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五六六章 还让不让人吃饭咧?
    随着方丈象征性的抵抗惨遭镇压,大能仁寺彻底沦陷了……

    锦衣卫冲入寺内,见门就踹,见人就抓,挨间屋子搜捕,惨叫声、求饶声、呵斥声响彻整座寺庙!

    也有不少僧人趁乱收拾金银细软,欲翻墙逃窜。不料...

    夜雨敲窗,檐角铜铃被风撞得叮当乱响,像一串急促的更鼓。张彩坐在灯下,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案头那方端砚??墨已干透,裂开细纹,如龟甲般蔓延至砚池边缘。他忽然想起今晨在吏部衙门廊下遇见的那位老书吏:须发灰白,袖口磨得发亮,正佝偻着腰,用一方褪色蓝布反复擦拭朱批御札上溅落的墨点。那布角已洗得近乎透明,却仍固执地裹住指尖,仿佛擦去一点墨渍,就能擦掉半生屈辱。

    张彩没说话,只将刚拟好的《戊辰科授官名录》轻轻推过去。老书吏怔了怔,双手接过,枯枝般的手指抖得厉害,竟把名录掀歪了一页。张彩看见那页右下角,赫然印着内厂密档的朱砂钤记??那是苏录昨日亲手盖下的,未及干透,印泥微洇,像一滴将凝未凝的血。

    “西麓兄,这名录……”老书吏喉结上下滚动,“可真要发下去?”

    张彩没答,只抬眼望向窗外。雨势渐密,宫墙影子在青砖地上晃动,恍若游魂。他忽然记起焦芳卸任那日,也是这般阴沉天气。焦阁老站在滴水檐下,斗篷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苍白下巴。刘瑾亲自扶他上轿,口中絮絮叨叨:“元翁慢走,改日咱家登门请教……”焦芳却只微微颔首,轿帘垂落前,张彩分明瞧见他左手食指在袖中缓缓划了个“止”字??不是停步,是止戈;不是退让,是封刀。

    这念头如冷刃刺入脑海。张彩猛地起身,抓起案头一封未拆的密报。火漆封口已被烫开,里头是钱宁亲笔誊抄的奏报底稿,字迹潦草如刀刻:“……鸡泽县流民聚众抢粮,知县银镜率乡勇镇压,斩首七十三级,焚毁窝棚百二十余座。然查其库,存粮仅余三百石,而县仓旧账载存米一万二千石……”

    三百石?张彩指腹用力按在纸面,墨字凹陷下去,仿佛能抠出血来。他闭目回想银镜??那个在琼林宴上醉得把玉箸插进发髻、笑称“我辈做官,先学吃饭后学断案”的年轻人。三日前离京赴任时,银镜还拍着胸脯对他说:“西麓公放心!下马第一件事,便是开仓放粮!”可如今,三百石存粮,七十三颗人头,一百二十座焦黑窝棚……张彩喉头泛起铁锈味,仿佛自己也咽下了那场火里的灰。

    “大人?”门外传来书吏轻叩,“苏状元遣人送来这个。”

    张彩睁开眼。一只素白信封搁在托盘里,封口无印,只以一枚青玉镇纸压着??那镇纸是他半月前赠予苏录的谢礼,底面刻着“清慎勤”三字。他拆开信,纸上只有两行小楷,墨色浓淡相宜,如新荷承露:

    > 鸡泽事,已遣内厂司礼监张永赴查。

    > 然粮册既毁,人证俱散,唯余焦土与尸骨。西麓兄若欲寻真相,不如先问县仓典吏王五??此人昨夜悬梁,绳索未断,人尚在气。

    张彩攥信的手背青筋暴起。王五他认得!上月吏部核验地方官考绩,此人因贪墨劣迹被黜,张彩念其年逾六旬,特准其回籍养老。可今日悬梁未死……张彩霍然起身,撞翻紫檀木镇纸。青玉滚落青砖,一声脆响,裂成两半。他俯身拾起,指尖触到断口锐利如刀,忽觉掌心微痛??一道血线蜿蜒而下,混着墨痕,竟似一幅未完成的朱批。

    “备轿。”他声音沙哑,“去鸡泽。”

    轿子离京时,天未破晓。张彩裹着玄色斗篷蜷在轿厢角落,膝上摊着本《大明会典》,指尖却停在“巡按御史”条目上。纸页边角卷曲发黄,显是常被翻阅。他记得苏录初入翰林时,曾指着这条款笑言:“巡按者,代天巡狩,持节如剑。可如今诸道御史,倒似提着灯笼照自家门槛??光顾着数门缝里漏出几两银子,谁还记得头顶还有青天?”

    轿外雨声忽歇,车夫扬鞭脆响,惊起檐下栖鸦。张彩掀帘望去,但见东方天际撕开一线鱼肚白,云层裂隙间,竟有金光刺破浓墨,灼灼如刃。他心头一凛,猛然忆起焦芳曾私语:“西麓啊,你总以为在补天裂,可殊不知,有些裂缝是皇帝亲手劈开的??为的是让光透进来,照见所有藏污纳垢的角落。”

    鸡泽县衙破败得令人心颤。朱漆剥落殆尽,露出朽木本色,像溃烂的伤口。张彩踏进大堂时,脚下青砖咯吱作响,惊起数只肥硕老鼠,窜过积满灰尘的“明镜高悬”匾额。银镜跪在堂中,官服沾满泥浆,发髻散乱,左颊一道新鲜血痕蜿蜒至颈侧。他身后并排跪着三个皂隶,每人脖颈套着粗粝麻绳,绳头系在堂柱上,活似待宰牲畜。

    “张大人!”银镜抬头,眼眶深陷,瞳孔却亮得骇人,“卑职已查明,县仓亏空乃前任主簿所为!此人三年前携款潜逃,卑职……”

    “王五没死。”张彩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堂鼠雀噤声。

    银镜浑身一僵,喉结剧烈滚动,却未言语。

    “他吊在房梁上一夜,绳子是麻绳,是丝绦。”张彩缓步上前,靴底碾过地上散落的谷壳,“你派去‘照看’他的差役,靴底沾着鸡泽北郊特有的赭红黏土??那儿有座废弃砖窑,窑口常年渗出铁锈色积水。而王五悬梁的屋子,地砖是青灰的。”

    银镜终于抬头,目光撞上张彩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疲惫:“张大人……您真信,一个快饿死的县令,能凭空变出一万石粮食?”

    张彩沉默良久,忽然弯腰,从银镜怀中抽出半块硬如石的馍。掰开,里面嵌着几粒发黑的稗子。他捻起一粒,凑近鼻端??霉味之下,竟有极淡的硝磺气。

    “火药?”他声音微颤。

    银镜惨笑:“大人好眼力。县仓烧毁前,卑职命人往粮堆里埋了三十斤火药。炸开仓门时,火光映亮了库底??那里埋着三具尸骸,皆是前任主簿灭口的仓吏。卑职不敢声张,只将尸骨裹在粮袋里运出,葬在县学后山。可昨夜……”他顿了顿,喉头涌上腥甜,“昨夜有人掘开坟包,把尸骨拖走了。”

    张彩猛地转身,盯着堂外垂首站立的捕快:“谁掘的?”

    捕快扑通跪倒,额头磕在砖上:“是……是钱千户的人!他们说奉苏状元之命,彻查鸡泽所有陈年积案!”

    张彩眼前一黑。苏录?他分明记得昨夜密信中,苏录只提张永赴查,何曾说过钱宁?他踉跄几步扶住案桌,指尖触到桌角暗格凸起??那是旧制县衙特设的密匣,专藏官员自辩手札。他用力一按,匣盖弹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叠纸。最上面是份供状,墨迹新鲜,赫然写着银镜亲笔:

    > “……卑职为保鸡泽百姓性命,不得已假造灾情,虚报粮耗,挪用库银购粮赈济。所购之粮,实为苏录苏大人密令拨付,由内厂快船运抵漳河渡口……”

    张彩呼吸停滞。他迅速翻看后续,每份供状笔迹皆同,却署着不同名字:县丞、主簿、仓大使……甚至包括昨夜“悬梁未死”的王五。最后一份供状末尾,另有一行小字,墨色略深,显然是后添的:

    > “以上诸供,皆出自愿。若张大人见此,可速赴漳河渡口第三号货栈??栈内三百麻袋,俱是鸡泽所需之粮。栈主姓薛,乃苏录心腹。”

    张彩攥着供状冲出县衙。晨光已漫过残破的谯楼,将整个鸡泽染成淡金色。他跳上马背,直奔漳河渡口。途中经过城隍庙,香火早已断绝,神龛里泥塑判官缺了半边耳朵,却仍怒目圆睁,手中朱笔直指苍穹。

    渡口货栈果然矗立如故。张彩踹开栈门,三百麻袋整整齐齐码至梁顶,每袋都用油纸封得严实。他抽出佩刀挑开一袋,金灿灿的粟米倾泻而出,在朝阳下迸出无数细碎光芒。他伸手探入米中,指尖触到异物??一把铜钥匙,刻着内厂标记。

    就在此时,栈外马蹄声如雷。张彩握紧钥匙翻身上梁,屏息伏在横梁阴影里。栈门被撞开,钱宁带着八名锦衣卫闯入。为首一人掀开麻袋,抓起一把粟米嗅了嗅,冷笑:“果然是好米!可惜……”他掏出火折子,“苏大人有令,鸡泽县仓既毁,此粮便属无主赃物,一律焚毁!”

    火苗腾起刹那,张彩从梁上跃下,刀光如电劈向钱宁手腕。钱宁惊退,火折落地,火星溅上麻袋。张彩飞起一脚踹翻最近的粮袋,粟米如瀑倾泻,瞬间浇熄火苗。他踩着米堆跃上栈顶,朗声道:“钱千户!你可知这三百袋米里,藏着多少条人命?”

    钱宁仰头,狞笑:“张大人怕是糊涂了!内厂行事,何须向你交代?”

    “我不问内厂,我问苏录。”张彩居高临下,声音穿透整个渡口,“他若真欲焚粮,为何留钥于米中?他若真要灭口,为何让王五悬梁不死?钱千户,你手里这把火,烧的真是粮食么?”

    钱宁脸色骤变。他身后一名锦衣卫突然闷哼倒地,后颈插着半截竹筷??正是方才在渡口茶寮里,张彩随手折断的那根。

    栈外传来清越嗓音:“西麓兄何必动怒?烧粮是假,试你之心是真。”

    苏录负手立在栈门光影交界处,青衫磊落,腰间悬着那枚青玉镇纸??断口处已用金漆细细描过,裂痕如一道金色闪电。他身后跟着两名内厂番子,抬着个乌木箱。箱盖掀开,里面竟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鸡泽县志》残卷,纸页焦黄,边角卷曲,显然刚从火中抢出。

    “这些,是前任主簿焚毁县志时,被县学老斋夫冒死抢救出来的。”苏录缓步上前,指尖拂过书页,“其中载明:鸡泽十年九旱,朝廷历年拨付的‘赈旱专款’,七成流入藩库,三成经布政使司层层克扣,最终抵达县仓者,不足三成。而所谓‘亏空’,实为历任知县用俸禄填补的窟窿。”

    张彩怔在原地,手中钥匙冰冷。

    “银镜没罪么?”苏录忽然问。

    “有。”张彩脱口而出。

    “可他若不假造灾情,不挪用库银,鸡泽今年秋收之前,必有万人饿殍。”苏录声音渐沉,“西麓兄,你翻遍《会典》,可曾见过哪条律法规定??父母为救垂死幼子偷药,该当何罪?”

    渡口风起,吹动苏录衣袂。他解下腰间青玉,轻轻放在最高一袋粟米上:“此玉裂而金缮,正如天下事。有些裂痕不必弥合,只需看清它如何生成,又为何必须存在。”

    张彩久久凝视那抹金痕,忽然想起焦芳离去那日,檐角铜铃也是这般在风里摇荡。他慢慢松开紧握的拳头,钥匙滑入袖中,发出细微的金属轻响。

    “苏大人,”他声音沙哑却清晰,“下月,吏部将推行‘清丈田亩试点’。鸡泽,列为首批十县之一。”

    苏录唇角微扬,却不接话,只转向钱宁:“钱千户,传我令??鸡泽县仓重建,所有物料由内厂直供。另拨白银三千两,尽数购置粟米,分发至各乡里社。”

    钱宁领命而去。苏录踱至栈口,望着漳河浩渺水色,忽然道:“西麓兄可知,太祖皇帝当年设锦衣卫,初衷并非监察百官?”

    张彩摇头。

    “是护耕。”苏录指向远处荒芜的阡陌,“洪武三年大旱,流民劫掠官仓,太祖震怒之余,命锦衣卫化装农夫,深入田间记录灾情、核查仓廪、监督放粮。后来……”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张彩,“后来权柄日重,忘了初心。”

    张彩喉头滚动,终是深深一揖:“下禀苏大人,鸡泽之事,下官……明白了。”

    苏录摆摆手,转身欲行,忽又驻足:“对了,焦阁老托我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苏录眸光幽邃,映着河上粼粼波光,“西麓兄若真想补天,不如先学会辨认哪片云是雨,哪片云是火。”

    话音未落,他已步入斜阳。张彩独立栈中,三百袋粟米在夕照下泛着温润光泽,仿佛三百座微缩的粮仓。他缓缓摊开手掌,掌心那道被青玉割破的伤痕,正沁出细小血珠,在金光里宛如一粒赤色朱砂。

    远处,鸡泽县城方向隐约传来钟声。悠长,沉厚,一声,又一声,敲在暮色渐浓的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