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公公心里自然是有些抵触的,背黑锅他倒不怕,他要是怕挨骂担责任,也就成不了天下唾弃的‘立皇帝’了。
但问题是,他还得说了算,得威福自专啊,光立在那当个工具人算什么立皇帝?
可皇上想往他脑袋...
张彩走后,刘瑾独坐书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紫檀案几,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窗外夜风卷过廊下铜铃,叮当两声,清冷如刀。他忽然抬手,将案头那盏鎏金蟠螭烛台猛地一推??“哐啷”一声脆响,铜台翻倒,烛泪泼溅如血,几缕青烟袅袅升腾,混着未散尽的沉香余味,竟有几分焚尸祭奠的肃杀。
他不叫人进来收拾,只盯着那滩凝固的蜡油,良久,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
次日天未明,刘瑾便命内侍传令:凡在司礼监、东厂、西厂及各衙门任事之亲信,巳时三刻前,尽数至府中听训。不得托病,不得延挨,违者革职枷号,永不叙用。
消息如寒流过境,半个京城的朱门高户皆闻风而动。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扬、坐轿穿蟒、出入宫禁如履平地的“刘公公心腹”,一夜之间人人自危。有人连夜烧毁账册,有人悄悄遣散家奴,更有甚者天不亮就跪在刘府后巷青石板上,额头磕出血印,只求见公公一面,递个悔过状子。
巳时刚至,刘府正厅已黑压压站了三十七人。有穿四品锦衣卫指挥佥事服色的,有戴七梁冠、执象牙笏的六部郎中,还有几位须发皆白却仍挂着“钦赐尚方宝剑”腰牌的老太监。众人垂首屏息,连咳嗽都不敢,唯有脚下青砖沁出的潮气,无声漫过皂靴底边。
刘瑾缓步而出,并未着蟒袍,只一件玄色?丝直裰,腰束素银带,发髻低束,竟显几分读书人的清癯。他目光扫过众人,不怒,不笑,亦不说话,只负手立于阶上,看檐角悬着的一只断线纸鸢,在晨风里打着旋儿,忽高忽低,终被一阵疾风扯成碎帛,飘向远处灰蒙蒙的宫墙。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入耳,如钝刀刮骨,“咱家昨夜梦见焦芳了。”
底下顿时有人身子一晃。
“他穿的还是那身绯袍,补子上绣着云雁,可袍子底下??全是蛆。”刘瑾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袖口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褶,“他说,‘刘公公,您府上金银堆成山,可您心里,早没座坟了。’”
满厅死寂。一只苍蝇嗡嗡撞在窗纸上,又跌落于地,六足朝天,挣扎不动。
“咱家醒了,摸摸胸口??心跳得比鼓点还响。”他终于迈下台阶,靴底碾过地上一片枯叶,“不是怕鬼,是怕你们。”
话音落地,一个穿着五品监察御史服色的中年官员扑通跪倒,额头触地,声音发颤:“公公明鉴!下月……上月巡按山西,卑职确收过太原知府送的五百两‘炭敬’,可……可真没动用半分公帑,更不敢扰民啊!”
“炭敬?”刘瑾俯身,竟亲自伸手扶他起来,动作轻柔得如同搀一位老友,“山西今岁大旱,麦苗焦枯如柴,百姓啃观音土都排不上队。你收他的炭敬,是想烧哪座庙?供哪尊佛?”
那人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再吐不出半个字。
刘瑾松开手,踱至第二人面前??那是西厂理刑千户,姓王,绰号“铁嘴王”,三年间经其手构陷致死者不下二十七人。“王千户,你去年在扬州查盐引,抄了八家商号,缴银十四万两。其中十二万,进了司礼监账房;剩下两万,你拿去修了座家庙,庙里供的是你爹娘,对不对?”
王千户额角汗珠滚落,砸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痕。
“咱家问你一句实话。”刘瑾声音陡然转冷,“你爹娘若泉下有知,见儿子靠害人起家、敛财建庙,是该欣慰,还是该吐血?”
王千户双膝一软,重重跪下,喉头嗬嗬作响,竟当场昏厥过去。
刘瑾看也不看,转身走向第三个人??吏部文选司主事,张彩的同年,亦是他安插进六部的嫡系。“李主事,戊辰科二甲第十三名,苏录苏状元的同榜。你替张彩办差,把三个缺官塞给三个‘孝敬’最厚的候补道员,可曾想过,那三个县,今年要饿死多少人?”
李主事浑身抖如筛糠,忽然伏地叩首,额头撞得砰砰作响:“公公!卑职……卑职也是迫不得已!张尚书说,若不照办,便……便削我同年名录,夺我出身!”
“哦?”刘瑾竟笑了一声,极轻,极冷,“那苏录苏状元,现下就在詹事府批阅新科进士的履历,连你昨儿夜里打喷嚏,他都记在小本本上了。你说,他敢不敢削你出身?”
李主事猛然抬头,眼中满是惊骇??这等私密之事,刘瑾怎会知晓?
刘瑾不再看他,径直走向厅堂中央,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封面无字,只用朱砂点了三枚指印。他随手翻开一页,念道:“嘉靖元年三月初七,南京守备太监陈永寿,以‘修缮皇陵’为由,截留漕粮三万石,折银九万两。其中,二万两入东厂库房,三万两入西厂库房,余下四万两,你猜,进了谁的腰包?”
他目光如电,射向角落里一个一直低头抚弄玉扳指的老太监。
那老太监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是您自己说,还是咱家替您说?”刘瑾合上册子,声音平静得可怕,“陈永寿昨儿申时三刻,在南京孝陵卫军营里,吞了半斤砒霜。临死前,招了十七个人的名字。您猜,第十七个,是不是您?”
老太监双腿一软,瘫坐在地,裤裆迅速洇开一团深色湿迹。
刘瑾这才缓缓道:“今日起,凡在咱家手下办事的,记住三条规矩??第一,不得索贿,不得勒派,不得借权生财;第二,地方若有饥民暴动、盗匪啸聚,第一时间报备,不得隐瞒,不得粉饰,更不得嫁祸于民;第三……”他顿了顿,环视众人,“凡因贪墨失职致百姓流离、酿成大乱者,不必等朝廷旨意,咱家亲手剐了你,再把你骨头熬成膏油,点灯照路。”
他话音未落,厅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一名小火者慌忙闯入,扑通跪倒:“公公!詹事府急报!苏状元请公公即刻赴文华殿??皇上召见,似有要事!”
刘瑾眉峰微蹙,却未显惊慌。他整了整袖口,转身对满厅噤若寒蝉之人道:“你们都听见了。从今日起,谁若坏了规矩,别怪咱家不念旧情。散了吧。”
众人如蒙大赦,踉跄退出,唯恐多留一息。刘瑾却未动,只静静立于厅中,望着门外渐次亮起的天光,忽然轻声道:“焦芳,你终究还是赢了一局。”
他口中焦芳,自然不是那位已靠边站的次辅??而是焦芳留在吏部的暗桩,留在东厂的密档,更留在苏录心头那一道未曾愈合的旧伤疤。
文华殿内,朱厚照正歪在紫檀龙纹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乌木镇纸,见刘瑾进来,懒洋洋抬眼:“刘伴伴,听说你今儿早上吓晕了一个千户?”
“回万岁爷,是吓晕的,是吓傻的。”刘瑾跪叩,“臣……只是清理门户。”
“清理得好。”朱厚照将镇纸抛向空中,又稳稳接住,“朕昨儿看了苏录递上的折子??查藩库、核仓廪、追亏空,三个月内,竟追回白银八十三万两,粮米十五万石。他还说,若再给他半年,能填平户部十年亏空。”
刘瑾心头一跳,忙道:“苏状元……果然才具非凡。”
“才具非凡?”朱厚照嗤笑一声,将镇纸“啪”地拍在案上,“他是朕的刀,你才是握刀的手。可你这手,最近抖得太厉害了。”
刘瑾额头抵地,再不敢抬。
“苏录今晨又递了一封密折。”朱厚照声音忽然压低,“弹劾你门下十二人,罪证确凿,桩桩件件,连时辰地点都写得清楚。其中一人,还是你干儿子。”
刘瑾脊背骤然绷紧,汗如雨下。
“朕没烧掉它。”朱厚照盯着他,“但朕也给你留了话??‘刘瑾,你若还想当这柄刀的刀鞘,就先把自己的锈刮干净。否则,朕宁可换一把新刀,哪怕……锋刃未开。’”
刘瑾伏地不起,肩膀微微耸动,不知是惧是悲。
朱厚照却已起身,披上明黄鹤氅,一边往外走一边道:“走吧,陪朕去詹事府看看。听说苏录昨儿在那儿摆了桌酒,给新科进士们饯行。朕倒想听听,一个状元郎,怎么教一群毛头小子治国平天下。”
詹事府后园,桂树初绽,清芬浮动。苏录正与十几位即将赴任的同年围坐石桌,桌上无珍馐,唯几碟酱菜、一壶浊酒、数碗糙米饭。他亲手为每人斟满一碗,酒液浑浊,映着天光,竟也泛出琥珀色的微芒。
“诸君此去,非为荣华,实为活命。”苏录举碗,声音清越如磬,“百姓饿极了,会吃观音土;饿疯了,会啃树皮;饿死了,会揭竿而起。而你们,就是那根最后没被啃断的树皮。”
席间寂静,唯闻风过林梢。
“所以,到了地方,第一件事不是报到,不是拜印,而是??开仓放粮。”苏录目光灼灼,“若县仓无粮,就去府仓;府仓无粮,就去藩库;藩库若空,你们就带人去那些富户家里‘借’。借不借?不借,就告他藏匿赈粮、图谋不轨。借了,就记下名字,将来朝廷清算,一个都跑不了。”
有人忍不住问:“若……若富户勾结上官,反诬我等擅动仓廪呢?”
苏录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叠黄纸,竟是盖着皇帝朱玺的空白敕书,每一张都写着“奉天承运,特许便宜行事”八字。“喏,每人三张。用完了,来京找我补。但记住了??”他神色陡然凛冽,“每用一张,就要保全县内不死一人。若因尔等怠惰畏缩,致一户绝嗣、一村成墟,这张敕书,便是你的催命符。”
众人呼吸一滞。
这时,园外忽传来一声长宣:“圣驾到??”
朱厚照已掀帘而入,身后跟着刘瑾,二人皆未着常服,只一身寻常青衫,竟如寻常士子登门访友。朱厚照目光扫过石桌粗食,又落在苏录手中那叠敕书上,忽然朗声大笑:“好!好一个‘保全县内不死一人’!苏卿,你这话,比朕读过的所有圣贤书都重!”
他竟亲自提起酒壶,为苏录满上一碗:“来,朕敬你??敬你这柄不肯生锈的刀!”
苏录双手捧碗,仰首饮尽。酒液顺着他下颌滑落,滴入襟前,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刘瑾立于阶下,望着那抹青衫背影,望着皇帝亲手为一个新科进士斟酒的侧颜,望着满园桂树下一张张年轻却绷紧的脸??他忽然明白了焦芳为何甘愿退让,明白了张彩为何急于示好,更明白了朱厚照为何要将整个天下,押在一个二十出头的状元郎身上。
因为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淬了毒的,而是??
明知刀尖所向,是龙潭虎穴,是万丈深渊,却依然肯出鞘的人。
朱厚照饮罢,忽指着园中一株半枯桂树,笑道:“苏卿,你说,这树若真死了,该埋哪儿?”
苏录望了一眼,答:“埋在詹事府后墙根下。明年春,新芽破土时,根须自会缠住旧根,长出新的枝干。”
朱厚照拊掌大笑,笑声震得枝头桂花簌簌而落,如一场金色的雨。
刘瑾垂眸,看着自己袖口一道细小裂痕??那是昨夜撕扯账册时,被纸边划破的。他忽然想起焦芳离京那日,马车经过德胜门时,曾掀开车帘,对着漫天飞雪,低声吟了一句诗:
“冻雷惊笋欲抽芽。”
原来不是蛰伏,是破土。
原来不是妥协,是等春。
风过处,桂香愈浓,竟有几分血腥气,悄然混入其中,无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