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595章 立木为信
    “同志们,咱们丰阳化工厂目前遇到了一些困难,但是县里没有放弃大家。”王延光一上来并没有阐述化工厂陷入困境的原因。因为这不是工人们的错,而是魏金平、吴华军等人的责任,如果不是他们抱着侥幸心理,无...肖定军走后,王延光没急着收拾茶几,而是把刚倒的半杯凉茶端在手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玄关那双被擦得发亮的黑布鞋上??那是肖定军进门时自己换下的,鞋帮还沾着一点干涸的黄泥,像是刚从田埂上踩过来的。可今年腊月没下过雨,丰阳县的土路早冻得板结如铁,哪来的湿泥?他起身蹲下,凑近细看,那泥色偏褐、颗粒粗粝,还混着几星细小的灰白碎屑,不像本地红壤,倒像宁州西郊水泥厂外头推土机翻出来的陈年渣土。心口忽然一沉。他直起身,踱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楼下巷口路灯昏黄,肖定军的身影已拐进对面小街,可他没往东去张涛家所在的农机厂宿舍,而是朝西边化工厂旧址方向去了。那地方去年底就停了工,砖墙塌了半堵,铁门锈蚀得能刮下一层红粉,连野狗都不爱钻??除非里头有人。王延光没点灯,就站在暗处抽了支烟。烟头明明灭灭间,朱文斌的话又浮上来:“魏金平想动你也得掂量掂量。”可肖定军今儿这趟,分明不是来拜年的。他去年退伍回乡,在县运输公司开大车,工资比王延光还低两成,哪来的钱买得起那盒标价八十八块的“云雾山”特供茶?更别说拎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包,封口处隐约露出一角蓝布??那是化工厂劳保服的料子,三年前王延光亲自批过采购单,全县只有厂里仓库还有存货。烟灰簌簌落在裤脚上。他忽然记起前天建委档案室老刘闲聊时提过一嘴:“魏主任前天调了批水泥,说是要修家属区漏雨的屋顶。”可化工厂家属区是六十年代的老楼,房顶铺的是青瓦,哪用得着水泥?王延光当时只当是魏金平又在搞形式主义,现在想来,怕是拿水泥糊新砌的墙缝。他抓起电话拨通梁应春手机,听筒里传来嘈杂人声,像是在夜市。“应春,化工厂东墙外头那片荒地,是不是归咱们建委管?”“废话!去年国土局划红线图时我还在场,挨着厂子那三百亩全是待开发储备地,咋了?”“魏金平最近有没有找你批过用地手续?”“没有啊!他年前倒是托人递过份报告,说要建‘职工活动中心’,我看那选址图画得歪七扭八,直接打回去了??那地方离主干道两公里,连条像样土路都没有,建完谁去跳广场舞?”梁应春嗤笑一声,“延光,你该不会怀疑他偷摸盖房吧?”王延光没接话,挂了电话后翻出建委存档的《丰阳县土地利用现状图》。指尖顺着铅笔勾勒的蓝色界线滑过去,停在化工厂东北角??那里本该是片长满芒草的洼地,可图纸右下角却贴着张新补的小纸条,墨迹未干:“已由县国资办协调,划入化工厂扩建预留区”。落款日期是腊月初三,盖着国资办鲜红的公章。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天自己正在宁州万专员家下棋,而国资办主任老周,是魏金平的连襟。窗外突然响起一阵闷响,像是重物砸在冻土上的声音。王延光推开窗,寒气裹着硫磺味扑进来。远处化工厂方向,几缕青白烟柱正悄然升腾,被北风扯得细长如丝。他盯着那烟看了足足三分钟,直到手指被窗框冻得发麻,才转身拉开书桌最底层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印着“南山地区建筑勘察设计院”,内页密密麻麻全是手绘的结构草图与数据,其中一页用红笔圈出个醒目标注:“C-7号厂房承重柱混凝土标号不符设计要求,实测强度仅达C15(设计为C25),建议立即停工检测”。那是去年九月他带队巡查时偷偷记下的。当时魏金平就在现场,笑着拍他肩膀:“小王啊,咱们厂子条件艰苦,水泥运来都结块了,凑合用用吧!”王延光没吭声,只把取样送到了宁州质检站。结果昨天才出来,站里老同学悄悄告诉他:“你们县那个化工厂,柱子芯里掺了三成煤渣粉。”他合上笔记本,取出抽屉深处的胶卷盒。这是年前去三亚时,用梁应春送的海鸥dF相机拍的??不是风景,是酒店工地的钢筋捆扎细节、混凝土搅拌车车牌、甚至度假村经理办公室墙上挂着的施工许可证复印件。镜头里所有日期、印章、签名都清晰得能数清墨点。当时梁应春还笑他:“你魔怔啦?拍这些干啥?”王延光只说想学学南方人的精工细作。现在他慢慢把胶卷缠在指间,一圈,两圈,直到塑料片勒进掌心泛白。门锁咔哒轻响,白秀云披着棉袄回来了,发梢结着细小的冰晶:“隔壁李婶说看见肖定军往化工厂那边去了,还拎着个铁皮桶……”她顿了顿,把手里温热的搪瓷缸塞进丈夫手里,“姜糖水,趁热喝。”王延光没接缸,反而抓住妻子手腕:“秀云,你还记不记得,去年夏天你裁衣服剩下的那块蓝布?”“咋不记得!你非说像海军制服,让我给你改件衬衫,结果领子歪得没法穿,最后剪了给娃做书包带。”白秀云笑着去厨房盛汤,“你要找那布?柜子里还剩半匹呢。”“别动!”王延光猛地起身,撞得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锐响。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卧室,拉开五斗橱顶层??那里整整齐齐叠着四件崭新的蓝布工装,纽扣是磨砂黑陶的,袖口内侧用白线绣着极小的“丰阳化工”字样。这是他上周验收厂房时,魏金平硬塞给他的“防尘工作服”,说“领导也得体验基层劳动人民的朴素作风”。当时王延光随手丢进柜子,再没碰过。此刻他抖开最上面那件,对着台灯眯起眼。左胸口袋下方,一道几乎不可见的针脚歪斜着,像是匆忙补缀过。他抽出随身小刀,沿着线头轻轻一挑,薄薄一层蓝布应声裂开,底下赫然露出半截褪色的红布边??正是肖定军今早拎来的牛皮纸包封口处露出的那种红布。而更深处,一枚黄铜铆钉在灯光下泛着幽光,钉帽上刻着模糊的“HAI NAN 1986”字样。王延光的手终于停下来。他慢慢把工装叠好,放回原处,顺手拧紧了五斗橱最底层的铜锁。锁舌咬合的“咔”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第二天清晨,王延光破天荒没去单位,而是骑着自行车绕城半圈,停在县医院后巷。这里晾衣绳上挂着十几件病号服,全是洗得发软的蓝布衫。他掏出十块钱塞给晒药的护士长:“王姨,帮我挑件最小号的,袖口别有补丁的。”护士长笑着塞给他一件:“巧了!昨儿刚收的,车祸伤员穿过的,还没来得及消毒,你先拿去,回头我让药房蒸锅煮透。”王延光点点头,把衣服裹进帆布包。路过供销社时,他又买了两斤散装白酒、半斤猪头肉,肉皮上还凝着晶亮的油珠。到化工厂大门时,看门的老赵正蹲在传达室门口啃冷馒头,见是他,慌忙抹嘴起身:“王主任来查安全?魏主任刚走,说去地区开会……”“不查安全。”王延光把酒肉塞进老人手里,“赵师傅,麻烦您件事??今晚十点,把这瓶酒和肉送到东墙外头第三棵槐树底下。别让人看见,就说是您孙子孝敬的。”老赵捧着油纸包直咂嘴:“这……这不太合规矩吧?”“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王延光拍拍他肩,“您孙子在运输公司开大车,肖定军是吧?他今早来过这儿,对不对?”老赵脸上的皱纹瞬间绷紧,喉结上下滚动着,却没否认。王延光转身要走,又停下:“赵师傅,您当了三十年门卫,见过多少人从这扇门进去,又从这扇门出来?有些门,开一次就够了;有些门,开了就再也关不上。”他抬手指向远处荒地上突兀矗立的几根水泥电杆,“您看那儿,电线杆底下埋的电缆,当年是我亲手验收的。线径够粗,绝缘层也厚,可要是接头没焊牢……”他做了个捏断的动作,“啪,整个片区都得黑灯。”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一直延伸到化工厂锈蚀的铁门上。老赵攥着酒瓶的手背暴起青筋,指甲深深掐进玻璃里,却始终没松开。当晚九点四十分,王延光穿着那件蓝布工装出现在东墙外。他没走近,只站在百米开外的坡坎上,借着月光看着老赵佝偻的身影在槐树下放下东西,又迅速消失在夜色里。十点零七分,一个黑影从荒地西侧的排水沟里钻出来,猫腰奔向槐树。那人戴着绒线帽,帽檐压得很低,可王延光还是一眼认出他走路时左肩微耸的习惯??那是肖定军在部队扛炮架落下的旧伤。黑影拿起酒瓶晃了晃,拧开盖子嗅了嗅,随即仰头灌了一大口。王延光没动,只是从怀里掏出个扁平铝盒,掀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三枚黄铜弹壳,每枚底部都刻着微小的编号:001、002、003。这是他今早在县武装部靶场捡的,上午刚打过实弹,弹壳还带着硝烟余温。他拈起编号001的弹壳,用指甲在铜壁上用力刻下一道横线。月光下,那道新痕泛着冷冽的银光。肖定军喝完酒,把空瓶塞进排水沟,转身欲走。这时,王延光抬起左手,将弹壳轻轻抛向空中。铜壳划出一道短促弧线,“叮”一声脆响,精准落在肖定军脚边。那人浑身一僵,缓缓弯腰拾起弹壳,指尖触到那道新鲜刻痕时,整个人像被冻住般凝固在原地。王延光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冻土上:“定军,你爷爷坟头的柏树,今年该剪枝了。”肖定军猛地抬头。月光下,他瞳孔骤然收缩??王延光的父亲王箱如,是当年亲手把肖家老爷子抬上山的抬棺人之一。而那棵柏树,是肖定军十六岁那年,跪在坟前亲手栽下的。“魏主任答应你爸的骨灰盒放化工厂荣誉室?”王延光向前走了一步,脚下枯枝发出细碎呻吟,“可你知道吗?荣誉室地基下面,埋着三十七吨没达标水泥。等明年开春化冻,地面一沉,所有骨灰盒都会摔成碎片。”肖定军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他攥着弹壳的手背上,青筋如蚯蚓般暴起。“那三十七吨水泥,”王延光的声音忽然轻下来,像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是从海南运来的。运货单在我桌上压着,司机签字处,有你哥的指纹。”夜风卷起地上枯叶,打着旋儿掠过两人之间。肖定军盯着王延光胸前那枚微微反光的黑陶纽扣,忽然想起十五年前??也是这样的寒冬,他和王延光蹲在县中后墙根下分吃一根冰棍,王延光把甜的部分掰给他,自己舔着融化的糖水说:“定军,以后咱得做个干净人。”如今冰棍早已化尽,只剩糖渣黏在齿间发苦。肖定军慢慢松开手,那枚刻着横线的弹壳“嗒”一声滚进沟渠积雪里。他没再看王延光一眼,转身走向黑暗深处,身影很快被化工厂高耸的烟囱吞没。烟囱口飘出的青烟,在月光下淡得几乎透明,仿佛从未存在过。王延光站在原地,直到东方天际渗出第一缕蟹壳青。他低头看了看手表,六点四十三分。再过十七分钟,丰阳县广播站的晨曲就会准时响起,那首《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的旋律将穿过每扇窗棂,唤醒整座县城。他掏出兜里的胶卷盒,轻轻放在槐树根部的石缝里。盒盖缝隙处,他用指甲刻了个小小的“7”字??那是C-7号厂房的编号。然后他转身离开,自行车链条在冻土路上发出清越的嗡鸣,像一把刚出鞘的刀,割开了浓稠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