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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五章 原来你都知道
    武安侯府的祠堂,位于后院最肃静庄重的一隅,平日里除却祭祀洒扫,鲜有人至。

    此刻,武安侯陆安怒火攻心,将主母一路拖向祠堂。几个在廊下扫雪的粗使下人撞见,惊得扔了扫帚便逃。就连远处巡视的护卫瞥见,也立刻悄然绕行。

    这恐怕是小乔氏一生中,颜面与尊严被当众剥净、最不堪回首的一刻。

    陆安面色铁青,左手一掌劈开祠堂沉重的门扇,右手便将小乔氏狠狠掼了进去。

    小乔氏人结结实实摔进祠堂,魂却留在被温瑜刺颈的一刻。

    脸上的红肿火辣辣的疼,脖颈间那道被金簪划出的血口子,已凝成暗红的硬痂,可远不及心上撕裂的万分之一。

    被亲生女儿掌掴,甚至还要杀了她!

    小乔氏满脸淌泪,心被绞成一丝一丝,疼得她喘不过气。

    十数年来她为女儿百般筹谋,甘冒奇险将人偷出王府,忍尽羞耻坦白身世,连女儿往后十年的路都已细细铺好...

    她付出了全部,可她的瑜儿,宁可要她的命,也不愿认她这个娘。

    失魂落魄间,小乔氏衣襟一紧,整个人被陆安揪着提了起来。

    “啪!啪!”

    两记耳光,又狠又重,掼在她早已红肿的脸上。耳中嗡鸣一片,眼前金星乱迸。

    陆安虽非沙场武将,盛怒之下男子的力道却足以摧折筋骨。这两巴掌,比温瑜那含恨的全力一击还要狠戾数倍。

    小乔氏鼻下一热,蜿蜒淌下两道鲜红,嘴角撕裂,满口都是浓重的铁锈腥气。

    “贱人!荡妇!”

    陆安那张俊美白皙的面皮,此刻涨得紫红,狰狞如修罗。

    小乔氏艰难地吞咽了几下,腥甜的血气从舌尖一路烧灼到胸腔。

    她努力睁大眼,试图看清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嫁了十几年的丈夫,究竟是什么模样。

    可视线模糊摇晃,陆安的脸在她泪眼与血污中,始终是一团暴怒陌生的虚影。

    “呃——!”

    小乔氏喉间骤然一紧,呼吸被掐断。

    她涣散的视野里,看见自己纤细的脖颈正被一双青筋暴起的大手死死钳住。

    陆安愤怒到全然失了理智,全身的力量都压在十根手指上,极力要将这让他蒙受奇耻大辱的颈骨生生捏碎。

    小乔氏已无力去扒陆安的手腕,眼前的光迅速黯淡,她能感到自己的脸在胀大,眼球要被压挤出眶。残存的视野里,陆安近在咫尺的脸,像隔着层血色浓雾。

    “咣当!!”祠堂沉重的门扇被狠狠撞开。

    陆松一脚踏入祠堂,便见父亲正死死掐着母亲的脖颈,母亲双目上翻,已不见瞳仁!

    “父亲!住手!!”

    陆安全然沉浸在滔天恨意里,充耳不闻。

    陆松顾不得礼法,一个箭步冲上,用傅鸣所教的巧劲,一手格开陆安的手臂,另一手猛推其肩侧。陆安猝不及防,竟被他推得踉跄后退。

    “松...松儿?”陆安连退数步才站稳,疯狂的边缘拽回一丝神智,眼底猩红稍退,染上几分茫然。

    陆松已扑到小乔氏身边。见她仰躺在地,脖颈间指痕深陷,渗着血珠,脸上红肿不堪,嘴角、眼角、鼻腔皆有血渍渗出。

    “母亲!”陆松急忙用帕子按住伤口,猛地抬头,眼中骇火熊熊:“父亲!您这是要杀了母亲吗?!”

    陆安大口喘着粗气,一手撑在供桌边缘,浑身颤抖连带着桌案都微微晃动。他赤红着眼,抬手指向小乔氏,指尖与声音一同发颤:

    “你问问你这个好母亲,背地里都做了何等不知廉耻、玷污门楣的丑事?!”

    小乔氏在陆松急切的呼唤中,艰难聚拢起涣散的神志。她模糊的视线,对上儿子盛满担忧的眼。

    少年挺拔的身影,牢牢挡在她与暴怒的陆安之间,像一堵可靠的高墙。

    泪混着血污,滚滚而下。

    “松...松儿...”喉间的剧痛让她声音嘶裂,仰头望着儿子,痴痴喃喃:“我的松儿。”

    在她濒死的时候,是她的儿子冲进来,护住了她。

    陆松被父亲的话砸得心神俱震。他缓缓扭过头,看向身后那个正依赖望着他的母亲。

    母亲,却在躲闪他的目光。

    陆安向前踏出一步,却被陆松再次拦下。他怒极嘶吼:“松儿,让开!今日非杀了这贱妇不可!”

    陆松却如一棵根系深扎的劲松,稳稳挡在小乔氏身前,寸步不让:“父亲,究竟发生了何事?”

    小乔氏拽住他的袖袍,苦苦哀求:“松儿,回去!求你,快回去。”

    她哀求的泪眼急急看向陆安。

    别说。

    她至少...要在松儿面前,是个体面的母亲。

    陆安看着小乔氏这副惊恐哀切的丑态,切齿冷笑:“松儿,她根本不配让你叫一声‘母亲’!”

    他已怒到极致,丝毫不在乎是否会在儿子面前撕下最后一块遮羞布:“武安侯府历代清誉、为父半生颜面,连同你将来的前程,全让这个不知廉耻的淫妇给毁了!!她与人——”

    “不!不要说!!”瘫软在地的小乔氏,拔起身子扑向陆松,死死捂住他的耳朵。

    陆松猝不及防,被母亲这拼死一撞,脊背磕在供桌边缘上。

    供桌猛地一晃,上方历代先祖的牌位哗啦啦一阵乱响。牌位前,那柄象征陆氏先祖马上功勋、御赐的金桃皮鞘佩刀,“哐当”一声,从乌木刀架上震落在地。

    陆松反手扶住小乔氏,见她一脸伤痕,微微蹙眉:“父亲!无论何事,先让母亲治伤。”

    煌煌烛火跃动,少年挺拔如松。

    陆安恍然惊觉,儿子,不知何时已悄然长成,身姿颀长,立在光影里,竟几乎要与自己比肩了。

    是,他的儿子吗?

    小乔氏应天产女却骗他夭折,如今那个孽种就在小院里。

    而陆松...

    陆安弯腰,捡起了地上那柄金桃皮鞘佩刀,唰的抽出刀来。目光紧紧锁住被陆松护在身后的小乔氏脸上,磨着后槽牙,一字一顿:“陆、松。是我儿子吗?”

    陆松被这没来由的问话钉在原地。

    小乔氏回神,挡在陆松面前,极力点头:“侯爷,松儿是您的儿子!千真万确!他是世子!是武安侯府的世子啊!!”

    “世子”二字,扎得陆安眼底一片血红。

    他盯着陆松的脸。

    那眉眼,有几分像他,又仿佛处处都透着陌生。

    像他的陆松,与不像他的陆松,两副面容在他沸腾的血液和混乱的脑海中撕扯重叠。

    陆松,究竟是他的儿子,还是也是个孽种?!

    世子,他的武安侯爵位,怎能给一个孽种继承!

    陆安热血上涌,眼前一片猩红。

    顾不上是谁,他举刀便朝着眼前的陆松与小乔氏劈下!

    刀光凌冽,陆松本能转身将母亲完全护在身后,抬起手臂——

    “父亲!!!”匆匆赶到的陆青在门口惊呼。

    与此同时,“叮”的一声脆响,一块碎瓦精准击在陆安手腕麻筋上。

    陆安手臂一酸一麻,佩刀脱手,“哐当”砸落在地。

    傅鸣一晃而过,隐在祠堂门外的阴影里。

    陆青疾步冲入,拦在了陆松与父亲之间。她目光直直望向状若疯魔的陆安:“父亲!”

    陆安捂着手腕,抬眼看向陆青,是他的长女,这个,定是他的孩子。

    “青儿!”陆安握住陆青的手臂,声音浸着痛苦与脆弱:“青儿你来了,为父...”

    滔天的怒火燃尽之后,胸腔里只余无边无际的空洞与疲惫。

    此刻,这个他十几年来未曾多看一眼、甚至因其酷似亡妻而刻意疏远的长女,竟成了他唯一相信的血脉。

    陆青转向一脸惊愕、仍保持着防护姿态的陆松,声音温和:“松儿回去,这里交给长姐。”

    陆松身体微微颤抖,却固执摇头:“长姐,父亲方才要杀母亲。我必须知道,究竟出了何事?”

    陆青走近一步:“有长姐在,你放心。”

    小乔氏涣散的目光,愣愣投向声音的来处。

    “有长姐在,你放心。”一道穿破时光的惊雷,无声炸响。

    许多年前,那个永远将她护在身后的身影,也曾对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泪汹得眼前一片模糊。

    当年,是她的长姐护着她。

    如今,是长姐的女儿,护着她的儿子。

    陆松紧抿着唇,目光在暴怒的父亲、狼狈的母亲和沉稳的长姐之间逡巡,重重颔首:“好!”

    他走到门边停住,回头看向陆青。

    少年清澈的眼底,沉重又坚持:“长姐,我在院中等你。这一次,请你务必告诉我一切。”

    陆青迎着他执拗的目光,沉默片刻,微微颔首。

    待陆松的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陆安死盯着缩在阴影里发抖的小乔氏:“青儿,你也回去吧。”

    陆青瞥了一眼狼狈不堪的小乔氏,转而看向陆安:“父亲,松儿是朝廷下旨允准的世子,是祭告过祖先、名正言顺的侯府继承人。他,是您的儿子。”

    陆安刚欲向小乔氏迈出的步子,陡然被钉在原地。

    他不敢置信瞪着陆青:“你说什么?你知道?”

    祠堂阴寒,陆青将披风拢得更紧些:“是,我全都知道。”

    陆安陡生出被长女扒光的羞耻愤怒:“那你为何不告诉为父?!你为了包庇这个贱人,竟眼睁睁看着为父像个傻子一样?!”

    他指着小乔氏嘶吼:“这些年她待你并不好,你却这样替她遮掩!”

    陆青直直看进陆安扭曲的眼底:“我只为护着松儿。”

    她向前轻轻踏了半步:“姨母待我并不好。原来,父亲都知道。”

    陆安冷不丁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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