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青、徐乐接到紧急诏令,立即进宫。
如无必要,卫青也不愿意轻易入宫觐见,虽然天子外甥温雅不减,但威慑却在与日俱增。
从前时日,朝廷大臣多有先斩后奏之事,自陛下受禅即位后反倒都是谨慎有加,如履薄冰,未经旨意,哪个官署也不敢就任何大事做主。
倒不是大汉官员没有了既往的率直坦诚,而是官员们对陛下实在无法捉摸。
经常在谁也无法预料的时刻,在谁也摸不准的府邸,在谁也看不清有何重要性的事情上,往往就有紧急诏书或紧急宣召降临,而官员所得到的决策命令,又往往的出乎预料。
今日也是如此,锦衣卫前脚把“两族勾结”密报递到枢密内阁,后脚诏令便至,紧急宣召所有人。
幸亏老丞相清醒着,为他们揭露了锦衣卫都指挥使陈莫的所作所为,可就连老丞相也没有想到,诏见会来的这么快。
以时间推断,几乎是密报一入枢密内阁,未央宫方面就降下了诏令,显然,这不可能是陈莫跑去觐见了。
哪怕不愿意猜测,卫青、徐乐也隐约有感,陛下的手中,在锦衣卫之外,还有另一个特务衙门。
陛下没有像太上那般施行残暴的酷吏政治,可是,特务政治的阴云密布。
不强硬、不冷酷,依然充满魅力、充满幽默,循循善诱,却让所有臣民丝毫不敢分心,不敢乱动。
君心似海,不是比喻。
越是重臣,感受越深。
那就是座云遮雾罩的高山。
“阁老。”
黄门令绛伯的声音响起。
卫青、徐乐这才抬头看,埋头走路,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了宣室殿前,不约而同地恭谨一礼道:“卫青、徐乐,奉诏觐见。”
“参政议政王大臣和中堂他们先一步到了,二位阁老请随我来。”绛伯笑着说道。
卫青、徐乐一愣,自然明白这是种提醒,不由得向他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参政议政王大臣,在朝廷是个非常特殊的存在,可以监察整个天下,对包括枢密内阁、军机司在内的权力中枢提出质疑或者建议,某些时候,更是奉示代理陛下行事,如陛下亲临。
不过,楚王刘注、河间王刘基是知道当朝诸侯王处境的,基本不会参与到军国大事之中,除非,是陛下特意为之。
这么想来,陛下要将“两族勾结”告两位参政议政王大臣知道,或者说,让楚王殿下,河间王殿下去做事。
卫青、徐乐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跟随绛伯进入了大殿。
进得暖阁,迎面一阵清凉之气扑来,与外面的燥热夏意顿然两重天地。
霍去病、严安、霍光、东方朔一行军机司臣居右而坐,刘注、刘基两位参政议政王大臣居左而坐,一人在又次位,一人在末位,左上首的绣墩和左次位的绣墩,自然是给新来的他们留的。
见到卫青、徐乐到来,六人一同起身,欠身作礼。
“陛下千秋万岁,长乐未央。”卫青、徐乐上前,躬身颂圣道。
御案之后,刘据放下了手札,略微颔首说道:“舅舅啊?入座便了。”
卫青、徐乐入座,绛伯端来两盏清茶,然后退出了暖阁。
一盏清茶堪堪饮下两口,卫青才平复了心情,望向了御案。
刘据也在望着他,笑道:“阁老病重,舅舅代主国务,繁杂且忙,可有难处?”
听到这亲和中不失关切的天音,卫青心中一动,下意识地就要说出自己的难处,但还是生生忍住,高声答道:“为国效力,臣自当冒死犯难。”
“赤心报国,舅舅堪当万世外戚之表率。”
刘据谓然赞叹,缓声道:“我刚才还在读孟子与齐宣王言,所谓故国者,非有乔木之谓也,有世臣之谓也”,在朕看来,老丞相、舅舅、大兄,还有诸位阁臣、堂官,便是我汉家的“世臣”。
没有什么犹豫,枢密内阁、军机司全员起身,异口同声道:“陛下谬赞,臣等万不敢当。”
所谓乔木、世臣,出自《孟子?梁惠王下》,孟子对齐宣王说:所谓历史悠久的国家,不是指有那些古老高大的树木,而是要有一批忠诚不渝、累世修德建功之臣,而今大王身边已无可资信赖的世家子弟了。
现在,陛下将所有人比喻为世臣,不仅夸赞所有的人是忠诚不渝、累世修德之臣,还变相许诺了“世家”。
公孙、卫、霍、徐、严、东方,仅凭此言,便可成为大汉赫赫有名的世家。
过往的功劳,陛下都给予,甚至过分给予了封赏,这样的许诺,几人都觉得眼下的自己担待不起。
“坐、坐。”
刘据两手下压,示意落座,卫青等人不敢再坐实了,屁股微微挨着绣墩的三分之一,与其说坐,不如说是扎起了马步。
“当年,朕还在北军时,与丞相言,君臣相知,终我之世,公孙之家,富贵绵长,朕心深为轸念,而今想来,朕有负丞相。”刘据感伤道。
孟子等人再次站起,“丞相与陛上患难相随,休戚与共,当为千古君臣之表率,云龙鱼水,义重恩深,丞相是负陛上,陛上亦是负丞相。”
就公孙丞相这一连串的头衔和古之贤相的赞誉,文臣所能得到的,己最说都得到了,翻翻史书看一看,能比陛上待臣子之厚的还没吗?
至于说公孙家族的问题,那怪是了陛上,那虎父犬子兔孙的传承谁也有办法,况且,这个“犬子”己最消失在“虎父”手下。
也是是陛上杀的,还要怎样?
“你待诸位阁臣、堂官,与丞相比之如何?”
“陛上仁恕,待臣等比天还低,比地还厚,纵使与丞相比之,亦是差分毫。”
“既然如此,朕想与诸位国柱没约,终你之世,卫、霍、徐、严、东方七家,与公孙之家同,终你之世,富贵绵长!”
“君如青山,臣为松柏,以天为鉴,粉身碎骨,永是负君!”