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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6章 真当领导的面子不值钱?
    “领导,能不能先给我们发点钱啊?这几个月我们一直拿四五十块钱的基本工资,一点补贴、奖金都没见,上个月的工资到现在还没发,好多职工都快过不下去了。”“县里也知道大家的困难,我最近正在和银行协商,...“港币分红”四个字一出口,满桌人眼睛都亮了,连筷子都忘了动。李金锁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酒液晃荡着映出窗外斜射进来的夕阳,他喉结上下一滚,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灼热:“定军……真能分港币?不是……不是光说说?”肖定军嘴角一扬,慢条斯理地抽出烟盒,啪地点上一支,青白烟雾缓缓升腾,遮住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他没直接答,只把烟盒往桌上一推??是那种带金色浮雕的“红塔山”,八块钱一包,在丰阳县城百货大楼里都得托关系才能买到。他弹了弹烟灰,语气轻描淡写:“市里批文下来那天,我让人拍了照。回头给你们看原件,公章、签字、落款日期,一个不缺。”这话像块烧红的炭,烫得人坐不住。张涛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兜里那叠刚领的年终奖??三百二十八块五毛,用蓝布手帕仔细裹着,边角都磨得起毛了。他咽了口唾沫,目光扫过肖定军腕上那只上海牌全钢机械表,表盘玻璃还泛着细密划痕,可表带却是崭新的鳄鱼纹皮质,扣环锃亮,明显刚换不久。再低头看看自己腕上那块停走两天、表蒙子裂了蛛网纹的旧“海鸥”,心里头那点犹豫,瞬间被一股滚烫的羞耻感冲得七零八落。“延光,”张涛忽然转头,声音发紧,“你说……这事儿,靠得住不?”王延光没接话,只端起面前的茶杯,吹开浮在水面的几片茶叶,慢慢啜了一口。茶已凉透,涩味直冲舌根。他抬眼看向肖定军??对方正笑着给李金锁斟酒,手腕翻转间,袖口微微上滑,露出一截小臂内侧。那里有道浅褐色的陈年旧疤,弯弯曲曲,像条干瘪的蚯蚓,从肘窝一直蜿蜒到小臂中段。王延光瞳孔微缩。这疤,他见过。十年前,水电局组织去南山林场义务伐木,暴雨突至,一棵歪脖子松树被雷劈中,轰然砸向正在坡下清点工具的肖定军。是王延光扑过去一把拽开他,自己左肩被飞溅的断枝划开三寸长的口子,血流如注;而肖定军右臂擦过树桩边缘,皮肉翻卷,缝了七针。当时卫生所医生啧啧称奇:“这伤口深浅匀称,倒像是自己拿刀比划好了再划的。”王延光当时只当是句玩笑。可现在,那道疤的位置、走向、颜色……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可肖定军去年回乡时,穿的是短袖衬衫,手臂光洁如新,连颗痣都没有。王延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杯粗粝的陶胎,指腹传来细微颗粒感。他想起梁应春电话里那句“前两个月就找不到人了”??如果肖定军真在特区销声匿迹两个月,怎么解释这道疤“突然出现”?除非……除非那场暴雨、那棵歪脖子松、那次抢救,根本就是编的。除非这道疤,是别人身上刮下来的。念头一起,王延光后颈汗毛倏然倒竖。他不动声色将茶杯放下,杯底与桌面磕出一声轻响,像颗石子投入死水。恰在此时,高道义端着酒杯站了起来,笑呵呵打圆场:“老肖啊,你这项目听着是金光闪闪,可我们这些泥腿子出身的,不懂啥外汇啥港币,就一句大实话??钱投进去,啥时候能见着分红?”肖定军脸上的笑意顿了一瞬,随即更盛:“道义哥问到点子上了!合同签完,设备进场,三个月就能试产,半年投产!分红嘛……”他故意拖长音,目光扫过每一张涨红的脸,“头一年按投资额15%返利,第二年20%,第三年……”他忽然压低嗓音,凑近高道义耳边,嘴唇几乎贴上对方耳廓,“第三年,我许你们每人一辆皇冠!”“哗??”满桌哗然。皇冠车?那可是县长办公室门口才停得动的铁疙瘩!有人激动得打翻了酒杯,琥珀色液体泼洒在雪白桌布上,像一滩凝固的血。肖定军趁势举起酒杯:“来!为咱们丰阳人的出息,干了!”杯子纷纷碰响,酒液激荡。王延光却没举杯。他盯着肖定军左手无名指??那里戴着一枚黄铜戒指,样式古朴,戒面刻着模糊的八卦纹。这戒指他认得。当年肖定军父亲病危,他跪在村口土地庙前磕了九十九个响头,求庙祝给他画一道“保命符”。庙祝没画符,只递给他这枚戒指,说“铜生火,火克木,木旺则父安”。肖定军当场套上手指,再没摘下。可去年冬天,王延光在特区码头撞见肖定军送一批货上船,对方左手空空,右手腕上却缠着一条暗红色丝绒绳,绳结打得极紧,勒进皮肉里,隐隐渗出血丝。此刻,那条红绳不见了。戒指回来了。王延光垂眸,看见自己搁在膝上的左手??掌心有一道新鲜的、细长的指甲划痕,是刚才白秀云听他转述肖定军“港币分红”时,情急之下掐出来的。血珠正缓缓渗出,凝成一点暗红。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把钝刀子,稳稳切开满桌喧闹:“定军,那家塑胶模具厂,香江老板叫什么名字?”肖定军举杯的手僵在半空。满桌笑声戛然而止。“呃……”他喉结滚动,眼神飘向天花板角落那盏嗡嗡作响的日光灯管,“这个……人家是大老板,名字太长,我记不太清……反正姓陈,陈总。”“陈总?”王延光轻轻一笑,指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巧了。我前天翻《经济日报》合订本,上面签约照片里,那位港商戴金丝眼镜,胸前别着‘恒昌实业’铭牌??查了工商简报,恒昌实业董事长,姓林,叫林振邦。祖籍潮汕,不是香江本地人。”空气骤然凝固。李金锁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张涛脸色由红转白,额头沁出细密冷汗。肖定军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强笑道:“延光你这记性……怕是看岔了吧?报纸印得糊,照片又小……”“不糊。”王延光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磨损严重,边角卷起毛边。他翻开泛黄纸页,指尖停在某处??那里用蓝墨水工整抄录着一段新闻摘要,字迹沉稳有力,末尾还标注着日期:1983年12月17日。他将本子推到桌中央,声音平静无波:“我抄了原文。恒昌实业,林振邦。签约现场,除了他,还有位工程师模样的年轻人,站在他右手边,手里拿着图纸??照片上清清楚楚,那人戴黑框眼镜,左眉骨有颗痣。”肖定军瞳孔骤然收缩。王延光目光如钉,直刺对方眼底:“定军,你记得不?你左眉骨,也有颗痣。”“轰”的一声,肖定军脑中似有炸雷滚过。他猛地抬头,想从王延光脸上找出嘲弄或试探,可那双眼睛里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像两口枯井,映不出任何波澜,只倒映着他自己惨白扭曲的影子。冷汗,终于顺着鬓角滑落,滴进酒杯,漾开一小圈浑浊涟漪。就在这时,川香楼门口风铃叮咚脆响。一个穿藏青工装、戴着安全帽的男人探进头来,嗓门洪亮:“哎哟,都在呐?王工,您爱人让我给您捎个话??说家里煤气灶漏气,让您赶紧回去修!”是水电局维修班的老赵。王延光立刻站起身,对众人歉意点头:“抱歉,家里事急,先走一步。”他走到肖定军身边,脚步微顿。没有看对方,只将那本摊开的笔记本轻轻合拢,指尖抚过磨损的硬壳封面,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定军,你还记得咱俩第一次去林场勘测吗?你摔进泥坑,我拉你上来,你裤脚沾了泥,我用随身带的草纸给你擦。那草纸是我娘用旧报纸糊的,擦完你裤腿上,全是铅印的《人民日报》字迹。”肖定军浑身一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王延光转身欲走,又停住,从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放在肖定军面前的空酒杯旁。纸角微微翘起,露出一行打印的小字:“丰阳县人民法院民事调解书(1983)丰法民调字第7号”。“你欠梁应春那笔钱,”王延光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法院昨天寄来的调解书,我替你收了。应春托我带句话??钱可以缓,人不能歪。你要是今晚十二点前,去他家把事情说清楚,他还能当你是兄弟。”说完,他大步走向门口。风铃再次叮咚作响,身影融入门外渐浓的暮色。满桌死寂。肖定军盯着那张薄薄的纸,仿佛它重逾千斤。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离纸面仅剩半寸,却再也无法落下。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正沉入远山轮廓,将整条街染成暗沉的锈红色。李金锁忽然抓起桌上那瓶没开盖的白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玻璃碎裂声尖锐刺耳,酒液混着玻璃碴子四散飞溅,浸透了肖定军锃亮的皮鞋尖。“骗子!”李金锁嘶吼着,唾沫星子喷到肖定军脸上,“老子媳妇儿等着这笔钱买奶粉!你他妈拿假新闻、假合同、假疤、假戒指……骗我们?!”张涛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锐响。他没看肖定军,只死死盯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仿佛那三百二十八块五毛的年终奖正从指缝里簌簌流逝,变成一堆堆闪着寒光的玻璃渣。“我……我明天就去单位辞职!”他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粗陶,“我宁可去工地扛水泥,也不信你这种人!”人群开始骚动。有人默默收拾公文包,有人低头猛灌凉茶,更多人只是沉默地、一眨不眨地盯着肖定军??那目光不再有艳羡、热切或信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怜悯的审视,像在看一件被拆开外壳、露出朽烂内芯的旧电器。肖定军终于伸手,捏住了那张调解书。纸张在他指间簌簌发抖,发出细微的、令人心悸的??声。他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块崭新的鳄鱼纹表带,又抬眼望向对面墙上挂历??1984年1月20日,农历腊月初八。腊八,本该喝腊八粥。可他的碗里,只有一勺滚烫的、混着玻璃碴子的冷酒。他慢慢将调解书攥紧,揉成一团,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强撑的笑,不是虚张声势的笑,而是一种被彻底剥开、赤裸裸悬在悬崖边的、神经质的笑。笑声低哑,像破旧风箱在抽动,在满屋死寂里,显得格外?人。“好……好啊……”他喃喃自语,笑声渐渐拔高,最后竟带上一丝凄厉,“王延光,你赢了。你从头到尾,就没信过我,是不是?”没人回答。他猛地将那团纸掷向地面,纸团撞在油渍斑驳的墙面上,弹跳两下,滚进桌底阴影里。他霍然起身,西装下摆带倒了酒瓶,残酒汩汩流淌,像一条绝望的、暗红色的河。“你们等着!”他指着满桌沉默的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釜沉舟的狠戾,“我肖定军说话算数!明年这时候,我开着皇冠回来!车里装满港币!一捆一捆,给你们当红包发!”他踉跄着冲向门口,身影撞开风铃,叮咚乱响。风铃声未歇,门外却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沉钝回音。众人惊愕望去??肖定军不知何时绊倒在门槛上,整个人扑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他挣扎着想撑起身子,可双手徒劳地抓挠着湿滑的砖面,指甲缝里迅速嵌满黑泥。他抬起头,额角已破开一道血口,鲜血混着灰尘,在他脸上蜿蜒而下,像一道狰狞的朱砂符咒。他望着满屋熟悉的面孔,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肩膀耸动,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咳声渐弱,他喘息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破碎,却字字清晰:“……你们……谁……敢……跟我……赌一把?”无人应答。只有风铃,在晚风里兀自叮咚,叮咚,叮咚……像一口倒悬的钟,敲打着1984年腊月初八的黄昏。王延光走出川香楼百米远,才停下脚步。他没回头,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却没点。他望着远处炊烟袅袅的村庄轮廓,烟卷在指间微微颤抖。身后,高道义追了上来,递过一杯温热的豆浆:“延光,喝口热的。”王延光接过,暖意透过粗瓷杯壁渗入掌心。他仰头喝了一大口,豆腥气浓郁而踏实。“道义哥,”他声音沙哑,“你信不信,他今晚,一定会去应春家。”高道义没答,只默默陪他站着,望着暮色四合的田野。远处,归鸟掠过墨蓝色天幕,翅膀划开最后一丝余晖。良久,高道义才低声道:“延光,你咋知道……他眉骨上有痣?”王延光没说话,只是将空了的豆浆杯轻轻放在路边一块青石上。杯底与石头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风起了。卷起地上零星落叶,打着旋儿,扑向远处那扇洞开的、漆皮剥落的川香楼大门。门内,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却再没有一句喧哗。只有风铃,在风里,固执地、一下,又一下,摇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