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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四章 一刻不让人安生
    夜幕沉沉,华灯初上。

    陆青尚未睁眼,先被熟悉的刺鼻药味唤醒。

    周身暖意融融,驱散了浸骨的寒,只余酸痛的钝感还滞留在四肢百骸。

    她试着动了动手臂,原先灼热的刺痛已大为缓解,只剩伤口被牵扯时的丝丝隐痛。被刀刃与山石割伤擦破之处,似乎糊上了一层清凉镇痛的膏药。

    她仍闭着眼,微微偏过头,想避开那缕茱萸混着朽木的、挥之不去的腥气。

    “陆青,既醒了,喝药吧。”傅鸣醇厚的嗓音在耳畔低低响起。

    陆青一怔,下意识睁开眼,四下一扫,压低声音道:“傅鸣?尚未入夜,你怎就在我房中?”

    这话好像说的有几分歧义...

    她脸颊微微发烫。

    傅鸣敏锐捕捉到她神情的细微变化,唇角微扬:“早已是掌灯时分了,你睡了很久。”

    他说着,伸手将她轻轻扶起,让她虚靠在自己身前,“陈嬷嬷早将你院里的小丫鬟们都打发出去了。我是来...盯着你服药的。”

    一碗黑黢黢、浓稠稠的怪味药汤,凑到了她的唇边。

    呃——

    陆青紧闭双眼,头一歪:“我睡会儿。”

    傅鸣直接舀了一勺药汁,递到她唇边:“别想装睡。你在雪地里冻了那么久,龚院使说了,寒气入体,非得用药拔出来不可。”

    陆青苦着脸,一双大眼含着水光,湿漉漉地望着傅鸣。

    傅鸣硬是压下满心头的柔软,硬着心肠,将银勺稳稳停在原处,分毫不退。

    僵持半晌,陆青终于认输了。

    她刚想伸手去接药碗,却扯到了包扎好的伤口,眉头微蹙:“沈寒那边,也开了同样的方子?”

    傅鸣颔首,将药碗稳稳塞进她右手里:“左臂别动。药已上好,过两日便不会这么痛了。殿下特意让龚院使取了秘制的蟾酥锭来,镇痛消肿是最好的。”

    见陆青皱着眉,将药一口饮尽,他用帕子轻轻拭过她唇角:“倒是苦了龚院使。王府与侯府两头跑,还得进宫去给陛下请脉。”

    陆青强忍住翻涌的呕意,将空碗搁在一旁,身子半靠着傅鸣:“沈寒与郡主,如何了?”

    傅鸣的手在她发顶轻柔地抚了抚:“沈姑娘无碍,她的伤势比你轻些,已经上了药,许正人在王府一直守着。她与郡主都在梁王府,郡主只是略受了些凉,也无事。”

    他侧首,深深看着陆青:“倒是你。我找到你时...心都不会跳了。”

    “你浑身是血,我不知你伤在何处。”他声音发紧,心头犹有余悸。

    避开她受伤的左臂,他将陆青轻柔又紧紧地揽入怀中。

    “陆青,”傅鸣将脸埋在她颈侧,声音闷重,轻颤出刚硬武将难以流露的柔软,“我怕极了。你若真有事,我余生...该如何过。”

    他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眼底已泛起微红:“是我不好。我竟忽略了你的安危。”

    昔日与父亲并肩沙场,纵使刀光剑影,心中也只有杀敌热血,他从不知怕字如何写。

    可御花园那一刻,平生第一次,他竟心悸得腿软。

    陆青抿唇笑了笑,毛茸茸的脑袋在傅鸣胸前轻蹭:“傅鸣,这是我和沈寒,第一次杀人。”

    她举起包扎好的双手,垂眸看了半晌:“也是第一次,有那么多血...溅在我身上。”

    去岁今时,她还是个偎在郡主身边、只知嬉笑吃喝的乐天姑娘。

    短短一年,生死、杀伐、阴谋、朝堂上不见血的刀...都亲身历了一遍。

    傅鸣掌心向上,将她的右手轻轻裹入,缓缓收拢:“昨夜暴雪,寻人极难。你们能撑到我们赶来,已属万幸。若非你二人机警,我与许正...怕要遗恨终生。”

    “至于那几个,”他声音沉了沉,“即便逃过你们的刀,我也绝不会让他们活着离开。”

    陆青回眸看他:“他,如何了?”

    傅鸣扯过锦被,仔细替她盖好:“在诏狱里。我已同殿下请准,此人留给我们。待你与沈姑娘身子养好,我自会将他提来,找个干净地方,交给你们处置。眼下,你们安心养伤便是。”

    “不过,殿下有言,”傅鸣略作停顿,“赵王之事,不会公之于众。此亦是陛下的意思。”

    陆青微微颔首。

    不公开,便意味着温恕矫诏、勾结赵王谋逆的滔天大罪,不能以国法之名公审明正。

    皇室出了这等父子相残的丑闻,无论如何都需遮掩。

    便是在寻常世家大族,儿子欲弑父亲,也得以厚土深埋,方能保全一族清名与根基。

    庆昌帝并非要为逆子留什么颜面。他是在给定远侯一族留余地,更是为裕王即将接掌的江山,预留转圜的乾坤。

    若赵王谋逆一事公开,定远侯却仍掌西北兵权,其全族亦得保全,那即便有裕王力证他大义灭亲、弃暗投明,又如何堵得住天下汹汹之口,按得住言官们要求追查同党、以正纲常的奏本。

    届时,定远侯一族将世代背负“逆臣戚族”之名,朝堂必起党争,边镇亦生嫌隙,国本动摇。

    首恶已除,此事天家只会掩于尘下,不再深究。

    天潢贵胄如皇子,性命有时,也如草芥。

    市井巷陌,人们计较一斤肉的涨落,远胜过一位亲王的生死。

    生死之前,众生相同,何分贵贱。

    “便是没有谋逆,毒杀岳父兼两朝帝师,也足够了。”陆青弯唇笑笑,冲傅鸣眨眨眼,“不能便宜了他。”

    傅鸣低头,蹭了蹭她的额头,感受到那令人安心的暖意,方低声道:“我明白。待沈姑娘身子稳了,我与许正那边,自会安排。”

    陆青吁出一口气,软软瘫在傅鸣怀里,目光直直盯着天青色床帏:“好累啊。快过年了,在年前了结他吧。”

    新的一年,该有新的开始。

    那些人,那些事,该结束了。

    傅鸣微微颔首,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

    陆青隐约觉得,有什么被漏掉了。

    她想了想,微微侧过脸:“你方才说,赵王之死,不以谋反定论。那便不会牵连旁人,可温瑜呢?”

    傅鸣脸颊蹭了蹭她的鬓发:“赵王府中,仅有长史顾晟被处置了。但我的人赶到时,并未寻见赵王妃,只有她的贴身婢女在场。一干人等皆圈禁在王府,我尚未来得及亲自问话。”

    陆青蹙起眉。

    温瑜不在王府?

    想起小乔氏那日坚持赴宴....

    心念电转,陆青蓦地直起身,转头看向傅鸣:“温瑜,会不会被侯夫人带走了?”

    傅鸣微微眯眼。

    他尚未回答,陈嬷嬷已匆匆撩帘进来,面上是罕见的惊惶。

    陆青直起身子,定定看着她。

    不会...真是她心里所想的那样吧?

    陈嬷嬷也顾不得傅鸣在场,急声道:“姑娘,侯爷...侯爷不知为何,将夫人从角门一路拖去了祠堂!好几个丫鬟婆子都瞧见了,说从未见侯爷发那样大的脾气,个个吓得不敢出声。”

    唉,果然如此。

    小乔氏这辈子太顺了,出阁前有母亲护着,出阁后执掌侯府,从没吃过真正的苦头。她理所当然地以为,只要将身世的秘密告诉温瑜,再将人带出王府,温瑜便会感恩戴德,与她母女相亲。

    她向来如此,笃定自己付出三分,旁人定要还七分。这套一厢情愿的账本,她独自拨弄了小半辈子,仿佛她开了口,世事就该按她的心思来。

    可温瑜素来高傲,又铁了心要搏一个王妃之位。小乔氏这般自以为是地“安排”与“拯救”,落在温瑜眼里,只会是阻她前程、毁她清白的奇耻大辱。

    陆青心下一紧,急声问:“松儿呢?”

    要命的是,正因为她受伤,陆松此刻就在府中!

    陈嬷嬷连连摇头:“公子得了信,已经赶去祠堂了。若非如此,老奴也不敢来扰姑娘养病。”

    陆青眼前一黑。

    她费尽心思瞒了这么久,偏被小乔氏这个蠢货一朝坏尽!

    她一把掀开锦被下榻:“取我的披风来,我得过去。”

    可失血过多又连夜奔逃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脚刚沾地,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傅鸣立刻稳稳揽住她,同时伸手接过陈嬷嬷递来的披风,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

    “我去吧,我去拦着陆松。”傅鸣替陆青系好披风带子,“你在此等着便是,外头天寒地冻。”

    陆青摇头:“不行。父亲定是知道了什么,否则绝不会在宅里闹出这般动静。我必须去,若父亲一时激动,再伤着松儿...”

    她嘴里说着,脚已经往外挪,急声吩咐:“陈嬷嬷,快去安隐堂,告知祖母!”

    陈嬷嬷应了一声,扭身便朝安隐堂奔去。

    傅鸣不再多劝,只稳稳扶住她:“外头积雪路滑,你身上有伤,我送你到祠堂附近。放心,我知道哪条路能避开人。”

    陆青颔首,此刻也顾不得许多。

    她将大半重量倚在傅鸣身上,借着他的力道,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廊外未消的积雪里,朝着祠堂方向匆匆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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