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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7章 新领导
    “你以前在村里挺老实的?咋刚进城几天就学成这个样子了?你一天天的到底跟些啥乱七八糟的人在混?是谁撺掇你闹哄的?”熊友志立马就猜出,郭文超是被人当枪使了。“文超,当时到底啥情况,你细细给我跟你姨...王延光没再说话,只是缓缓站起身,把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端起来,轻轻吹了吹浮在表面的一层薄薄茶沫,然后一口饮尽。茶水微涩,喉头泛起一丝苦味,却远不及心里翻涌的沉滞。他放下杯子,目光扫过满桌人??张涛正低头扒拉着口袋里的存折本,李金锁一边用指甲掐着烟盒边沿一边跟高道义咬耳朵,赵建国已经掏出钢笔,在烟盒背面草草记下“借老丈人两千、嫂子八百、自己三千”;角落里,刚调来不到两年的年轻技术员小周,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工资条,指尖发白,眼睛亮得吓人,像饿极了的人盯着刚蒸熟的白面馒头。这哪是饭局?分明是一场无声的围猎。肖定军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意已僵在脸上,像糊了一层薄薄的浆糊。他察觉到了异样??不是敌意,不是质疑,而是一种更冷、更钝的注视。王延光看他的眼神,不像看一个旧日同事,倒像看一具正在腐烂却尚能走动的躯壳,连怜悯都懒得施舍。“延光……”肖定军干笑一声,想补一句圆场的话,可嗓子眼像是被砂纸磨过,只挤出半截音。王延光却没看他,而是转向张涛,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张涛,你娃上个月肺炎住院,花了七百六,医保报了四百一,你垫了三百五,是不是?”张涛一愣,手里的存折啪嗒掉在桌上:“啊?是……是。”“你媳妇去年厂里改制,内退拿了两万块补偿,全存进了工行定期,三年期,没到期取不出利息。”王延光又看向李金锁,“李哥,你爸腰椎间盘突出,上月去省二院拍片子,医生说最好换人工椎间盘,三万八,你回来说等攒够了就去,对吧?”李金锁脸涨得通红,下意识摸了摸后颈:“这……这谁告诉你的?”“没人告诉我。”王延光终于转回头,直视肖定军,“是我上个月去二院给岳父拿药时,在放射科门口听见的。你当时蹲在楼梯拐角抽烟,说了三遍‘三万八,咋凑’。”满桌骤然安静。连窗外远处传来的爆竹声都显得突兀而刺耳。肖定军喉结上下滚动,额角沁出细密汗珠。他忽然意识到,王延光不是在试探,不是在警告??他是真的知道。不是知道他缺钱、跑路、骗人,而是知道他所有藏得最深的窘迫、狼狈与不堪。就像一个剥洋葱的人,一层层撕开表皮,直到露出最辣眼睛的芯。“你……”肖定军声音发虚,“你查我?”“我没查你。”王延光摇头,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悸,“我只是记得你去年冬天来我家吃饭,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也洗得发灰。你说在特区忙,顾不上添新衣。我当时信了。后来才晓得,你租的公寓一月两千八,楼下咖啡馆一杯美式要三十块港币。”肖定军脸色煞白。“我还记得你前年春节回来,带了两条中华,烟盒是空的,里面塞的是红塔山。你递给我时手有点抖,怕我看出来。我没拆穿,只说这烟劲儿大,呛人。”王延光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你们知道为什么他不敢让我拆穿吗?因为他清楚,我们这些人,哪怕穷得只剩裤衩,也不会当面揭短。这就是我们从小长大的地方,熟人社会的规矩??可以穷,但不能丢脸;可以难,但不能露怯。”张涛慢慢把存折推到桌角,手指还在微微发颤。“定军,”王延光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却像铁锤砸在青砖上,“你真以为,现代精密塑胶模具公司签的合同照片登在《经济日报》上,就等于你拿到了配电设备订单?”肖定军猛地抬头。“我托人在特区经委的朋友查了。”王延光从内袋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展开,平铺在油腻的桌面上。纸页边缘已有磨损,显然被人反复摩挲过多次,“今年全年,现代精密塑胶模具公司对外公布的全部采购供应商名录里??没有‘丰阳市肖氏机电设备有限公司’,也没有任何一家以你名义注册的企业。甚至连挂靠的、代工的、分包的关联公司,一个都没有。”满座死寂。有人下意识伸手去拿报纸,想再确认一遍签约照片。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照片是真的,签约也是真的,可签约主体是香江老板和特区管委会,压根没提设备供应商半个字。“那你……”肖定军嘴唇哆嗦,“你怎么拿到这份名录的?”“梁应春临走前,把备份资料留给了我。”王延光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片荒原般的疲惫,“他说,你是他带出来的第一个徒弟,他信你比信自己儿子还多。所以他走之前,把所有经手过的项目底单、合同扫描件、供应商备案表,全都拷贝了一份,交到我手上,说万一哪天你‘飘了’,让我替他拉一把。”肖定军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一下,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锐响。“他还说,你去年下半年开始频繁更换手机号,银行流水出现多笔异常大额进出,有三笔合计十八万七的汇款,收款方是澳门一家叫‘永利恒达’的离岸公司??那家公司去年十一月已被澳门金融管理局列入高风险监控名单。”王延光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冰锥凿进每个人的耳膜,“你所谓‘新增生产线’的钱,根本没进工厂账户,全转去了澳门。你根本没打算做模具厂的生意。你打的主意,是用大家的血汗钱,再去赌一把,赢了就翻身,输了……”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输了,就一走了之。留下水电局家属院里那些白发苍苍的爹妈,替儿子还债;留下张涛家发着烧的孩子,等着三万八的手术费;留下李金锁父亲床头那张CT片,静静躺在抽屉最底层。“你……你胡说!”肖定军突然嘶吼,抓起桌上半瓶白酒,拔开盖子就要往嘴里灌,“你凭什么污蔑我?!你有什么证据?!”酒液泼洒在他胸前,洇开一片深色水痕,像一道溃烂的伤口。王延光没拦他,只静静看着他喝完最后一口,然后抬起手,从随身的旧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轻轻推到桌子中央。信封没封口。里面滑出几张泛黄的纸??是复印件,但字迹清晰可辨:丰阳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出具的企业登记状态查询单,显示“丰阳市肖氏机电设备有限公司”,已于1979年12月15日因连续两年未年报,被依法吊销营业执照;紧挨着的,是一份特区税务局出具的纳税信用等级证明,受查企业名称为“丰阳市肖氏机电设备有限公司”,信用等级:d级(严重失信);最后一页,是深圳某律师事务所出具的法律意见书复印件,标题赫然写着《关于肖定军涉嫌合同诈骗及非法集资的风险提示函》,落款日期:1980年1月26日。正是昨天。肖定军盯着那行日期,瞳孔骤然收缩。“你……你早就知道了?”他声音嘶哑,像破锣刮过砂石。“我知道你缺钱。”王延光点头,“知道你被追债的堵过三次门,知道你上个月在长途汽车站被便衣盯了两个小时,知道你昨晚上在招待所二楼走廊来回踱步到凌晨三点十七分,抽了整整两包烟。”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但我没想到,你会把刀,对准自己一起长大的兄弟。”张涛忽然捂住嘴,肩膀剧烈耸动起来。不是哭,是干呕。他猛地推开椅子,跌跌撞撞冲向门外,扶着墙干呕不止,吐出的全是酸水。李金锁一把抓住肖定军胳膊:“定军!说话!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肖定军甩开他,踉跄后退两步,后背撞在墙上,簌簌落下几粒灰。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额头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高道义默默掏出烟盒,抽出一支,没点,就那么捏在指间,用力到指节发白。“延光……”李金锁嗓音沙哑,“那……我们的钱……”“一分都不会少。”王延光斩钉截铁,“明天上午九点,我带你们去工商银行丰阳支行,办委托代管资金手续。所有入股意向金,统一存入专户,由市公证处监管。后续无论是否投资、投向何处、盈亏如何,资金流向全程公开,每月一号短信通知所有人。”他环视一圈,声音沉稳如磐石:“我不是帮肖定军,我是帮你们。帮张涛的儿子,帮李金锁的父亲,帮高道义刚考上中专的女儿??她下学期学费还差二百三十块,对吧?”高道义眼眶一热,重重抹了把脸。“至于肖定军……”王延光看向墙边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眼神复杂难言,“他今晚跟我走。不是去派出所,是去我家里。我岳父是退休老刑警,我妈是街道调解主任,我弟在法院刑庭。我们一家人,陪他把账一笔笔理清楚。该还的债,一分不赖;该担的责,一桩不逃。”肖定军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惨笑,是一种彻底卸下所有伪装后的、近乎癫狂的笑。他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直流,笑得肩膀剧烈抖动,仿佛听见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理清楚?”他直起身,抹了把脸,手指上沾着酒渍、泪痕和不知何时蹭上的墙灰,“延光,你当我傻?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啥要这么做?你图啥?图个清官名声?图个好人牌坊?还是图……”他猛地指向王延光胸口,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如裂帛:“??图你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嫉妒?!你开卤肉店、开服装店,挣得是不少,可你知道我在特区一年挣多少吗?!一百二十万!港币!合人民币八十万!你敢说你不眼红?!你敢说你不恨我活得比你自在?!”满屋人倒吸一口冷气。王延光却没动怒。他甚至没眨眼,只是静静听着,直到肖定军笑得喘不上气,才轻轻开口:“我眼红的,是你曾经的样子。”他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肖定军心口。“我眼红你刚进水电局时,为了核对一根电缆的电阻值,能在配电房蹲整整三天,脚肿得穿不进鞋;眼红你第一次独立勘测,背着五十斤仪器翻山越岭,回来把图纸画错了一个毫米,自己掏钱买了新绘图板重画;眼红你领到第一笔奖金,买了一套《电工学原理》送给我,扉页上写着‘共勉’两个字,墨迹还没干透。”王延光从怀里掏出一本硬壳旧书,书页泛黄卷边,封皮上印着模糊的蓝色字迹。他翻开扉页,那两个褪色的钢笔字,依旧清晰可见。“这书我一直留着。”他把书轻轻放在桌上,推到肖定军面前,“不是因为值钱。是因为它提醒我,人这一辈子,可以穷,可以慢,可以摔跟头,但不能把脊梁骨,弯成别人想要的形状。”肖定军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无意识抠着桌面油渍,指腹被粗糙的木纹刮破,渗出血丝,混着油泥,变成暗红色。窗外,不知谁家孩子放起了烟花。嗤啦一声,一道银线刺破夜幕,炸开一朵硕大而短暂的金菊,光芒倾泻而下,照亮了每一张脸??张涛通红的眼,李金锁紧绷的下颌,高道义攥紧又松开的拳头,还有肖定军脸上纵横的泪沟与血痕。那光太亮,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烟花散尽,黑暗重新合拢,却不再纯粹。黑暗里,有未熄的烟头明明灭灭,有压抑的抽泣声,有牙齿磕碰茶杯的细微脆响,还有肖定军喉头滚动时,发出的、野兽濒死般的咕噜声。王延光起身,拿起那本旧书,轻轻拂去封面灰尘。他没看肖定军,只对众人说:“各位,年夜饭,吃完了。该回家了。”他走向门口,手按在冰凉的门把手上,脚步微顿,声音低沉却清晰:“定军,门开着。你跟不跟来,我等你三分钟。”门轴吱呀轻响,被推开一条缝隙。门外,寒风裹挟着雪粒子,扑在王延光脸上,刺骨生疼。他没回头。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固执地跳动着。滴答。滴答。滴答。时间在凝固的空气里爬行。三分钟,长得像三年。就在秒针即将划过第179格时,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响起,带着镣铐般沉重的滞涩感,缓慢,坚定,一步一步,踏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嗒。嗒。嗒。那脚步声停在门口,与王延光并肩而立。风雪扑进来,吹乱了两人鬓角的头发。王延光侧过头,看了肖定军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胜利,没有悲悯,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仿佛在看一个终于肯脱下戏服、露出本来面目的故人。“走吧。”他说。两人一前一后,走入漫天风雪。身后,饭店里灯火通明,杯盘狼藉。桌上那封牛皮纸信封敞开着,几页薄薄的纸,在穿堂而过的寒风里微微颤抖,像几片将坠未坠的枯叶。而远处,新年的第一声钟响,正穿透风雪,沉沉地,一下,又一下,敲在丰阳城每一寸冻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