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持禅室中,紫金香炉中燃着龙涎香。墙上悬挂着唐代高僧皎然的真迹??
‘吾道本无我,未曾嫌世人。
如今到城市,弥觉此心真。’
信永和尚身着蜀锦织就的僧衣,盘膝坐在云锦蒲团上,手中捻着一...
夜色如墨,沉甸甸压在豹房琉璃瓦上,檐角铜铃被晚风拂过,叮当两声,竟似一声轻叹。
刘瑾躺在内室紫檀拔步床上,背后药膏沁凉,可那股灼烧似的痛楚却顺着脊椎一路钻进脑子,搅得人不得安生。他闭着眼,手指无意识抠着床沿雕花,指甲缝里还嵌着白日跪伏时蹭上的砖灰??不是泥,是宫墙下百年御窑青砖碾碎后渗出的铁锈色粉末,干了便成了暗红,像凝固的血痂。
窗外虫鸣嘶哑,远处偶有更鼓,三更将尽。
门帘一掀,李彬猫着腰进来,手里托着个青瓷小碗,热气氤氲。“千岁,参汤熬好了,刚离火。”
刘瑾没睁眼,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放那儿。”
李彬不敢动,垂手立在床边,喉结上下滚了滚,终于低声道:“张彩……今儿下午,递了辞呈。”
刘瑾眼皮一跳,仍没睁。
“焦芳老也递了,说是‘年迈力衰,难堪重任’,连内阁次辅都不干了。”
“哦。”刘瑾终于翻了个身,侧过来,左臂搭在额上,露出半张浮肿泛黄的脸,“皇上收了?”
“还没批。”李彬顿了顿,“但……司礼监已拟了朱批草稿,就等明早用宝。”
刘瑾嘴角扯了扯,像笑,又像抽筋:“呵……倒会挑时候。焦芳老是怕张彩咬他,张彩是怕咱家咬他??两个老狐狸,临死前还互咬尾巴呢。”
李彬没接话,只悄悄抬眼,觑见刘瑾额角青筋微跳,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混着药膏的凉意,在灯下泛着油光。
“千岁,”他声音压得更低,“西厂那边……谷大用派人来问,说戴辉成昨儿夜里回府后,把书房里三十七本账册全烧了。连灰都拿水泼透,碾成泥,埋进了后院梨树底下。”
刘瑾缓缓放下手臂,眼睛睁开,黑得不见底:“烧得好。”
李彬一怔。
“烧得干净,才显得心虚。”刘瑾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他若真清白,何必烧?烧了,便是认了那些罪名里头,至少有八条是实打实的??收东厂孝敬、替漕运总督遮掩亏空、纵容侄子强占民田七顷……啧,都是能写进《明实录》的干货。”
他忽然支起身子,牵动后背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却硬生生咬住牙没哼出声,只攥紧被角,指节发白。
“你去趟西厂,告诉谷大用??别查账了,账早没了。让他查人。查戴辉成身边那四个贴身小火者,一个都不能漏。尤其那个叫王满的,去年冬至替他去通州买过三十坛花雕,酒坊老板记得清楚,说王满身上有股龙涎香混着药味儿……这味儿,宫里只有太医院配给御前近侍的‘定神散’才有。”
李彬心头一凛:“千岁是疑他……跟太医院勾连?”
“不。”刘瑾冷笑,“是疑他早就在给自己备后路。定神散治心悸失眠,可若掺了砒霜,再加一味甘草调和苦味,服上三月,人就日渐萎靡,面如金纸,脉如游丝……最后暴毙,太医署只会写‘心脾两虚,药石罔效’。”
他盯着帐顶蟠龙纹样,目光幽深:“戴辉成不怕死,怕的是死后被人掘坟剖棺,查出他这些年塞进东厂库房的十万两白银,究竟从哪来的。”
李彬喉头滚动:“……那银子,莫非……”
“莫非什么?”刘瑾猛地盯住他,眼底寒光一闪,“你信他真是靠抄几个贪官抄出来的?去年户部拨给九边军饷六十万两,经他手转一圈,到将士手里只剩四十三万。多出的十七万,他填进自己腰包,还是填进某个人的腰包?”
李彬额上沁出细汗,不敢应声。
刘瑾却忽地软下语气,懒懒靠回枕上:“罢了,这事你别管了。谷大用自会掂量。倒是你,明日一早,亲自跑趟詹事府。”
“詹事府?”李彬愕然,“千岁是说……太子?”
“太子?”刘瑾嗤笑一声,像是听了个拙劣笑话,“朱厚照是太子,是皇帝。詹事府如今就是他的私衙,里头养着的不是讲官,是刀??专剁咱们这些老狗的刀。”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耳语:“你去见钱宁。告诉他,我刘瑾今日背上荆条跪烂膝盖,不是为了争权,是为保命。我要他明日辰时三刻,带着西厂新编《缉事条例》第三卷,亲手送到腾禧殿东暖阁??就放在皇上案头最右边,压在那本《武经总要》下面。记住,是右手边,不是左边。”
李彬记下,却忍不住问:“千岁为何指定钱宁?”
“因为钱宁不怕我,也不信我。”刘瑾闭目,声音倦怠,“他信的是皇上。而皇上……现在最想听的,不是谁忠,谁奸,是谁真能替他把这摊浑水搅得更浑。”
窗外忽起一阵风,吹得窗纸簌簌作响。刘瑾睁眼,望着那颤动的纸影,忽然道:“李彬,你跟了我十年?”
“回千岁,九年零七个月。”
“嗯。”他轻轻点头,“那你该知道,我刘瑾这一生,没赢过一场干净的仗。每回赢,都得先把自己弄脏。今日跪着,明日站着;今日挨打,明日打人??这世道,跪下去容易,站起来难;可若站起来了,就得一直站着,直到断腿。”
李彬鼻尖一酸,忙低头:“千岁……”
“别煽情。”刘瑾打断他,翻过身去,背对烛光,“把参汤端来。趁热喝完,我还得想件事。”
李彬捧碗上前,刘瑾撑起半身,就着他的手啜饮两口,忽道:“你说……张永昨儿夜里,是不是也跪在豹房外头?”
李彬一愣:“这……没听说。”
“没听说?”刘瑾喉结一动,咽下最后一口参汤,把空碗递还,“他若真跪了,皇上不会不提。若没跪……那他昨夜在哪儿?”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刘瑾盯着那点跳动的光,眼神渐渐发直:“他在等。等我跪够时辰,等百官散尽,等消息传进豹房??然后,他才慢悠悠踱过去,叩首,谢恩,把那块‘内行厂’的铜牌,揣进怀里。”
李彬心头咯噔一下。
“千岁是说……张永早知皇上要收权?”
“不。”刘瑾摇头,声音冷得像井水,“他是猜的。可猜对了,就是本事。”
他慢慢躺平,拉过薄被盖住胸口,只露出一张苍白浮肿的脸:“张永比我懂皇上。他懂皇上要的不是一条忠狗,是一把能自己找骨头啃的刀。而我……”他停顿良久,终于吐出一句,“我太像狗了。狗摇尾乞怜,狗护食咬人,狗……只会等主人喂食。”
李彬怔住,手里的空碗险些滑落。
刘瑾却已合眼,呼吸渐沉,仿佛真睡去了。可李彬分明看见,他左手拇指正无意识摩挲着右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浅浅旧疤,形如弯月,是十年前在浣衣局当火者时,被管事太监用烧红的铁钎烙的。当年烫得皮开肉绽,如今只余淡痕,可每逢阴雨,仍隐隐作痛。
翌日清晨,天光微明。
腾禧殿东暖阁内,朱厚照歪在紫檀罗汉床上,脚边堆着三本翻开的《武经总要》,书页上密密麻麻全是朱批,字迹龙飞凤舞,间或夹着几个墨团,像未干的血点。
钱宁垂手立于案前,双手捧着一册蓝绫封皮的册子,额头沁汗。
“……第三卷,共十二章,四十七节。首章《密探遴选》,严令禁用刑讯逼供;次章《案牍存档》,规定所有密报须双份抄录,一份存西厂,一份交詹事府备案;第三章……”
朱厚照忽然抬手,止住他:“等等。”
钱宁立刻噤声。
皇帝伸个懒腰,趿拉着云头锦履下地,赤脚踩在冰凉金砖上,走到窗边推开扇棂,晨风裹着槐花香扑进来。他深深吸一口气,回头一笑:“钱宁啊,你念得像念经。朕听着犯困。”
钱宁忙躬身:“臣该死!”
“不怪你。”朱厚照摆摆手,踱回案前,拿起那本蓝绫册子随手一翻,忽然指着一页道:“这条??‘凡厂卫密报,须附证人亲笔画押,并注明其姓名、籍贯、现职、与涉案人关系’……谁写的?”
“回皇上,是臣亲拟,经谷大用、吴杰二人参酌定稿。”
“好。”朱厚照点头,竟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银印,在册子末页空白处盖下??印文是“朱寿之印”四字,边款还刻着“豹房私记”。
钱宁瞳孔骤缩。
“从今日起,西厂这本条例,就叫《朱寿律》。”朱厚照把册子推回给他,“你回去告诉谷大用,照这个办。若有阳奉阴违者……”他指尖敲敲印痕,“就按这印上的话办。”
钱宁双手颤抖,几乎捧不住册子:“臣……遵旨!”
朱厚照却已转身,从博古架上取下一只青釉蛐蛐罐,揭开盖子,往里吹口气,两只肥硕蟋蟀立刻振翅嘶鸣。他笑着问:“刘瑾昨儿晚上,歇得可好?”
钱宁一凛,忙道:“回皇上,刘公公……背伤甚重,今早未能入值。”
“嗯。”朱厚照逗着虫,随口道,“让太医院送三剂‘活血化瘀散’过去。再派两个老成的医士,轮班守着。毕竟……”他顿了顿,笑意不达眼底,“他替朕挡了那么些明枪暗箭,若病死了,朕倒显得薄情。”
钱宁叩首:“皇上圣明!”
“圣明?”朱厚照忽然笑出声,把蛐蛐罐往案上一顿,两只虫顿时噤声,“朕若真圣明,昨儿就该把刘瑾的皮剥下来,蒙鼓!”
钱宁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浸透中衣。
皇帝却已恢复笑嘻嘻模样,拈起根细草,重新挑逗虫斗:“去吧。告诉刘瑾??他要的‘右手边’,朕给他放好了。可别急着伸手,烫。”
钱宁退出暖阁,脚步虚浮,恍若踩在棉絮上。刚拐过回廊,迎面撞上一人。
张永。
他正缓步而来,蟒袍玉带,腰悬新铸的内行厂铜牌,牌面尚未打磨,边缘还带着粗粝毛刺,在晨光下泛着冷硬青光。
两人擦肩而过,张永脚步未停,只微微侧首,朝他颔首一笑。
钱宁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抹玄色身影消失在宫墙尽头,后颈一片冰凉??张永方才颔首时,左手食指,正轻轻摩挲着腰间铜牌那道未磨平的棱角。
像在试刀锋。
同一时刻,刘瑾府邸。
焦芳枯坐在东厢,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早凉透了,糖霜在指尖化开黏腻的甜。
张彩来了,一进门就瘫在椅子上,脸色灰败如纸。
“焦阁老……”他声音嘶哑,“我昨儿夜里,梦见自己站在奉天门城楼上,底下跪着黑压压一片人,全是文官。可他们抬头看我的眼神……不是恨,是怜悯。”
焦芳没理他,只把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扔进嘴里,嚼得咔咔响。
“你吃!”张彩突然暴起,一把夺过焦芳手里剩下那半块,狠狠砸在地上,“吃?!吃得下吗?!刘瑾昨儿跪着,张永今儿站着,皇上坐在豹房逗蛐蛐,咱们呢?咱们像两具等着下葬的尸首,连棺材板都被人钉好了!”
焦芳终于抬眼,眼神平静得可怕:“所以呢?你想学景友,递辞呈?”
“我……”张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景友辞得干净,因为他没儿子,致仕回乡还能教孙子读书。”焦芳慢条斯理掏出帕子,擦净手指,“你呢?你儿子在户部当主事,你侄子在工部管采办??你们张家的根,早扎进这紫宸城里了。你一走,根就断了。”
张彩颓然坐倒,喃喃道:“那……怎么办?”
焦芳望着窗外一株将谢的海棠,花瓣正簌簌飘落:“等。”
“等什么?”
“等皇上把刘瑾的‘吏部尚书’委任诏书,亲手递到他手上。”焦芳声音轻得像叹息,“等刘瑾穿上那件大红蟒袍,站在文华殿丹墀上,接受百官叩拜……那时,他才会真正明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什么叫众叛亲离。”
正午时分,礼部尚书亲自捧着明黄诏书,率仪仗至刘府宣旨。
刘瑾披着狐裘,由两个健仆搀扶着,勉强跪接。
诏书展开,墨香未散:
“……刘瑾忠勤懋著,简在帝心。兹授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吏部尚书,兼掌内行厂事,钦此。”
宣旨官高声唱喏,四周鸦雀无声。
刘瑾双手接过诏书,指尖触到那方“皇帝之宝”的朱砂印,烫得像块烧红的炭。
他抬起头,阳光刺得他眯起眼??远处宫墙之上,一只孤鹰盘旋而过,翅尖掠过湛蓝天幕,留下一道无声的弧线。
刘瑾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像初春河面刚裂开的一道细纹,随即被涌来的浊流吞没。
他慢慢起身,将诏书交予李彬,转身回府。
跨过门槛时,他脚步微顿,抬手扶了扶腰间??那里,昨日还空空如也,如今却已悬上一块崭新的内行厂铜牌。
牌面尚未开光,边缘毛糙,硌得皮肉生疼。
可刘瑾挺直了背,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跪着的那个刘瑾。
他是站着的,持刀者。
而刀锋所向,既非张永,亦非百官。
而是那高高在上,正逗弄蟋蟀的少年天子。
朱厚照。
这局棋,才刚刚落子。
刘瑾闭了闭眼,喉结滚动,咽下一口腥甜。
风过庭院,卷起几片海棠残瓣,打着旋儿,飞向不可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