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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六二章 六六大顺
    “五十六所大寺一起封?”朱寿看着那五十六所大庙的清单,不禁一阵头大??

    排第一的是西直门内的大能仁寺,元延?六年始建,永乐年重修。根据调查,其名下田产足有1.2万顷,京西八座粮仓全是它的产业,背...

    奉天门前的青砖地被烈日烤得发白,蒸腾起一层肉眼可见的晃动热浪。跪在最前排的礼部右侍郎周治中喉头一哽,眼前忽地黑了半瞬,额角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抠进滚烫的地缝里,指节泛出骇人的青白。他咬着后槽牙不让自己倒,可膝盖下的锦缎官袍早已被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肉上,像裹了一层烧红的油纸。他听见自己耳中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只铁蝉在颅内振翅,而身后那三百具躯壳的喘息声、压抑的咳嗽声、牙齿打颤的咯咯声,汇成一股沉闷浊重的潮水,正一寸寸漫过他的脚踝,淹向心口。

    “周大人!周大人!”李东阳的嗓音从斜后方劈开热雾,沙哑却极稳。他并未起身,依旧跪在原处,腰背如松,灰白胡须被汗浸得湿重,垂在胸前微微颤抖。他侧过脸,目光扫过周治中涨紫的脸,“你腹中空虚,又服了三剂清火汤,药性与暑气相激,此刻血涌于上,若强行撑持,脑络崩裂,便不是中暑,是立毙当场了。”

    周治中喉咙里嗬嗬作响,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李东阳不再多言,突然将手探入自己宽大的袖袋,指尖捻出一枚乌黑油亮的蜜饯??是昨夜孙儿偷偷塞进他袖中、哄他吃药的陈皮梅。他手腕微扬,那枚小小的果子便精准地弹入周治中微张的口中。酸涩浓烈的陈皮香气瞬间冲开喉头淤塞,一股微凉的津液猛地涌出,周治中呛咳两声,胸中窒闷竟松动一分,眼前黑雾散去,露出刘瑾那张端坐于城门洞阴影里的、冷硬如铁铸的脸。

    “李阁老,”刘瑾的声音隔着二十步远传来,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在灼热的地面上,“您这袖中藏梅的功夫,倒是比司礼监的密档还隐秘几分。”

    李东阳缓缓吐出一口气,将袖口抚平,声音平静无波:“老臣年迈,常备几粒醒神之物,免得御前失仪。公公若觉不妥,尽可记入《内官监察录》。”

    刘瑾眯起眼,手指无意识敲击着紫檀木案。他忽然发觉,自始至终,李东阳跪姿未变,脊梁未弯,连膝下那片青砖的阴影,都比旁人短上半寸??那是因他始终以腰腹之力承着全身重量,而非将全部压力压向双膝。这老狐狸,竟在罚跪中练起了内家桩功?刘瑾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冷笑,却不再言语。他知道,李东阳不是在示弱,是在以血肉之躯为界碑,无声宣告:文官的脊梁,不跪阉竖,亦不跪酷暑,更不跪死亡的威胁。这沉默的抵抗,比任何咆哮都更锋利。

    就在此时,一声凄厉的哭嚎撕裂了凝滞的空气。

    “爹??!”

    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青衫少年,不知如何混过层层锦衣卫的封锁,竟从奉天门西侧的夹道疯扑而出。他浑身汗透,脸上泪痕与尘土混成泥沟,直直扑向倒地不起的户部主事何瑭。少年一把抱住父亲僵硬滚烫的身躯,双手拼命摇晃,指甲深深掐进何瑭臂膀的皮肉里,嘶喊声带着孩童般绝望的破音:“爹!您睁眼!您看看儿子!您答应过教我写《春秋》大义的!您不能睡!不能睡啊??!”

    何瑭毫无反应。他双目紧闭,脸色蜡黄,唇色青灰,唯有额角一缕细汗蜿蜒而下,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化作一星白点。少年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体剧烈抽搐,像一只被抛上岸濒死的鱼。周围跪着的官员们纷纷侧目,有人悄悄别过脸去,喉结滚动,有人眼眶通红,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肯发出半点声响。连那些已躲到阴凉处啃西瓜的阉党,也停了咀嚼,怔怔望着那对父子,手里的瓜瓤滴落的汁水,在滚烫的地面上嗤嗤作响,腾起一缕微不可察的白烟。

    “放肆!”于峰怒喝,锦衣卫校尉立刻上前欲拖拽少年。李东阳却忽然抬起手,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按,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校尉脚步一顿,迟疑地望向城门洞。

    刘瑾的目光终于从李东阳身上移开,落在那少年身上。他注意到少年腰间悬着一枚素面铜牌,纹路古朴,正是国子监监生佩牌。再看他眉宇间的倔强与悲恸,竟与当年初入翰林时的自己有三分相似??只是那时的自己,跪在殿前等待恩科放榜,心中只有狂喜;而此刻这少年,跪在烈日之下等待父亲苏醒,眼中只有深渊。

    “住手。”刘瑾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心头一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少年颈侧一道新愈的、淡粉色的鞭痕,那是国子监学规“不敬师长”的印记。“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少年充耳不闻,只将父亲的头颅紧紧抱在怀中,额头抵着父亲汗湿的鬓角,肩膀剧烈耸动。李东阳低声道:“何?,何主事独子,今年春闱落第,留监读书。”

    刘瑾没再追问。他忽然想起昨日拂晓,自己批阅一份兵部呈上的《边镇马政疏》时,曾见何瑭亲笔朱批一行小楷:“草场牧马,当以民力为本。若驱农夫荷锄执鞭,荒其田畴,则马肥而国瘠,非长策也。”字迹清峻,力透纸背。当时他还暗赞一句“此真知民生者”。如今这“真知民生者”,正躺在滚烫的地面上,气息奄奄。

    “魏彬。”刘瑾开口,声音干涩,“去,把何主事……抬到东华门值房。再取两盏冰镇酸梅汤,一盏给何?,一盏……给李阁老。”

    魏彬一愣,随即躬身领命。高凤却眉头紧锁,凑近低语:“公公,这……不合规矩。”

    “规矩?”刘瑾冷笑一声,目光如刀刮过远处那群缩在阴凉里、狼吞虎咽的阉党,“他们啃西瓜时,可想过规矩?”

    高凤噤声。

    魏彬带人快步上前。何?却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魏彬,像一头护崽的幼豹,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不许碰我爹!你们这些……这些……”他终究没能骂出那个词,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将父亲抱得更紧,小小的身体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单薄却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李东阳缓缓站起身。没有命令,没有搀扶,他只是将双臂在宽大的袖袍中微微一沉,腰背便如古松拔地而起,挺直如初。他向前走了三步,停在何?身侧。没有看魏彬,也没有看刘瑾,只俯下身,伸出那只布满老年斑、却异常稳定的手,轻轻按在何?剧烈起伏的肩头。掌心温厚,力道沉静。

    “?儿,”李东阳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像夏日里一泓深潭,“放开你父亲的手。让他歇歇。老师……替你看着。”

    何?浑身一震,泪如雨下,却真的松开了紧箍父亲手臂的手。李东阳示意魏彬上前,自己则蹲下身,亲自托起何瑭的后颈,动作轻柔得如同捧起一卷易碎的宋版书。魏彬和两名校尉小心翼翼将何瑭抬离地面。就在何瑭身体离地的刹那,他紧闭的眼睑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一滴浑浊的泪水,顺着他深刻的法令纹缓缓滑落,滴在李东阳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直裰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无声的印迹。

    “李阁老!”王鏊再也按捺不住,嘶声喊道,“何主事……何主事他……”

    李东阳直起身,拂了拂袖口的泪痕,目光扫过王鏊惨白的脸,扫过周治中尚未褪尽的紫意,扫过那些在酷暑中摇摇欲坠却依旧挺直如枪的背影。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跪着的人耳中:

    “诸位同僚,今日跪的,不是刘公公,亦非苏公公。我们跪的,是祖宗法度,是士林清议,是这紫宸宫顶上,那一片不容玷污的青天!”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刺向城门洞阴影里的刘瑾:“公公若真要查那封匿名信,老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此信若出于我辈之手,老臣甘受千刀万剐!但若信中所言,有一字关乎国计民生、军机要务、百姓疾苦,老臣请公公即刻呈于御前!若陛下览后,仍觉此信该烧,老臣便亲手将其焚于奉天殿丹陛之上!”

    话音落下,死寂。连蝉鸣都仿佛停了一瞬。

    刘瑾端着茶盏的手指骤然收紧,青筋在手背上凸起。他死死盯着李东阳,那眼神复杂得如同翻涌的墨海??有惊疑,有忌惮,更有一种被逼至悬崖的、野兽般的戾气。他忽然明白了。李东阳不是在求饶,是在设局。他将“匿名信”的内容,从一场针对个人的构陷,瞬间拔高为关乎国本的朝堂公议!若刘瑾执意焚毁,便是压制言路、钳制喉舌;若他呈于御前,皇帝看过之后若有所动,那刘瑾此前所有“整顿吏治”的冠冕堂皇,便全成了欺君罔上的笑话!

    “好!好!好!”刘瑾连道三声,每一声都像从齿缝里迸出来,带着血腥气。他霍然起身,紫袍翻飞如云,“李阁老果然字字珠玑!既然如此……”他目光如电,射向一直沉默站在角落、面色苍白如纸的苏录,“苏公公!那封信,现在,就交由李阁老过目!”

    苏录浑身一抖,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下意识地想摸向自己怀中??那里,正揣着那封足以让半个朝堂倾覆的匿名信原件。信中不仅详列他私卖盐引、纵容家人强占民田的罪证,更赫然写着一条石破天惊的指控:去年冬,京营三大营军械库失窃的五百具强弩,并非流落民间,而是被他暗中调拨,尽数运往了西山一处名为“永宁观”的道观??而那道观,正是当今圣上最宠信的道士陶仲文的修行之地!

    这哪里是告他苏录?这是在剜皇帝的逆鳞!是借他苏录的刀,去砍皇帝最心爱的臂膀!若此信公之于众,皇帝震怒之下,第一个被剁碎的,绝不会是苏录,而是他刘瑾??因为正是他刘瑾,以“清查内廷旧弊”为名,将陶仲文及其道观列为首批“整饬”对象!若此事坐实,他刘瑾便是挑起天家猜忌、动摇国本的千古罪人!

    冷汗,第一次,沿着刘瑾鬓角涔涔而下。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里,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奉天门前灼热的寂静。

    所有人,包括刘瑾,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身着玄色麒麟补子、腰悬绣春刀的锦衣卫千户,大步流星穿过跪伏的百官之间。他神色肃穆,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锦缎轴,轴首金线蟠龙,在烈日下灼灼生辉。他径直走到刘瑾面前,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顶,声音洪亮如钟: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即刻赴西郊军营,听候圣裁!钦此!”

    明黄色的圣旨,在赤日下闪耀着不容置疑的、冰冷而威严的光芒。刘瑾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那卷明黄,仿佛要将它烧穿。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锦缎的刹那,竟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直冲心脉。

    他接旨的手,稳如磐石。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那只手,正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着。

    西郊军营。校场。

    朱厚照正挽着袖子,赤着双脚,站在泥泞的演武场上。他刚刚亲手将一杆三石硬弓拉了个满月,箭矢破空,钉入百步外的靶心红心,箭尾犹自嗡嗡震颤。他抹了把脸上的泥汗,哈哈大笑,笑声爽朗,毫无帝王的威仪,倒像个闯祸后得意洋洋的顽童。

    “陛下!”张永几乎是扑倒在朱厚照脚边,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嘶哑,“刘公公……刘公公接旨了!”

    朱厚照笑容未敛,随手将硬弓丢给身旁的侍卫,接过一块粗布擦手,漫不经心地问:“哦?他接了?”

    “接了!接得……接得干脆利落!”张永喘了口气,目光扫过皇帝脚下那滩被汗水和泥浆搅混的浑浊水洼,水洼倒映着皇帝年轻而锐利的脸,“陛下,刘公公他……他是不是……”

    “是不是怕了?”朱厚照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弯腰掬起一捧浑水,狠狠泼在自己脸上,水珠四溅,“他刘瑾怕的,从来不是朕的圣旨。他怕的是……”皇帝甩了甩手上的水,目光如电,穿透校场尽头那片浓密的槐树林,仿佛看到了奉天门前那三百具跪伏的、汗湿的脊梁,“……怕那三百个人里,真有人敢把‘真话’,写成‘逆书’,再塞进朕的奏匣子里。”

    他直起身,拍了拍张永的肩膀,力道沉实:“走吧,张伴伴。该去会会咱们的刘公公了。朕倒要看看,他这回,是打算跟朕讲道理,还是……跟朕讲道理。”

    张永心头一凛,垂首应诺。他忽然觉得,脚下这片被无数铁蹄践踏过的、坚硬而滚烫的泥土,似乎比奉天门前的青砖,更加灼热,更加……不可测。

    而此时,奉天门前,那卷明黄圣旨被刘瑾紧紧攥在手中,边缘已被他指甲掐出了深深的凹痕。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跪伏的百官,越过巍峨的宫墙,投向西郊的方向。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可他固执地、一眨不眨地望着,仿佛要将那片虚空,烧出一个洞来。

    风,不知何时起了。卷起地上细小的尘埃,打着旋儿,掠过一张张汗湿而疲惫的脸,掠过何?紧紧攥着父亲衣袖的、沾满泥灰的小手,掠过李东阳那件被泪水洇湿的靛蓝直裰袖口,最后,轻轻拂过刘瑾手中那卷明黄圣旨的边角。

    卷轴一角,悄然掀起一道细微的缝隙。缝隙深处,隐约可见一行墨迹淋漓、力透纸背的小楷:

    “……永宁观,陶真人,五百弩,西山,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