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急不得
“你说我们这儿是不是风水有问题?不然咋连续两任领导都是干到半截就走了?而且这一走仕途基本上就断了!”朱文斌感慨道。魏金平搞出了这样的烂摊子,也和花新平一样去了冷衙门坐冷板凳,以他的年龄基本上不...车子驶出三亚市区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王延光靠在后排座椅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椰林与海天相接处那抹淡青色的微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张刚签完字的购房合同复印件??墨迹未干,纸面还带着一点油印机特有的温热。三十七万八千六百元,买下大东海一线海景独栋三层别墅一套,带三百二十平米庭院、露台、观景廊架,产权证上写的是他爹王箱如的名字。另一套山景双拼,两百一十八平米,二十三万四千元,落在他娘李秀兰名下。两套加起来刚好六十一万两千,比潘石屹那十套“海景”别墅总价还多出近三倍,可这钱花得他心里踏实,像一块压舱石沉进了胸口。车里很安静。梁应春坐在副驾,闭着眼假寐,白秀云则抱着保温杯,小口啜着枸杞菊花茶,目光时不时扫过后视镜,看一眼后排两个孩子??王延光的小女儿正把脸贴在车窗上,呵出一小片白雾,用手指在上面画歪歪扭扭的小船;袁兆龙的儿子则歪在妈妈怀里睡得香甜,嘴角挂着亮晶晶的口水。李忠田没跟来,他爹妈留在金陵度假村,说要多看看海,多听听浪,再陪孙子挖几天沙子。王延光没拦,他知道老人心里藏着一股劲儿:从前在重庆山沟里种地时,连县城都没进过几回;如今孙子踩着细软白沙追浪花,自己躺在酒店阳台摇椅上晒太阳喝椰青,这日子不是梦,是真真切切攥在手里的分量。“延光。”梁应春忽然睁眼,声音不高,却把车里人都唤得一醒,“你昨天晚上跟我说的那事……我琢磨了一宿。”王延光坐直了些,“哪件?”“亚龙湾。”梁应春转过头,目光锐利,“你说崩盘前能捡漏,还说机场快通了,配套会跟着上来。这话我信,但光信不够。你得告诉我,你怎么知道的?”王延光没立刻答。他伸手推开半扇车窗,海风裹着咸腥气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乱舞。远处海平线浮起一轮橙红日轮,正一寸寸挣脱海水托举,光芒刺得人眯起眼。他忽然想起上辈子九十年代初,自己第一次来三亚,在亚龙湾海滩赤脚踩进那片细如面粉的白沙里,导游指着远处一片荒芜的岬角说:“那边叫‘太阳湾’,早年有老板想搞高端度假区,拿地后又撤了,现在全是野菠萝和老鼠?,蛇都懒得往那儿钻。”后来他查资料才知,那片地早在1992年就被某港资公司以极低价拿下,三年后因海南地产泡沫破裂,项目烂尾,地皮被法院查封,直到2003年才由一家央企重组盘活,建成如今闻名全国的顶级度假区。而此刻,那片被野菠萝覆盖的岬角,正静静伏在亚龙湾东侧,地图上连个标点都没有。“应春哥,”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你信不信命?”梁应春一怔,随即失笑:“我信钱,信关系,信政策,命?那是老娘们烧香时念叨的。”“那我就说点你能信的。”王延光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磨损得厉害,边角卷曲,内页密密麻麻记着时间、地名、价格、开发商名称,还有大量箭头、括号、问号与潦草批注。他翻到其中一页,纸页泛黄,墨迹有些洇开:“你看这个??1992年4月,三亚市政府出台《关于加快房地产开发若干规定》,允许外商独资开发土地,土地使用年限延长至70年。紧接着,6月,国务院特批海南设立‘洋浦开发区’,开放程度堪比深圳。这两件事一落地,全岛炒地皮的疯子就扛着麻袋往三亚跑,海口那边都顾不上了。”梁应春探身凑近,白秀云也侧过头来。笔记本上那行字赫然在目:“ 海南日报头版:洋浦风波引爆全省争议,但地价已暗涨三成。”“可这不是利好么?”白秀云轻声问。“是利好,也是催命符。”王延光指尖点着下一行,“接着看??1993年6月23日,朱?基副总理讲话,要求严控信贷规模,清理整顿房地产公司。三天后,国务院发布16号文件,全面停止各类开发区审批,冻结所有新开工房地产项目。”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骤然绷紧的下颌线,“你们想想,那些扛着麻袋来的人,手里攥着刚贷的款,地刚拍下来,楼还没打桩,银行就抽贷、政府就喊停。地没人要了,楼烂在坑里,开发商跳楼的跳楼,跑路的跑路。这时候,谁敢接手?”车里静得只听见空调低鸣与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沙沙声。袁兆龙儿子在睡梦中咂了咂嘴,仿佛梦见了什么甜东西。“所以你盯上了亚龙湾?”梁应春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不光是亚龙湾。”王延光合上本子,指节轻轻叩了叩封面,“是整个三亚东部海岸线。大东海现在卖一千四,亚龙湾现在连报价都没有??不是没人想卖,是根本没人敢挂牌。当地农民守着地,等着涨,开发商不敢碰,怕烂在手里。可越是没人碰的地方,越藏着真金子。等崩盘那天,地价跌到谷底,咱们拿着现金去,按亩论价,一亩两万、三万,甚至一万五,全盘吃下。回头修条路,引股水,再找个懂行的设计师,把山、海、林、溪全串起来??不比现在这些零散别墅强?”白秀云忽然开口:“那你不怕政策再变?万一国家不让建了呢?”王延光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近乎笃定的松弛:“秀云姐,你记不记得去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的‘支柱产业’?房地产是第一次被正式写进中央文件。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它已经不是可有可无的配角,而是拉动GdP、解决就业、支撑财政的主心骨。主心骨断了,整条腿都得瘫。所以崩盘只是暂时的急刹车,不是踩死油门往悬崖冲。刹完车,还得重新挂挡,往前开。咱们要做的,就是等刹车声最响的时候,把方向盘抢过来。”话音落,车正驶过一个缓坡,视野豁然开朗。前方,亚龙湾那道著名的半月形海湾猝不及防撞入眼帘??海是深邃的钴蓝,沙是温润的奶白,岸线如少女臂弯般柔柔环抱,远处礁石如墨点缀,近处椰影婆娑,浪花碎成千万片银箔,在朝阳下跳跃闪烁。没有一栋楼,没有一道围栏,只有海、沙、树、天,原始得令人心颤。司机下意识放慢了车速。梁应春推开车门跳下去,几步奔到路边崖沿,双手撑着膝盖,深深吸了一口气。海风猛烈,吹得他衬衫鼓荡如帆。他久久凝望着那片空旷的蔚蓝,忽然转过头,脸上竟有种近乎少年般的灼热:“延光,你这本子……借我抄一份。”“抄?”王延光也下了车,走到他身边,目光掠过那片未被惊扰的净土,“不用抄。我回头给你打印十份,每份都盖我私章。你拿去给丰阳县委、县政府,给省里熟人,就说??这是咱几个当兵的,替家乡父老提前踩出来的路。”白秀云抱着保温杯站在车旁,静静看着两个男人并肩立于崖畔,身影被初升的太阳拉得又细又长,一直延伸进那片浩渺蓝里。她忽然想起昨夜在金陵度假村露台,王延光指着天上星斗说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站得高,未必看得远;但看得远的人,一定得先站稳脚下的地。”返程路上,气氛变了。不再是单纯的考察与买卖,而像一场悄然结盟的仪式。袁兆龙主动掏出随身带的计算器,噼啪按着:“延光,你说亚龙湾现在一亩地按一万八算,咱们要是拿下三平方公里,换算下来……”“三平方公里等于四千五百亩。”王延光接口,语速极快,“按一万八一亩,总共八千一百万。但实际操作,咱们分三期付,先签意向协议,付一成定金,等政策明朗、银行松动再付第二期。第三期……”他目光扫过车里每一个人,“等咱们自己的度假区规划图出来,找设计院盖章,拿去换贷款。”“那设计院找谁?”梁应春问。“南京工学院。”王延光脱口而出,“齐康教授的团队。金陵度假村就是他们做的,风格、水准、对热带滨海的理解,全海南找不到第二家。而且??”他微微一顿,压低声音,“齐教授的学生里,有个叫单霁翔的,现在在故宫管古建修缮。咱们要是能把三亚的黎族船型屋、渔村肌理融进建筑里,再配上齐教授的帆船理念……这就不只是卖房子,是卖文化,卖生活方式。”车里响起几声短促的吸气声。白秀云抬眼看向王延光,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淀、结晶。下午三点,车队驶回丰阳县界。远远望见县招待所那栋灰扑扑的五层小楼,王延光忽然让司机停了车。他独自下车,走到路旁一棵老榕树下。树根虬结,盘踞在水泥地裂缝里,撑开一片浓荫。他蹲下身,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粒饱满的槟榔种子,表皮泛着青褐光泽,还带着三亚海边的湿气。他用随身小刀在树根旁松软的泥土上刨了个浅坑,将种子埋进去,覆上土,又从保温杯里倒出半杯清水,缓缓浇下。水渗入泥土,瞬间消失不见。梁应春靠在车门上看着,没说话。“我爹以前总说,种树不难,难的是等它活。”王延光拍拍手上的泥,站起身,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可有些树,你得在它还没发芽的时候,就相信它一定能长成参天大树。哪怕所有人都说这地方不该种树。”回招待所的路上,夕阳熔金,把整条国道染成一条流动的火焰之河。王延光坐在后排,膝上摊着那本旧笔记本。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拿起钢笔,笔尖悬停片刻,落下两行字:【1991年11月23日 亚龙湾崖畔今日种下第一粒种子。不为结果,只为证明??这地,能长树。】笔尖顿住,墨迹在纸上缓缓晕开一小团深蓝,像一滴凝固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