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资金问题
“目前的方案是用化工厂原来的旧设备和地区其他企业置换化肥生产设备,将县化肥厂和化工厂进行合并,提高化肥产能,利用本地生产运费较低的优势和外来化肥竞争,从而实现盈利。”王延光又把那些数据拿出来给...肖定军他爹肖大柱蹲在堂屋门槛上,手里捏着半截没点着的旱烟,烟丝潮得发黑,火柴划了七根,火星子一蹦就灭。他盯着院门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树杈上还挂着年前挂的半截褪色红布条,在腊月的风里扑棱棱地抖,像一面不肯落下的小旗。他娘王秀英坐在灶膛前,佝偻着背往灶眼里塞柴,火苗刚舔上来,又被她伸手压了回去??灶膛里煨着一碗冷透的饺子,是初一早上包的,肖定军进门时连碗沿都没碰。她没哭,只是把烧糊的柴棍一根根掰断,指甲缝里嵌着黑灰,手背上冻裂的口子渗着淡黄水珠。门外头人声越来越近,先是??的脚步,接着是压低的议论,再后来就是铁门被谁用脚尖轻轻踢开的“吱呀”一声。李老蔫儿第一个跨进来,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手里拎着个空竹篮,篮底还沾着两片干菜叶。“大柱哥,秀英嫂……”他嗓子发紧,话没说完,后头的人就挤满了院坝。张寡妇抱着孩子站在人群最前头,孩子怀里攥着个瘪掉的铝制糖果盒,盒盖上印着褪色的“特区百货公司赠”。她没开口,只把盒子往前递了递,盒盖掀开,里头躺着三张皱巴巴的十元钞票,边角卷了毛,像是从褥子底下翻出来的。“定军说……这是定金。”她说完就把脸别过去,脖颈上青筋绷得老高。人群静了一瞬,随即嗡地炸开。“我拿的是家里卖猪的钱!八百二!”“我跟我兄弟凑的,五千整,存单都填好了!”“我家闺女订婚彩礼钱,三千五,全押进去了!”有人拍大腿,有人跺脚,有个戴蓝布帽的老头直接蹲在地上,掏出烟袋锅磕了三下,“我昨儿夜里做梦,梦见定军穿西装坐飞机,笑得见牙不见眼……今早醒过来,还想着娃出息了,咱老肖家要翻身喽!”肖大柱终于抬起了头。他眼睛浑浊,眼皮浮肿,可那眼神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刮过每一张脸。没人敢跟他对视。他喉结上下动了动,没说话,只把那截湿烟往鞋底摁灭,烟灰簌簌落在冻硬的泥地上,像一小撮死灰。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由远及近,夹着喘气声和粗粝的咳嗽。众人让开一条缝,只见王延光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工装棉袄,领口露出一截洗得泛黄的秋衣边,肩头还沾着几点没掸净的面粉??他刚从镇上粮站帮人扛完两袋玉米回来。他没看肖大柱,也没看王秀英,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张寡妇手里的糖果盒上。他走过去,伸手接过盒子,打开,把三张十块钱叠整齐,轻轻放回她掌心。“婶儿,这钱,您先收着。”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沸水里,满院嘈杂戛然而止。张寡妇嘴唇哆嗦:“延光……你咋知道?”“我昨儿夜里去粮站值班室打的长途。”王延光垂着眼,指腹摩挲着盒盖上那个模糊的“特区”二字,“供电局老刘接的电话,说肖定军去年十月就被法院贴了资产查封公告,他租的办公室大门锁都换了三把,现在连水电费都是欠着的。”人群里有人倒抽一口冷气。王延光抬起头,视线终于落向肖大柱:“叔,您还记得我爹不?当年修龙潭沟水库,塌方埋了三条命,我爹刨了三天三夜,指甲全掀了,最后从石头缝里扒出半截蓝布褂子??那是您送他的。”肖大柱身子猛地一晃,扶住门框才没栽下去。“您当时蹲在坟头,抽了一宿烟,烟灰掉进坟坑里,您说,‘人活着,骨头得是直的,弯一下,往后就再也挺不起来了’。”王延光的声音忽然哑了,“这话,我记了二十年。”王秀英突然“啊”地一声哭出来,不是嚎啕,是那种被掐住喉咙似的、从肺腑深处撕扯出来的呜咽。她扑到灶台边,抓起那碗冷饺子狠狠摔在地上。瓷碗碎成八瓣,饺子滚进泥里,馅料里混着没嚼烂的白菜帮子和几粒花椒籽。“他初二清早走的!”王秀英哭着喊,“说去县城买年货!走的时候……走的时候还说让我给他蒸一屉豆沙包,说城里吃不上这个味儿!”“他走前一晚,”王延光从棉袄内袋掏出个皱巴巴的信封,封口用浆糊糊得歪歪扭扭,“留在我家窗台上。我没拆。”他把信封递给肖大柱。肖大柱的手抖得厉害,撕封口时指甲劈了半截。信纸只有半页,字迹潦草,墨水洇开好几处,像是写在颠簸的车上:> 爹、娘:> 儿不孝。钱没骗到,人也丢尽了。> 昨儿在川香楼看见延光眼睛,我就知道瞒不住。他比以前更沉得住气,可那眼神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像把尺子,量得我脊梁骨发冷。> 我不敢回家过年,怕您们问我在特区干啥,怕您们让我摸摸胸口,问里头那颗心还在不在。> 钱我一分没动,全压在县城邮局保险柜里,钥匙在灶膛最里头的砖缝里。> 别找我。我走了,走到谁都认不出我的地方去。> 儿 定军 伏首叩纸末尾没日期,只有一小片深褐色污渍,不知是茶渍还是泪痕。肖大柱看完,把纸按在胸口,仰起脸,对着房梁上垂下来的蛛网,长长吁了一口气。那口气拖得极长,像拉断一根旧琴弦,嘶哑,绵软,带着尘土味儿。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屋檐冰凌滴水的声音。“啪嗒。”“啪嗒。”有人默默弯腰,捡起地上碎瓷片;有人掏出兜里的钱,又悄悄塞回口袋;张寡妇把糖果盒扣在胸前,转身牵着孩子出了院门,没回头。王延光没走。他蹲下来,从灶膛深处抠出一块松动的青砖,砖缝里果然卡着把黄铜钥匙,锈迹斑斑,齿痕模糊。他把它放进肖大柱手心,又从自己棉袄里层掏出个小布包,解开,是三张崭新的五十元钞票,还带着体温。“叔,这是昨天粮站结算的工钱。您拿着,把院墙补补,冬风灌得太凶。”他顿了顿,“明年开春,我带人来帮您把屋后那片荒坡垦了,种花椒。去年供销社来人看过,说这土性正好。”肖大柱攥着钥匙和钱,没应声,只把那截熄了的旱烟重新塞进嘴里,叼着,不动。王延光起身,拍拍裤腿上的灰,朝人群点点头,转身要走。“延光!”肖大柱突然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你……你真没拆那封信?”王延光脚步一顿,侧过脸,阳光斜斜切过他半边脸颊,照见额角一道浅浅的旧疤??那是十年前抢修泄洪闸时,被飞溅的铁屑划的。“拆了。”他说,“写完第三行,我就烧了。剩下那些话……”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心口,“我替他,念给您二老听了。”说完,他推开门走出去。院门外,雪停了,天光惨白,远处山坳里浮起一层薄雾,灰蒙蒙的,像未拆封的旧信纸。当晚,肖家老屋的灯亮到后半夜。肖大柱和王秀英坐在灶膛前,火光映着两张沟壑纵横的脸。他们没说话,只是把那把黄铜钥匙反复擦了又擦,擦得锃亮,然后郑重放进一只搪瓷缸里,缸底垫着三枚崭新的五分硬币??那是王延光临走前悄悄塞进缸里的。初四清晨,邮局刚开门,肖大柱就拄着拐杖来了。他没取钱,只让营业员把保险柜里那个牛皮纸袋拿出来。袋口封得严实,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丰阳县水电局肖定军”,字迹歪斜,像醉汉写的。他当着营业员的面拆开。里头没有钞票,只有一叠单据:七张法院传票复印件,四张供应商催款函,还有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是肖定军二十岁时的毕业照,背后用钢笔写着“ 水电局技校”,字迹清隽。肖大柱把照片举到眼前,对着玻璃窗细细看。照片里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头发乌黑,笑容干净,眼睛亮得能照见人影。他看了很久,久到营业员都忍不住探头问:“老爷子,这钱……”肖大柱慢慢把照片翻过来,用指甲在背面“”下面,重重划了一道横线。线条歪斜,却极深,几乎要划破纸背。他把照片重新塞回牛皮纸袋,推还给营业员:“麻烦您,寄回特区。收件人……就写陈秘书。”营业员愣住:“可这上面没地址啊。”肖大柱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火车票存根,是去年九月十八日,丰阳至深圳的硬座票。他用铅笔在存根背面写下一行字,字迹颤抖却清晰:> “她若还在,自会收到。她若已走,也算替我,把这张票还了。”他把存根压在牛皮纸袋上,推过去。下午,肖家院门敞着。有人路过,看见肖大柱正蹲在院中,用瓦刀铲掉东墙根下一块剥落的石灰,露出底下青灰色的老砖。砖缝里钻出几茎枯草,他伸手,一根一根,掐断。王秀英在屋里剁饺子馅,案板咚咚响,节奏沉稳。剁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从针线筐底摸出个褪色的蓝布荷包,里面装着十几粒晒干的花椒籽。她把荷包放在窗台上,让阳光照着。阳光穿过窗纸,在荷包上投下菱形光斑,像一枚小小的、温热的印章。初六夜里,王延光家院门被轻轻叩响。他开门,门外站着李金锁,手里提着个油纸包,里头是两斤刚炒的葵花子,壳儿还带着锅气。“延光,我琢磨了两天……”李金锁搓着手,呼出的白气在灯笼光里散开,“定军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王延光没请他进屋,只靠在门框上,听他说。“他骗的是钱,可伤的是人心。”李金锁声音低沉,“咱们水电局老院子,三十年没换过门牌号,为啥?就因为老同事见面,不说姓,光听咳嗽声就知道是谁。现在这声儿,有点变调了。”王延光没吭声。李金锁把油纸包塞进他手里:“明天,我去把锅炉房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生炉子,烧热水,再买二十斤挂面,三十斤白菜。谁家要是难处大,来吃碗热汤面,不收钱。”王延光低头看着油纸包,葵花子油渍在纸上洇开一小片淡黄。“我那儿还有两袋面粉。”他忽然说,“明早我送来。”李金锁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老树根须扎进泥土里:“我就知道,你心里早有谱。”两人站在灯笼光里,谁也没提肖定军的名字。风从巷口吹来,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向远处未融尽的残雪。雪地上,一行新鲜脚印蜿蜒而去,深浅不一,却始终朝着镇东头的方向??那里有条通往县城的土路,路尽头,是邮局绿色的铁皮招牌,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固执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