致电县委书记:“王延光同志是我重点考察过的青年干部,政治素质过硬,工作作风扎实,你们要实事求是,不要让老实人寒心!”阮秉盛也在会议上公开表态:“有些举报内容明显夸大其词,甚至是恶意构陷。我们欢迎监督,但也反对无端揣测、捕风捉影!”调查仅持续三天,便得出结论:王延光个人财产来源清晰,无违纪行为,举报内容多属不实。而肖定军,则因伪造证据、诬告陷害被公安机关立案调查。那两名“贵人”也被查出系社会闲散人员,冒充干部身份从事招摇撞骗活动,一并被拘。风波平息后,王延光并未追究到底。他托人给肖定军送去五千块钱,并附一封信:“定军:你我曾同生共死,我不怪你一时糊涂。但这世上,有些路走得歪了,就再也难回头。望你好自为之,若有真心改过之日,我仍愿与你把酒言欢。??延光”春节过后,朱文斌正式退休。临别那天,他拉着王延光的手久久不放:“你做得对。守住底线的人,才能走得远。魏金平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短期内不会对你下手。接下来的路,靠你自己了。”王延光点头,“我明白。”三月中旬,南山化工厂正式投产。第一批产品下线当日,王延光站在车间门口,看着滚滚而出的白色颗粒,心中却没有太多喜悦。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正如朱文斌所料,销售成了最大难题。各县市供销社反应冷淡,报价压得极低,且只愿少量试购。魏金平几次在会议上暗示“项目前景不明”,试图动摇县委决策。关键时刻,王延光拿出自己在海南赚的钱,联合梁应春、袁兆龙等人成立临时销售公司,亲自带队跑市场。他们南下广东、福建,北上江西、湖南,一家一家拜访客户,一场一场参加展销会。四个月后,终于打开销路。到年底,化工厂实现盈利三百二十万元,成为南山地区首个扭亏为盈的县级重点项目。县委常委会上,书记当场宣布:“从今往后,王延光同志继续担任建委主任,并兼任工业局副局长,主抓全县企业改革试点工作。”消息传开,全县震动。而此时的王延光,正坐在三亚那栋海边别墅的观景台上,怀里抱着女儿,身旁是晒得黝黑的儿子,远处海浪轻拍沙滩。父母在院子里打太极拳,白秀云在一旁拍照。阳光洒满庭院,椰影婆娑。他抬头望天,轻声说道:“这一仗,打赢了。”两年后,海南房地产迎来暴涨。王延光当初购买的三套别墅,市值突破千万。他在崩盘前全部出手,所得资金不仅在亚龙湾买下大片土地,还启动了自己的度假村建设项目。而那片曾经默默无闻的海滩,日后被称为“延海湾”,成为三亚最炙手可热的旅游地标之一。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而有些人,早已看清方向,稳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